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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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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运动会。
操场上插满了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坐满了人,花花绿绿的,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一遍一遍地循环,听得人耳朵起茧。
戚屿报了四百米和接力。他跑得快,初中是校队的,但高一没参加,今年是第一次报。
杨墨栩什么也没报。
“你不跑?”戚屿在检录处系鞋带,抬头问他。
“不跑。”
“为什么?你初中不是打球的吗?应该跑得挺快吧?”
杨墨栩没说话。他站在检录处的棚子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杨墨栩。”他说。
“嗯。”
“你会在看台上看我吗?”
杨墨栩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戚屿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你站近一点。”他说,“别站太远,我看不见。”
杨墨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视。但戚屿觉得那道目光里有东西——不是答应,不是承诺,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在说:我会在那儿。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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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米是下午第一个项目。
戚屿站在起跑线上,做着最后的热身。高抬腿,后踢腿,弓步压腿。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他找到了。
杨墨栩站在终点线旁边的铁丝网后面,隔着人群。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儿,看着起跑线的方向。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二班的,在聊天。但他没参与,就安静地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戚屿笑了一下。
发令枪响。
戚屿从弯道切进来,跑在第三位。他的步子很大,摆臂的姿势很标准,跑到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追到了第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跑道上的白石灰味灌进鼻子里。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肺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但他没有减速。他在追。不是在追前面的那个人,是在追终点线。终点线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冲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杨墨栩还在那儿。他旁边的人换了位置,有人挡住了他,但戚屿还是看见了他。因为他是人群里最高的那个,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戚屿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汗从额头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腿在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像要跳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往杨墨栩那边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也许不是让开的,是戚屿自己走出来的。他眼里只有那一个人,其他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你站那儿干嘛?”他喘着气问,“那么远。”
“近的地方没位置。”杨墨栩说。
戚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汗,亮晶晶的,阳光照在上面,像碎掉的玻璃。
“四百米,”他说,“第二名。”
“看见了。”
“你看见了?”
杨墨栩点头。
戚屿笑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下午接力,”他说,“你也来看。”
“好。”
“站近一点。”
杨墨栩看着他。那一眼有点长,长到戚屿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但这回不是因为跑步。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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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接力,戚屿跑最后一棒。
杨墨栩站在了跑道边上,离交接区不到五米。旁边都是各班的人,挤来挤去,有人踩了他的脚,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但他没动,就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眼睛盯着跑道上那个穿白色T恤的身影。
第四棒交接的时候,戚屿接棒晚了半秒。接力棒从他手指间滑了一下,他赶紧攥紧,但已经落在了第三。
他低着头猛追。
步子迈到最大,手臂摆到最高,风在耳边变成尖锐的哨声。他的腿已经不酸了,肺已经不疼了,整个人变成了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
过弯道的时候追到第二。
直道最后三十米,他超过了前面那个人。
冲线的时候他差点刹不住,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他稳住了,然后直接朝杨墨栩这边走过来。
他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汗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
杨墨栩站在旁边,没说话。他递过来一瓶水,戚屿接过来,没喝,就握着,手指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戚屿直起腰,看着他。
“看见没?”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看见了。”
“第几?”
“第一。”
戚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累,但很真,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带着汗水的咸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接力带。红色的绸带,系在手腕上,被汗浸湿了,颜色更深了一点。他用牙齿咬住一端,把结解开,把绸带从手腕上褪下来。
绸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湿漉漉的,黏在手指上。
他把绸带递给杨墨栩。
“给你。”
杨墨栩愣了一下,没接。
戚屿直接把绸带塞进他手里。绸带从他手指间滑过去,像一条红色的蛇,最后盘在杨墨栩的掌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旁边有人喊他,他举起手挥了挥,没停下。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杨墨栩低头看手里的绸带。红色的,有点汗湿,在夕阳下面反着光,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晚霞。
他把绸带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那个口袋已经放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
“我们班窗台很矮,趴着能看到操场。”
杨墨栩的手指碰了碰那张纸条,然后把口袋的拉链拉上,拉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