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溯源 陆延舟一夜 ...
-
陆延舟一夜没睡。
古镇的民宿条件简陋,床板硬得像直接睡在木头上。他辗转反侧到凌晨四点,终于放弃,披着外套坐在窗前,看河面上的雾慢慢升起。
手机里是小周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
【陆队,技术科有新发现,天亮前能出结果。】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沈渔说的那句话:“那个人找过我。用‘夜航船’的名字。”
有人在用他的账号。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自以为潜伏的时候。
窗外有早起的船工撑着篙过去,篙入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陆延舟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妹妹在河边玩,她用竹竿捞水里的月亮,捞不到,急得直跺脚。
“哥,你帮我捞!”
“月亮捞不起来的。”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水里。在天上。”
妹妹抬起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水里那个是谁?”
他当时回答不上来。
现在他也回答不上来。
水里那个是谁?是月亮的影子,还是另一个月亮?
手机震了。小周的电话。
“陆队,结果出来了。”
陆延舟站起来,披上外套往外走:“说。”
“沈渔的手机,过去一个月有七次异常登录。IP全在境外,但有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每次登录时间,都和‘深海’论坛里那些疑似死亡约定的私信发送时间,相差不超过五分钟。”
陆延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用她的账号,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发那些消息?”
“不止。”小周的声音压低了,“技术科反向追踪了那些登录IP,有一个发现——其中三次,登录地点虽然显示在境外,但通过数据包路径分析,真正的源头……”
他顿住了。
“在哪?”
“本市。三甲医院精神科。”
陆延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具体位置?”
“市立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那栋楼。”
三院的精神卫生中心,是全市最大的心理疾病诊疗机构。陆延舟去过一次,三年前,妹妹出事前一个月,她曾在那里看过门诊。他陪她去的。
“能锁定具体科室吗?”
“信号太杂,只能精确到楼层。”小周说,“五楼。VIP咨询室。”
陆延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层楼的布局:长长的走廊,淡绿色的墙壁,每一扇门都关得很紧,门上的牌子写着不同的专家姓名。
那些名字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妹妹那天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她说是医生好,听她说了很多,没开药,只是让她“下次再来”。
没有下次。
一周后,她死了。
“陆队?”小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夜航船’账号,我们做了全时段登录监控。昨天深夜,在您下线之后,确实有一次异常登录——时间只有四十七秒。对方什么都没发,只是浏览了沈渔的私信记录,然后退出。”
陆延舟的手握紧了手机。
四十七秒。足够看完他和沈渔的所有对话。足够知道沈渔在等谁。足够——
“他删了什么吗?”
“没有。但他看了。”小周说,“陆队,这意味着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知道‘夜航船’是警方的号。他只是……不介意我们知道。”
陆延舟站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晨雾从河面漫过来,打湿了他的头发。
不介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恃无恐。意味着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抓到。意味着——
意味着他在等。
等他们去找他。
“小周。”陆延舟说,“查三院精神科过去五年的所有医生名单。重点查那些在三年前离职、出国、或者突然消失的。”
“明白。”
“还有,”陆延舟顿了顿,“查一个叫顾深的人。”
这个名字是沈渔昨天夜里告诉他的。她说那是五年前她的心理咨询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治愈”了她,然后邀请她加入“深海”论坛。
她说她从来没想过,那个温和的、倾听她的、让她重新活过来的医生,会是这一切的源头。
“顾深。”小周重复了一遍,“我马上查。”
电话挂断。陆延舟站在原地,看着雾慢慢散开。远处有船过来,船娘的歌声飘在水面上,还是那首软软的摇篮曲。
“月亮嬷嬷,照你照我,乖乖囡囡,快快睡着……”
他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也唱过这首歌。那时候她还没有病,还没有睡不着,还没有站在窗前往下看。
那时候她只是他的妹妹。一个会唱歌、会笑、会叫他“哥你快点”的普通女孩。
陆延舟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渔的工作室门已经开了。
沈渔正在泡茶。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多拿了一个杯子。
“坐。”
陆延舟在她对面坐下。工作台上,那块檀木还在,那个弯腰捞水的人已经雕出了上半身——低垂的头,伸出的手,还有一张尚未雕刻的脸。
“一夜没睡?”沈渔把茶推过来。
“睡不着。”陆延舟接过茶杯,没喝,“技术科有结果了。”
沈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
“异常登录。七次。每次都在你不知情的时候。”陆延舟盯着她的眼睛,“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沈渔说,声音很平静,“我只知道有时候打开论坛,会看到一些我不记得发过的消息。我以为是我记错了。或者——”
她停了一下。
“或者什么?”
“或者是我睡着的时候,潜意识里发的。”沈渔抬起眼睛,“我睡眠不好。有时候会梦游。很久以前有过。”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你没想过是别人进了你的账号?”
“想过。”沈渔说,“但谁会呢?我的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论坛的后台只有管理员能进。”
陆延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管理员。”
“嗯。”沈渔看着他,“‘深海’论坛有一个创始人,也是唯一的管理员。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但没有人见过他。他的ID叫——”
“深水。”陆延舟接道。
沈渔点了点头。
陆延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白大褂,笑容温和。是某本心理学著作的封面照。
沈渔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久到陆延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顾深。”
“是他?”
“是。”沈渔抬起眼睛,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回忆被强行撕开的东西,“五年前,他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候他没有白头发。”
陆延舟等了几秒,然后问:“他怎么‘治愈’你的?”
沈渔沉默着,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你不需要说。”陆延舟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拿到你的密码。”
沈渔抬起头。
“没有。”她说,“我的密码是一个日期。一个他不会知道的日期。”
“什么日期?”
沈渔看着他,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静。
“我原本打算死的那天。”
陆延舟没有说话。
“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沈渔说,“那天我买了票,订了酒店,写好了遗书。但我没去成——因为那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顾深的助理打来的,说他临时有个空档,问我能不能去复诊。”
她顿了顿。
“我去了。他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说:你看,你连死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不再等一天?”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后来我把那个日期设成了密码。提醒自己:你本来已经死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陆延舟忽然觉得,他看见了那个五年前的她——站在某处,手里握着票,准备离开。
“所以他不会知道。”沈渔说,“除非——”
她停住了。
“除非什么?”
沈渔慢慢转过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块未完的檀木。
“除非他在我听他说话的时候,看见了我的眼睛。”她说,“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延舟想起沈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他的。
“你也会。”他说。
沈渔愣了一下。
“你看人的方式。”陆延舟说,“第一次见你,你就让我觉得,你什么都看见了。”
沈渔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延舟的手机响了。小周的消息:
【陆队,查到了。顾深,男,四十三岁,原市立三院精神科主任医师。五年前辞职,理由是“出国进修”。但出入境记录显示——他从来没出过国。】
【还有一件事。他辞职之后,三院精神科有五名病人先后意外死亡。家属均未提出异议,院方认定为自杀或意外。但其中一人的死亡方式——从高处坠落——和林墨一模一样。】
【最后,顾深的照片,发您了。但他现在的样子可能已经变了。因为档案里显示:他有病。双相情感障碍,伴有分裂样症状。通俗点说——精神病。】
陆延舟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精神病。
一个精神病,当了五年心理医生,治好了无数病人,然后辞职消失,在暗处操控着一个叫“深海”的论坛,用“摆渡人”的名义,送那些绝望的人“上岸”。
而那个被他“治愈”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泡茶。
“怎么了?”沈渔问。
陆延舟抬起头,看着她。
“顾深,”他说,“从来没出过国。”
沈渔的手停在半空。
“他一直在国内。”陆延舟继续说,“很可能就在本市。在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用一台电脑,操控着整个‘深海’论坛。”
沈渔慢慢放下茶杯。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她问。
陆延舟愣了一下。
“你潜伏进来。你用‘夜航船’的名字。你和我聊天。”沈渔看着他,“如果他是管理员,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陆延舟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个四十七秒的登录。那个“不介意”。那个“你在哪,我来找你”。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在等什么?”陆延舟问,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沈渔看着他,目光很深。
“等你找到他。”她说,“或者等他准备好。”
“准备什么?”
沈渔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外。阳光正照在石板路上,有游客开始陆续出现,拍照的、说笑的、吃早点的。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可能想见的人,不是我。是你。”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市立三院精神卫生中心,五楼,VIP咨询室。
门上的名牌已经换了三次。现在是“李敏医生”。但房间的格局没变——淡绿色的墙壁,靠窗的躺椅,角落里的文件柜。
新来的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她打开文件柜的底层,看见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是五年前的旧病历。还没销毁,也没人记得。
她翻了翻,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只看见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顾深。
还有一个病人的名字:
沈渔。
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那是她第一次来就诊的日子。病历上写着:
“患者自述有严重自杀倾向,已制定详细计划。建议住院观察。患者拒绝。”
“医嘱:每周复诊,必要时药物干预。”
签名:顾深。
但在“复诊记录”那一栏,只有一次。就是十一月十七号那次。
之后的记录是空白的。
但保洁阿姨不懂这些。她把纸箱放回去,关上柜门,继续擦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躺椅上。
五年前,沈渔曾经躺在那里,对着顾深,说出了她最深的秘密。
五年后,顾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对着屏幕,看着她成为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阳光很暖。
但那张躺椅上,空无一人。
古镇的工作室里,沈渔忽然站起来。
“我想起来一件事。”
陆延舟跟着站起来:“什么?”
“顾深问过我一个问题。”沈渔走到架子前,看着那些微笑的木雕,“他问我:如果你可以帮别人结束痛苦,你愿意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愿意。”沈渔转过身,“但我说的是‘帮’,不是‘杀’。我以为他说的是倾听、陪伴、理解。”
陆延舟看着她。
“后来他让我加入论坛。让我用‘摆渡人’这个名字。”沈渔说,“他说,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陪伴那些和你一样痛苦的人。”
“你信了?”
“我信了。”沈渔说,“因为那是我最想做的事——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知道有人懂他们。”
她顿了顿。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用我的名字,去做那些事。”
陆延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妹妹最后那条短信:“哥,我很好,别担心。”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沈渔说的,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女人,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微弱的、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远处有船驶来的那种光。
“陆警官。”沈渔说,“我想找到他。”
陆延舟看着她。
“不是为了证明我清白。”她说,“是为了问他一句——为什么是我?”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好。”
沈渔愣了一下。
“我帮你。”陆延舟说,“但不是因为你清白。是因为——”
他停住了。
是因为什么?
因为妹妹的事,他想知道答案?因为顾深在暗处,他必须抓到?还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眼睛,让他想起妹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一个人。
“是因为什么?”沈渔问。
陆延舟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很远的地方,有一艘船正在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