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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水
月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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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之间。
顾深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沈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轮廓,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站着,只是那时候窗外是城市的楼群,不是荒山。
陆延舟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的目光在顾深和沈渔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顾深身上。
“你妹妹还活着。”顾深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应该去陪她。”
陆延舟没有说话。
“三年了。”顾深继续说,“她每天都在等你。现在你来了,却站在这里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陆延舟的手握紧了门框。
“我不走。”他说。
顾深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比五年前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没变,温和的,专注的,像在看一件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她。”陆延舟看了一眼沈渔,“还有你。”
顾深笑了,那个笑容很淡。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知道,”陆延舟走进房间,一步一步,在离顾深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顾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看向窗外。
“你想听故事?”
“对。”
“很长。”
“我有时间。”
顾深回过头,看了沈渔一眼。
“你呢?”
沈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等了五年。”她说,“不差这一夜。”
顾深点了点头。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把暖水壶,几个杯子。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沈渔旁边的桌上,一杯递给陆延舟。陆延舟没有接。
顾深也不介意,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自己靠在窗边。
“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你第一次想死开始。”沈渔说。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过?”
“因为只有溺过水的人,才会想当摆渡人。”
顾深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一九九八年。”他说,“我十九岁。”
“那年夏天,我妹妹死了。”
陆延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比我小三岁。很聪明,很漂亮,很爱笑。所有人都喜欢她。”顾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不快乐。”
“她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快乐。只说我帮不了她。”
“那年七月,她从学校的楼顶跳下去。八层。当场死亡。”
沈渔没有说话。
“她留了一封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哥,我太累了,先走了。”
顾深顿了顿。
“我看了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一开始是恨。恨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我帮,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后来是怕。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再后来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陆延舟问。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
“是好奇。”
“好奇?”
“对。”顾深说,“好奇她在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好奇从八楼跳下去,是什么感觉。好奇那些决定走的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开始学心理学。想知道人在最绝望的时候,脑子里会发生什么。”
“学了十年。成了医生。每天听那些想死的人说话。”
“听着听着,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沈渔问。
顾深抬起眼睛,看着她。
“他们不需要被救。”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听他们把话说完。”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月光晃了一下。
“所以你开始帮他们?”陆延舟问,声音很沉,“不是救,是帮?”
顾深点了点头。
“一开始只是听。后来有人问我:你能不能帮我走得不那么痛苦?我说不能,我是医生,我的工作是让你活。他说:那你就看着我死吧。”
顾深看着窗外。
“我看着他死了。从医院的窗户跳下去。就在我面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直在想他最后那句话:那你就看着我死吧。”
“然后我想明白了。”
“什么?”沈渔问。
顾深转过头,看着她。
“他想让我送他。不是看着他死,是送他。像送一个人上船,然后挥手告别。”
“可我是医生。医生不能杀人。”
“但医生可以——不救。”
陆延舟的手握紧了。
“那些‘意外’——”
“对。”顾深说,“他们来找我。我听着。他们告诉我他们想怎么走。我帮他们想办法,让一切看起来像意外。”
“这样,他们的家人不会内疚。不会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不会每天晚上做噩梦,想‘如果那天我多陪陪他’。”
他看了陆延舟一眼。
“就像你。”
陆延舟的呼吸停了。
“你妹妹来找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让我哥内疚。”
“她说她试过很多次,每次都下不了手。不是怕死,是怕你看见她的尸体,会疯。”
“所以她选了一个看起来像意外的办法。从楼上掉下来,不留下任何痕迹。”
“可你把她留下了。”陆延舟的声音沙哑,“你让她活着,关在这里——”
“那不是我的选择。”顾深打断他,“是她自己的。”
陆延舟愣住了。
“她跳的时候,我确实安排了。二楼,绿化带,有缓冲。我告诉她,这样你会受伤,但不会死。如果你后悔,还有机会活。”
“她说:我不后悔。但如果我活下来了,我哥会更痛苦。因为他会觉得是他没保护好我。”
顾深顿了顿。
“我说:那你就活着,但让你哥以为你死了。这样他痛苦三年,然后慢慢走出来。如果你真的死了,他会痛苦一辈子。”
陆延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选了活着。”
顾深看着他。
“陆警官,你妹妹选的是——让你以为她死了,然后活下去。”
陆延舟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深水下的暗流。
沈渔一直沉默着。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顾深说话,像听一个很远的故事。
但她知道,这个故事还没讲到她。
“那我呢?”她问。
顾深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深沉默了几秒。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救的人。”
沈渔愣了一下。
“不是听,不是送,是救。”顾深说,“五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送了十几个人走。我以为我看透了。人想死,就让他死。这是最大的慈悲。”
“但你——”
他停住了。
“我什么?”
“你坐在那张躺椅上,闭着眼睛,说你的那些事。说着说着,你哭了。”
顾深看着她。
“我见过很多人哭。绝望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但你不一样。你哭得很安静,眼泪一直流,但你不发出声音。好像哭是一件不能被人发现的事。”
“那一刻我想:这个人,不能死。”
沈渔没有说话。
“所以我说了那些话。等那只鸟,等那部电影,等那个人。”顾深说,“那不是算计。那是真话。”
“我确实算过你的日期。但那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时间。是三个月,还是三天。”
沈渔看着他,目光很深。
“后来呢?”
“后来你活下来了。”顾深说,“你删了那个日期,开始等。”
“再后来,你雕了第一个木雕。寄给了我。”
沈渔想起来了。
那是她加入论坛之后不久,雕的第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他很痛苦。她雕完,寄给顾深,让他转交。
“那个人收到了吗?”她问。
顾深沉默了几秒。
“收到了。”
“他怎么说?”
顾深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他说:谢谢。然后问我:这个雕我的人,是谁?”
“你告诉他了?”
“没有。”顾深说,“但我从那一天起,开始做一件事。”
“什么?”
“看你的眼睛。”
沈渔愣住了。
“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眼睛。”顾深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雕出那样的东西。为什么那些人看见你的木雕,会笑。”
“后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顾深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
“因为你在雕他们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
沈渔的呼吸停了一拍。
“每一个溺水的人,你都看见过自己。每一个坠落的人,你都一起坠过。你雕的不是他们,是你和他们共同的痛苦。”
顾深的声音很轻。
“所以那些人看见木雕,会笑。因为他们知道,有人懂。”
沈渔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你呢?”她问,“你看见的是什么?”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看见的是你。”
陆延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应该逮捕顾深。证据确凿,供认不讳,现在就可以铐上带走。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顾深说“我看见的是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疯狂,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另一只手伸过来的东西。
“你知道吗,”顾深忽然转向他,“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陆延舟的眉头皱起来。
“我们都在找一个人。”顾深说,“你找的是你妹妹。我找的是——”
他看了一眼沈渔。
“找的是她?”
“不。”顾深说,“找的是那个能让我停下来的人。”
陆延舟看着他。
“送了那么多人走,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停。因为每送走一个,我就更确定一件事:人想死,就让他死。这是对的。”
“但你停下来了。”沈渔说。
顾深点了点头。
“对。因为你。”
“因为你让我看见,有人可以游回来。”
他顿了顿。
“所以我在等你。等你来问我那句话。等你来告诉我——你游回来了,那我呢?我能游回来吗?”
沈渔站起来,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送了无数人“上岸”的摆渡人。
一个以为自己在上岸、其实一直在水里的木雕师。
“你能吗?”沈渔问。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
窗外,月亮正在西沉。天边有了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陆延舟的手机震了。是小周的消息:
【陆队,支援到了。在山下。需要上来吗?】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
然后他打字:
【等。我通知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窗边,和他们站在一起。
三个人,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有鸟在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
天亮的时候,顾深开口了。
“你们该走了。”
沈渔看着他。
“你呢?”
顾深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想试试。”沈渔说,“试什么?”
顾深沉默了几秒。
“试着活。”
沈渔看着他。
“那你跟我们走。”
顾深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顾深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把椅子,那张桌子,那台电脑。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人。”
沈渔愣了一下。
“陆延薇?”
“对。”顾深说,“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顾深看着她。
“因为她走了,我就没有理由停下来了。”
沈渔的呼吸停了。
“你把她留在这里,是为了——”
“对。”顾深说,“为了让自己每天来看她。每天看见一个我‘送走’但没死的人。每天提醒自己——你停下来了。你有责任。”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沉下去了。”
沈渔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想起陆延薇说的话:“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坐在这把椅子上,告诉我今天你又做了什么。”
不是监视。
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我送你下去。”陆延舟忽然开口。
顾深看着他。
“然后呢?”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你自首。”
顾深笑了。
“你以为监狱能关住我?”
“不能。”陆延舟说,“但能让我有时间,把案子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呢?”
“之后——”陆延舟看着他,“之后你该怎么样,法院说了算。”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群鸟越飞越远,消失在晨光里。
“好。”他说。
沈渔愣住了。
陆延舟也愣住了。
“我跟你走。”顾深转过身,看着他们,“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顾深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门口。
陆延薇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看着顾深,那双干涸的井里,有泪。
“你答应过我,”她说,“等我哥来了,你就放我走。”
顾深点了点头。
“现在他来了。”
陆延薇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你放我走,然后呢?”
顾深没有回答。
“你会死吗?”她问。
顾深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顾深看了一眼沈渔。
“看她上岸。”
陆延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延舟。
“哥。”
陆延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我跟他一起走。”她说。
陆延舟的瞳孔收缩了。
“你说什么?”
“不是去坐牢。”陆延薇说,“是陪他。在自首之前。”
“为什么?”
陆延薇看着顾深,那个把她关了三年的人。
“因为他也陪过我。”她说,“三年。每一天。”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妹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
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