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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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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戚屿在教室里等杨墨栩。
杨墨栩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说是竞赛的事。戚屿一个人坐在窗台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把这本书塞进书包的,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个月。他把书抽出来,翻开,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了出来。
照片正面朝下,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
两个少年站在篮球场上,勾肩搭背地笑。一个是他自己——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牙齿。另一个比他高半头,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耶,笑得很大声。
林栩。
戚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面中央,又从桌面中央移到了他的手背上。光斑在他的手背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跳舞的小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栩 & 戚屿。中考前一天。”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上去的。笔迹很深,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那是林栩的字。他写字的时候喜欢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戚屿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包最底层。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冷,是一种空,像一个房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
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笃,笃,笃。不急不慢的,很有节奏。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来晚了。”杨墨栩说,“老周找我谈竞赛的事。”
戚屿没动。
“戚屿?”
戚屿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杨墨栩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戚屿说,声音有点哑,“刚才趴着睡着了,压到眼睛了。”
杨墨栩看着他。那一眼很长,长到戚屿觉得自己的谎言被看穿了。但杨墨栩没有追问。他把保温杯推到戚屿面前,拧开盖子,温水冒着热气。
“喝点水。”他说。
戚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胃里,温温的。但那个空房间还在,四面白墙还在。
“杨墨栩。”他说。
“嗯。”
“你以前有过很好的朋友吗?”
杨墨栩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戚屿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戚屿觉得他在说实话。他是真的没有过很好的朋友。他是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海,没有人靠岸。
“那我是第一个?”戚屿问。
杨墨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视。但他的目光里有东西——不是肯定,不是否定,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在说:你说呢。
“嗯。”他说。
戚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我也是。”他说,“你也是我的第一个。”
杨墨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他的笔写得很慢,一行字写了很久。他的耳朵红了。
戚屿没有看见。他看着窗外,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看着梧桐叶在风里翻来翻去,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起林栩。想起他的笑,他的声音,他写的纸条。想起他说“就是想跟你一起看”。想起他说“对不起,我没办法跟你一起看夕阳了”。
那些回忆像水一样涌上来,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但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写字,沙,沙,沙。那个声音像一根绳子,把他从水里拉上来。
他转过头,看着杨墨栩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眼睑上有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他的手指握着笔,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戚屿忽然想说一句话。那句话在他的舌尖上转了很久,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没了,但形状还在。
“杨墨栩。”他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我旁边吗?”
杨墨栩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戚屿。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会。”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戚屿觉得,这个字比任何话都重。重到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林栩,是因为杨墨栩。
“你说的。”戚屿说。
“我说的。”
“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杨墨栩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好。”他说。
戚屿笑了。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在夕阳下变成浅棕色,像秋天的落叶。他看着杨墨栩,杨墨栩看着他。
窗外的夕阳慢慢地沉下去,橘红色变成紫灰色,紫灰色变成深蓝。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个沉默里,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