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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面 陆延舟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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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舟用了三天时间,把五年前市立三院精神科的所有档案翻了个底朝天。
准确说,是所有的纸质档案。因为电子档案在顾深辞职的那一周,“系统故障”清空了。院方的解释是服务器被黑客攻击,备份也出了问题。陆延舟问是什么黑客这么厉害,专挑一个人的档案删。院方的人支支吾吾,最后说“可能是巧合”。
他不信巧合。
纸质档案存放在郊区的一个仓库里,潮湿,阴冷,纸页泛黄,有一股霉味。陆延舟带着小周在里面泡了两天,一页一页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
第三天下午,小周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纸箱。
“陆队,这箱没编号。”
陆延舟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盖。
里面是二十几本病历,封面上都盖着一个红章:“高敏人群专项研究——顾深”。
他拿起第一本,翻开。
患者姓名:赵某,女,28岁,职业:自由撰稿人。主诉:长期失眠,社交恐惧,自杀意念。就诊日期:五年前三月至七月。
陆延舟一页页翻下去。顾深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份病历的最后,都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赵某的备注是:
“实验对象A-07。对‘死亡许可’理论接受度高。建议纳入长期观察。”
陆延舟的眉头皱起来。
“死亡许可”理论?实验对象?
他继续翻。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每一本都有类似的备注——“建议纳入长期观察”“对理论模型有典型意义”“值得跟进”。
翻到第十二本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患者姓名:陆延薇,女,26岁,职业:平面设计师。主诉:重度抑郁,自杀未遂史,睡眠障碍。就诊日期:五年前八月至九月。
备注:“实验对象B-03。家属为警务人员,有一定研究价值。对‘上岸’意象有强烈共鸣。建议重点跟进。”
陆延舟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家属为警务人员。
她去看病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她从没告诉过医生她哥哥是干什么的。但顾深知道。
他查过她。
从一开始就知道。
“陆队?”小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陆延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病历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本病历比其他都厚。
封面上的名字:
沈渔,女,31岁,职业:木雕师。
就诊日期:五年前十一月十七日(仅一次)。
备注:“实验对象S-01。特殊发现:此人具有极高的情绪感知力,能够准确识别并回应他人的心理状态。对‘摆渡人’概念有天然的认同感。具有成为‘镜像’的潜力。建议不作为观察对象,而作为——合作者。”
陆延舟盯着那行字。
合作者。
不是病人。不是实验对象。是合作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顾深自己写的,笔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某种私人的记录:
“她不知道,她是我见过离岸最近的人。也是我最想看见,会不会被重新拉回水里的人。如果她能撑过去,她就会成为我。如果她撑不过去,她会成为我的作品。无论哪种,她都完美。”
陆延舟合上病历,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沈渔的脸。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那句“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眼睛”。
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病人,被治愈,然后被邀请去帮助别人。
她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实验”。
一个关于“离岸最近的人,会不会重新溺水”的实验。
“小周。”陆延舟站起来,声音很沉,“把这些全部打包,带回局里。”
“全部?”
“全部。”他往外走,“还有,查一下这些病人的现状。特别是那些被标注‘建议跟进’的。”
他顿了顿。
“尤其是陆延薇。”
古镇的傍晚,沈渔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开灯。
那块檀木已经雕完了上半身,现在只剩下脸。但她迟迟没有下刀。
那个弯腰捞水的人,应该有怎样一张脸?
她不知道。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是“深海”论坛的界面。这几天她每天都会登录,看有没有新消息。但论坛很安静,好像所有人都沉睡了。
只有一件事不对。
那个“夜航船”的账号,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知道那是陆延舟。但陆延舟没有再和她说话。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账号——“深水”。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每天凌晨三点,准时上线,浏览所有帖子,然后下线。
像在巡逻。
像在宣告:我还在。
沈渔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五年前,顾深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穿着最厚的衣服还是觉得冷。她坐在那张躺椅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想说。
顾深也没有催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偶尔翻一页书。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让我来?”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你给自己定了一个日期。”
沈渔愣住了。
“十一月十七号。”顾深说,“你在一篇未发布的博客里写的。别人看不到,但我看到了。”
“你怎么——”
“你转发过我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讲的是‘如何识别自己是否真的想死’。”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转发语只有一句话:这篇文章帮不了我,但谢谢。后面跟了一个日期。”
沈渔想起来了。
那是她最绝望的时候,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逛,看见一篇心理学文章,随手转发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后面写了什么。
“那个日期,”顾深说,“离你转发的那天,正好是三个月后。我猜,那是你给自己留的准备时间。”
沈渔没有说话。
“很多人都会给自己留一个日期。”顾深继续说,“过了那个日期,如果还想死,就去做。这是一种心理机制——把选择权交给未来的自己。但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
“绝大多数人,到了那个日期,都不想死了。”
沈渔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们好了。”顾深说,“是因为他们在这三个月里,做了一件事——等。”
“等什么?”
“等有人发现他们。”顾深说,“等有人看见那个日期,来问他们一句:你还好吗?”
沈渔沉默了。
“你转发的文章,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顾深说,“所以我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沈渔忽然很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顾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只要坐在这里,就已经是在告诉我——你还想等。”
沈渔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了一个下午。说她的童年,她的父母,她的失败,她的孤独,她的失眠,她的那些站在窗前往下看的夜晚。
顾深一直在听。
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但从来没有打断她。
说到最后,沈渔累了。
她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你觉得我会好吗?”她问。
顾深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今天你死了,你会错过很多东西。”
沈渔睁开眼睛。
“比如?”
顾深笑了。
“比如——明天早上,会有一只鸟落在你窗台上,你还没见过那只鸟。比如下个月,会有一部电影上映,你可能喜欢。比如明年,会有一个人出现,他可能懂你。”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都不确定。但也不确定不会发生。”
沈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认真的、把她的痛苦当成重要的事情来对待的专注。
“那我该等吗?”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沈渔回到家,删掉了那个日期。
她没有好。她还是会失眠,还是会站在窗前,还是会想往下看。
但她开始等。
等那只鸟,等那部电影,等那个人。
后来,鸟来过,电影看过,人没来。
但顾深来了。
他问她愿不愿意加入一个论坛,用她的方式,去陪伴那些和她一样痛苦的人。
她答应了。
她以为那是治愈的延续。
她不知道,那是另一个实验的开始。
三、电话
沈渔的手机响了。
不是论坛私信,是电话。
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
“沈渔。”
那个声音一出来,她就僵住了。
是顾深。
五年了,她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但一秒钟就认出来了。那种平静的、温和的、像在和她聊天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顾深。”
“你还记得我。”他说,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我很高兴。”
沈渔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声音很稳。
“你在哪?”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顾深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身边那个警察,陆延舟,他妹妹是我送走的。”
沈渔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顾深的声音很轻,“她说:我不想让我哥知道我是自己走的。他会受不了。”
沉默。
“所以我给她安排了一场意外。”顾深说,“从楼上掉下来,看起来很像是失足。没有遗书,没有挣扎,没有任何痕迹。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沈渔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顾深说,“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找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只有你能给他。”
“什么答案?”
“他妹妹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顾深顿了顿。
“而你知道。因为她寄过木头给你。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你知道。”
沈渔闭上眼睛。
那是三年多以前。一块很小的木头,上面刻着一行字:“替我告诉我哥,我不怪他。”
她雕了一个站在海边的女孩,风吹起头发,伸着手,像是在告别。
她把木雕寄回了那个地址。没有回信。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妹妹。她只知道,那个人走了。
“他现在在你旁边吗?”顾深问。
沈渔睁开眼睛。
“不在。”
“那就好。”顾深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能你一个人听。”
沈渔没有说话。
“我在等你。”顾深说,“等了五年。”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问我那句话。”
沈渔愣住了。
“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有一句话没问出口。”顾深说,“我问你有没有想问的,你说没有。但你的眼睛说了——你想问的是:如果我撑不住,你会不会来接我?”
沈渔的喉咙发紧。
“我现在回答你。”顾深说,“会。”
“如果你撑不住了,如果你累了,如果你也想上岸了——我会来接你。像送走其他人一样,送你走。”
沈渔没有说话。
“但不是现在。”顾深说,“现在你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帮我带一句话给那个警察。”
“什么话?”
顾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告诉他,他妹妹死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如果我哥找到你,你会告诉他吗?我说不会。她说:好,那就让他永远不知道。”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想让他知道。”
电话挂断了。
沈渔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有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她慢慢放下手机,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未完的檀木。
那个弯腰捞水的人,还没有脸。
她拿起刻刀。
刀锋落在木头上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该雕什么了。
不是顾深的脸。
不是陆延舟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
那个曾经离岸最近、又被重新拉回水里的,她自己的脸。
四、交集
陆延舟在晚上九点赶到古镇。
他一下车就往沈渔的工作室跑,石板路上全是他的脚步声。
门开着。灯亮着。
沈渔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正在雕那块檀木。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他打电话了。”她说。
陆延舟站在门口,喘着气。
“我知道。技术科追踪到了,但只抓到境外服务器。”
“他说了很多。”沈渔放下刻刀,转过身,“关于你妹妹。”
陆延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说什么?”
沈渔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你妹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唯一的要求是,不让你知道是她自己走的。”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还说,”沈渔顿了顿,“她死之前问过他:如果我哥找到你,你会告诉他吗?他说不会。她说:好,那就让他永远不知道。”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陆延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沈渔面前。
“她寄给你的木头,”他问,“上面刻了什么?”
沈渔从架子上取下那个木雕,递给他。
小小的女孩,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伸着手。
底座上那行字:“哥,我终于不累了。你别找了。”
陆延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雕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沈渔。
“他在哪?”
“不知道。”沈渔说,“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
“他说,他想让你知道。”
陆延舟盯着她。
“知道什么?”
沈渔沉默了几秒。
“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她说,“你妹妹,林墨,还有那些被‘摆渡’的人——都是他选的。他是那个送他们走的人。”
陆延舟没有说话。
“但他也是那个……让我活下来的人。”沈渔的声音很轻,“五年前,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了。”
陆延舟看着她。
“所以你谢他?”
“我不知道。”沈渔说,“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人让你活下来,是为了以后用你去做别的事——那他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陆延舟没有回答。
窗外的河水在流。船娘的歌声远远传来,还是那首歌。
沈渔转过身,拿起刻刀,继续雕那块檀木。
那个弯腰捞水的人,终于有了一张脸。
是她自己。
陆延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正在成形的脸。
他忽然想起妹妹最后那条短信。
“哥,我很好,别担心。”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知道,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谎言。
但也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沈渔。”他说。
她没回头。
“找到他之后,”他说,“你想问他什么?”
沈渔的刀锋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问他,那个日期——十一月十七号——他是真的看见了,还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水面上,一个月亮在天上,一个月亮在水里。
哪一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水里。
都在等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