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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程 天彻底亮了 ...

  •   天彻底亮了。

      沈渔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看着晨光一寸一寸漫过荒山。杂草、碎石、锈蚀的铁门,都在光线里显出轮廓。身后的楼群里,顾深推着陆延薇的轮椅,慢慢走出来。

      陆延舟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

      三年了。他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妹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活着,完整地,走向他。但梦里的妹妹永远是照片上的样子,二十六岁,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

      现在她出来了。

      瘦得脱了形,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

      但她活着。

      陆延舟走过去,从顾深手里接过轮椅。顾深松手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沈渔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陆延薇抬起头,看着哥哥的侧脸。他瘦了,老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手很稳,推着轮椅,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怕颠着她。

      “哥。”她叫了一声。

      陆延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下。

      陆延薇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下山的路很长。荒草没过脚踝,碎石在脚下滚动。陆延舟推着轮椅,走得很小心。沈渔跟在后面,顾深走在最后。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脚步声,偶尔有鸟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远。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延薇忽然开口。

      “哥,你恨他吗?”

      陆延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他说。

      陆延薇沉默了几秒。

      “我不恨。”她说。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关了我三年。”陆延薇继续说,“但也是他,让我活了三年。”

      “如果不是他,我三年前就死了。”

      陆延舟的喉咙动了动。

      “你本来不用死。”

      “我知道。”陆延薇说,“但我那时候想死。真的想。如果不是他把我关在这里,我现在已经不在了。”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救了我。”陆延薇说,“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但他救了我。”

      陆延舟推着轮椅,继续走。

      走了一段,他问:

      “你以后怎么办?”

      陆延薇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活着。”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脚下,小周带着支援的人等在警车旁。

      看见顾深的时候,几个年轻警员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陆延舟摆了摆手,他们才放松下来。

      “陆队。”小周跑过来,看见轮椅上的陆延薇,愣住了,“这是……”

      “我妹妹。”陆延舟说。

      小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延舟没理他,转身看着顾深。

      “你跟我走。”

      顾深点了点头。

      “等一下。”陆延薇忽然说。

      她从轮椅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头。

      巴掌大,很旧,表面已经磨得发亮。雕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伸着手。

      和沈渔雕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沈渔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这个更粗糙,更笨拙,像是第一次雕东西的人,用尽了全力。

      “这是他的。”陆延薇把木头递给沈渔,“他说给你。”

      沈渔接过来,翻过来看。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替我雕一个人。雕那个终于上岸的我。”

      沈渔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深。

      顾深站在警车旁边,也在看她。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他问。

      沈渔没有说话。

      “我在等你雕我。”顾深说,“等你把我雕成那些人的样子。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脸上带着笑。”

      他顿了顿。

      “因为那样,我就知道,我上岸了。”

      沈渔握着那块木头,手指微微发紧。

      “我会的。”她说。

      顾深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五年前诊室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自己走上警车。

      车门关上。

      警车发动,慢慢驶远。

      沈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陆延舟推着陆延薇,站在她身边。

      没有人说话。

      回到古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沈渔的工作室还开着门,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工作台,刻刀,那些微笑的木雕,还有那块雕完的檀木。那个弯腰捞水的人,那张她自己的脸。

      陆延薇被送去了医院。陆延舟说要做全面检查,安排最好的医生。走之前,陆延薇拉着沈渔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沈渔愣了一下。

      “那个让他停下来的,是你。”陆延薇说,“不是我。”

      沈渔没有说话。

      陆延薇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关在那里吗?”

      沈渔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他的镜子。”陆延薇说,“每天看见我,他就看见自己——那个想死却没死成的人。”

      “但你不一样。”

      “你是什么?”

      陆延薇沉默了几秒。

      “你是岸。”

      她走了。

      沈渔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雕完的檀木,看着那张自己的脸。

      岸。

      她是岸?

      那个曾经溺水的人,是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有一块新的木头要雕。

      顾深的那块。

      那个终于上岸的他。

      晚上,沈渔坐在工作台前,开始雕那块木头。

      很旧,很老,磨得发亮的木头。她不知道顾深是从哪里得来的,也不知道他雕了多久。她只知道,这是他的第一件作品。

      那个站在海边的女人。

      那个他第一个“作品”。

      那个他唯一没能送走的人——他自己的母亲。

      沈渔的刀很慢。

      一刀一刀,把那些粗糙的线条修掉,让那个女人的脸慢慢清晰。风吹起的头发,伸出的手,告别的姿势。

      还有那个笑。

      那个和陆延薇、和林墨、和所有被她雕过的人,一模一样的笑。

      她雕着雕着,忽然想起顾深说的话:

      “你在雕他们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

      那她雕他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妹妹的遗书前,想知道“她在最后那一刻想什么”?

      是那个三十岁的医生,每天听人说话,慢慢相信“人想死就让他死”?

      是那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废弃的精神病院里,等着一个人来问他“你能不能停下来”?

      还是——

      她自己的刀锋停了。

      她看见的,是那个五年前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流泪的自己。

      那个被一个人“看见”的自己。

      手机响了。

      论坛私信。

      【孤岛】:他到了吗?

      沈渔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名字。

      孤岛。

      那个说“我一直在这里”的人。

      那个其实是陆延薇的人。

      【摆渡人】:到了。

      【孤岛】:他怎么样?

      沈渔沉默了几秒。

      【摆渡人】:不知道。

      【孤岛】:他走的时候,笑了吗?

      沈渔想起顾深上车前的那个笑容。

      【摆渡人】:笑了。

      【孤岛】:那就好。

      【孤岛】:他很少笑的。这三年,我只见过他笑三次。

      【摆渡人】:哪三次?

      【孤岛】:第一次,是收到你的木雕。那个雕林墨的。

      【孤岛】:第二次,是听说你哥开始查这个案子。他说,她终于要来了。

      【孤岛】:第三次,是昨晚。你来了之后。

      沈渔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摆渡人】:他现在在哪?

      【孤岛】:看守所吧。或者审讯室。

      【孤岛】:但他不会说的。

      【摆渡人】:说什么?

      【孤岛】:那些被他送走的人。他怎么做到的,用什么方法,怎么避开监控。他不会说的。

      【摆渡人】:为什么?

      【孤岛】:因为那是他和他们的约定。

      【孤岛】:他们信任他。他不会背叛。

      沈渔放下手机,看着那块未完的木雕。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夜行的船慢慢驶过。

      她忽然想起顾深问她的那句话:

      “你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他说十一月十七号是他算出来的。

      他说那不是“看见”,是“算计”。

      但她现在想问他另一个问题:

      那个下午,她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流泪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神——也是算计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凌晨三点,沈渔雕完了那块木头。

      那个站在海边的女人,终于有了清晰的脸。

      不是顾深的母亲。

      是顾深自己。

      年轻的,十九岁的,站在楼顶往下看的顾深。

      那个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要走的少年。

      沈渔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雕的不是他上岸的样子。

      她雕的是他下水之前的样子。

      那个还没有开始送人、还没有成为“摆渡人”、还没有等她的——最初的顾深。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她真正想见的,是那个他。

      不是后来的那个。

      是最初的那个。

      手机又亮了。

      【孤岛】:雕完了吗?

      沈渔拿起手机。

      【摆渡人】:完了。

      【孤岛】:什么样?

      沈渔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很久很久,对方没有回复。

      久到她以为陆延薇睡着了。

      然后屏幕亮了。

      【孤岛】:他那时候,是这样的吗?

      沈渔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陆延薇也是被顾深关了三年的那个人。她看见的顾深,是后来的那个——疲惫的,沉默的,每天晚上来看她的那个。

      她没见过最初的顾深。

      那个十九岁的,站在楼顶的,想跳下去的顾深。

      【摆渡人】:我不知道。

      【摆渡人】:我只是猜的。

      【孤岛】:猜得很好。

      【孤岛】:我想他也是这样的。

      沈渔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

      她把木雕放在架子上,和那些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河水在流,月亮在天上。

      远处有船工的歌声飘来,还是那首摇篮曲。

      “月亮嬷嬷,照你照我,乖乖囡囡,快快睡着……”

      她忽然想起顾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把我雕成那些人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上岸了。”

      她雕了。

      但他上岸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也是那个等的人。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人。

      等天亮。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渔转过身。

      门被推开。

      陆延舟站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陆延薇睡了。”他说,“在医院。很安全。”

      沈渔点了点头。

      陆延舟走进来,目光落在架子上那块新雕的木头上。

      那个十九岁的顾深。

      “这是他?”

      “嗯。”

      陆延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恨他吗?”

      沈渔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沈渔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让我活下来了。”她说,“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陆延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你以后怎么办?”

      沈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河面上的月光。

      “等。”她说。

      “等什么?”

      “等他真的上岸的那一天。”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河。

      河水在流。

      月亮在水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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