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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雕 搜查令是第 ...

  •   搜查令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批下来的。

      陆延舟拿到手里的时候,看了一眼签字——主管副局长的笔迹很潦草,像是犹豫过。教唆自杀,证据不足,跨市搜查,哪个词说出去都不太好听。但林墨的父亲从国外打来的电话起了作用:“我儿子不会自杀。他不会。”

      陆延舟把搜查令折好,放进内袋。

      小周跟在他后面,拎着技术装备,欲言又止。

      “说。”

      “陆队,万一扑空呢?”

      陆延舟没回答。他想起那双眼睛,安静得像深潭,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泄露。那个女人如果那么好对付,就不会在“深海”里游这么久。

      “那就扑空。”他说,“扑空也是一种答案。”

      两个半小时后,他们的车停在青溪古镇的停车场。

      今天是工作日,游客很少。巷子里只有几个写生的学生,还有卖芡实糕的阿婆在打瞌睡。陆延舟走得很快,小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巷子尽头,“沈木工坊”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开着。

      陆延舟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沈渔正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刻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安静得不像真的。她没回头,但开口了:

      “今天不做生意。”

      “不是来买东西的。”陆延舟走进去,把搜查令放在工作台上,“市刑侦支队,依法对本案所涉场所进行搜查。”

      沈渔的刀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划下去。

      “搜吧。”

      小周带着两个技术员开始工作——翻抽屉,拍照片,提取指纹。陆延舟站在沈渔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木料。

      那是一块檀木,已经雕出了人形轮廓。一个人弯着腰,双手伸向水面,像是在捞什么,又像是在捞自己。

      “这是谁?”

      “不知道。”沈渔说,“客户寄来的木头,我只负责雕。”

      “客户是谁?”

      “不知道。”

      陆延舟弯下腰,凑近那块木料。檀木的纹理很深,刀法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他闻得到木屑的香气,也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怎么收钱?”

      “不收钱。”

      陆延舟直起身,看着她。

      沈渔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今天他看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某种……等待。

      像在等什么发生。

      “林墨给你寄过一块木头。”陆延舟说,“椴木。四天前。”

      “每天都有很多人寄木头。”

      “他的木头,你雕了什么?”

      沈渔没有回答。

      小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队,这边有发现。”

      陆延舟走过去。小周指着架子上的木雕——那一片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每一张脸上都是微笑。

      “这些作品,”小周压低声音,“我查了林墨的社交账号,他关注过一个木雕博主的账号。虽然那个博主从不发作品,但IP定位……就在这个古镇。”

      陆延舟看着那些微笑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沈渔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不是林墨。是他妹妹。

      “这个人,”他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你见过吗?”

      沈渔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眉眼和陆延舟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她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笑得很开心。

      沈渔看了很久。

      久到陆延舟的心跳开始加速。

      “没有。”她抬起眼睛,“她是谁?”

      陆延舟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波动。但什么都没有。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安静得像千年古井。

      “我妹妹。”他说,“三年前,从楼上掉下来。意外。”

      沈渔没有说话。

      “她死的时候,”陆延舟的声音低下去,“表情和林墨一样。在笑。”

      空气凝固了。

      小周和两个技术员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他们。

      沈渔慢慢站起来,和他平视。

      “陆警官,”她说,声音很轻,“你妹妹笑,是因为她终于不痛苦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延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她不痛苦?”

      “你在照片里看出来的?”沈渔指了指那张照片,“她站在海边,风那么大,她笑成那样——那是真的开心吗?还是太久没开心过,终于等到一个可以笑的时刻?”

      陆延舟没有说话。

      因为他想起了那一天。妹妹从海边回来,跟他说:“哥,我今天终于觉得,活着还是有点意思的。”

      三天后,她死了。

      “搜查继续。”他说,声音涩得厉害。

      技术员在阁楼上找到了一个木盒。

      普通的樟木盒子,巴掌大小,做工很精细。打开来,里面是空的,但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已上岸。”

      底下是一串日期。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前。

      陆延舟拿着木盒下楼,放到沈渔面前。

      “这是什么?”

      沈渔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那些……寄来木头的人。”

      陆延舟翻开盒盖,数那串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一个月好几个。最新的那个是三天前——林墨寄来木头的那天。

      “他们人呢?”

      沈渔没有回答。

      “上岸了?”陆延舟盯着她,“你的‘岸’,是什么意思?”

      沈渔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延舟想起林墨的画,想起那句“谢谢你,我上岸了”。想起妹妹最后的笑容,想起她说的“活着还是有点意思的”。

      “你送他们死。”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沈渔没有说话。

      “你帮他们死。你告诉他们怎么死。你保证他们死得不痛苦。”

      沈渔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知道。”沈渔说。

      陆延舟等了几秒,等她辩解,等她解释,等她哭,等她求饶。但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木雕。

      “带走。”他说。

      小周上前一步,拿出手铐。

      沈渔伸出手,很配合。手铐扣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陆延舟看见了,但他没问。

      警车开出古镇的时候,沈渔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河水还在流,船还在走,写生的学生还在画画。一切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她不再坐在工作室里了。

      小周在前面开车,陆延舟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一直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好像被逮捕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你不想问什么?”陆延舟终于开口。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被抓。问你证据够不够。问你接下来会怎么样。”

      沈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陆警官,”她说,“你抓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杀了人。但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找我吗?”

      陆延舟没说话。

      “因为他们活着比死更难受。你妹妹也是。”

      陆延舟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你闭嘴。”

      “你不让我说,她也还是那样。”沈渔继续看着窗外,“你不是一直在想吗?她最后那几天,到底在想什么?她说的‘活着有点意思’,是真的有意思,还是安慰你?”

      “我让你闭嘴。”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每天晚上睡不着?有没有告诉你,她看见窗户就想跳?有没有告诉你,她试过割腕,只是没成功?”

      陆延舟猛地转过身,手伸向后座——

      小周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

      “陆队!”

      陆延舟的手停在半空,离沈渔的脸只有几寸。

      沈渔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这一次,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愤怒的、狼狈的、被戳穿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声音沙哑。

      沈渔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给我写过信。”她说,“三年前。她寄过一块木头给我。上面刻了一行字。”

      陆延舟的呼吸停了。

      “什么字?”

      沈渔看着他,慢慢说:

      “替我告诉我哥,我不怪他。”

      车里很安静。小周不敢动,不敢呼吸。

      陆延舟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木头呢?”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雕完了。”沈渔说,“你要看吗?”

      陆延舟没有说话。

      沈渔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波动——痛苦,愤怒,悲伤,还有某种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解脱。

      他终于知道了。妹妹不是意外。妹妹不是被他害死的。妹妹只是……太累了。

      “掉头。”陆延舟说。

      小周愣了一下:“陆队?”

      “掉头,回古镇。”

      “可是——”

      “掉头!”

      车在窄窄的巷子里艰难掉头,重新驶向那个木雕工作室。

      沈渔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她想起三天前,林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谢谢你,我上岸了。”

      她想起那个“夜航船”说:“我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她想起陆延舟刚才的眼神——那种被撕开的感觉,她见过太多次了。只是这一次,眼神的主人不是来找她“摆渡”的,是来抓她的。

      可他现在掉头了。

      回她的工作室。

      去看他妹妹留下的那块木头。

      工作室还是那个样子。工作台,架子,满屋子的木雕,窗外的河水。

      沈渔走进去,手铐已经解开了。陆延舟跟在她身后,小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沈渔走到架子最深处,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木雕。

      那是很小的一个,只有巴掌大。雕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她伸着手,像是在够什么,又像是在和谁告别。

      脸上是微笑。

      陆延舟接过来,手指碰到木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姿势。那个侧脸。那个笑容。

      是妹妹。

      是他记忆里最后一眼的妹妹。

      “她寄来木头的时候,”沈渔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附了一张纸条。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陆延舟翻过木雕,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哥,我终于不累了。你别找了。”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小周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进工作室,照在那些微笑的木雕上。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都在笑。

      陆延舟忽然想起林墨画里的那句话:“谢谢你,我上岸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渔。

      她站在逆光里,轮廓安静得不像真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送她上的岸。”他说。不是问句。

      沈渔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找了她多久吗?”

      沈渔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梦见她,梦见她从楼上掉下来,梦见我伸手去抓,抓不到——”

      他的声音断了。

      沈渔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木雕的手。

      “陆警官。”她说,“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她最后跟我说的是:我终于可以睡了。”

      陆延舟低着头,看着那个木雕。

      妹妹在笑。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着手,像是在和他告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海边玩。她跑得太远,他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别跑那么快,等等我!”

      她回头笑,喊回来:“哥,你快点!”

      现在她不跑了。

      她停了。

      她上岸了。

      陆延舟把木雕紧紧握在手里,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沈渔说了一句话:

      “陆警官,我没有杀人。”

      陆延舟抬起头。

      沈渔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我只是听他们说话。”她说,“只是帮他们把想说的话,雕成木头。仅此而已。”

      陆延舟盯着她。

      “那林墨呢?那串日期呢?”

      “林墨寄来过木头。”沈渔说,“我雕了他。但我没有告诉他怎么死。我甚至不知道他会死。”

      “那你怎么解释——”

      “你查过那些日期的死亡记录吗?”沈渔打断他,“我雕过的人,有多少真的死了?”

      陆延舟沉默了。

      他没有查过。他默认了那些人都死了。默认了沈渔是凶手。

      “他们来找我,”沈渔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他们太累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只是那个听的人。他们寄来木头,我雕他们。仅此而已。”

      “那他们为什么叫你‘摆渡人’?”

      沈渔第一次笑了。很淡,几乎看不出。

      “那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她说,“不是我自称的。”

      陆延舟站在那里,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只是倾听者,只是雕刻者——那真正在背后策划“完美死亡”的人,是谁?

      谁在告诉林墨“防火演习日”“消防通道会打开十分钟”?

      谁在和他约定“三点十五分”?

      谁在他坠落的时候,发消息说“我在看”?

      “那林墨的聊天记录,”陆延舟盯着她,“那个‘摆渡人’的账号——”

      “是我的。”沈渔说,“但那只是聊天。我只问他:你确定了吗?他说确定了。我只说:一路顺风。仅此而已。”

      “那时间地点呢?那‘剩下的交给我’呢?”

      沈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狡辩,是某种……等待。

      “陆警官,”她说,“你查过那些话是谁发的吗?”

      陆延舟愣住了。

      “聊天记录是从我的账号发的。”沈渔说,“但那天下午三点,我不在手机旁边。”

      “你在哪?”

      “在雕木头。”她指了指工作台,“那块檀木,你见过。那天下午三点,我在这里。一直在。”

      陆延舟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账号被盗?被人利用?

      “你有证据吗?”

      沈渔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手机,解锁,递给他。

      “我的手机,从昨天到现在,只有和‘夜航船’的聊天记录。你可以查IP,查登录记录。”

      陆延舟接过手机,快速翻看。

      和“夜航船”的对话还在。昨天深夜,今天凌晨。

      但和林墨的聊天记录,完全不存在。

      “删了?”他问。

      “是。”沈渔说,“我每天都会删聊天记录。这是我的习惯。但不是那天删的——是每天晚上十二点,自动清空。”

      陆延舟盯着她。

      “你是说,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你的账号,和林墨约定了死亡的时间和方式?”

      沈渔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渔说,“这意味着,真正的‘摆渡人’,不是我。我只是那个壳。”

      陆延舟在沈渔的工作室里待到天黑。

      小周和技术员把整个工作室翻了个底朝天,提取了所有可能的证据——木料,刻刀,手机,电脑,甚至那些木雕的底座。

      沈渔一直坐在工作台前,安静地看着他们。

      偶尔她会开口,提醒一句:“那个架子后面还有一个盒子。”或者:“阁楼左边第三块地板下面,有我藏的一些信件。”

      陆延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河水慢慢变暗。

      船工的歌声停了,游客散了,古镇安静下来。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如果沈渔不是真正的凶手,那谁是?

      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谁拿到了她的账号密码?谁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摆渡人”的名义,给那些绝望的人送去死亡的邀请?

      “陆队。”小周走过来,压低声音,“技术那边有发现。”

      陆延舟转过身。

      “她的手机,确实有异常登录记录。最近一个月,至少有五次,IP地址不在本地。”

      “在哪?”

      “查不到。境外服务器,多层代理。和‘深海’论坛的服务器是同一批。”

      陆延舟的目光落在沈渔身上。

      她正低头看着那块未完的檀木,手指轻轻抚摸着木头的纹理。

      “沈渔。”他走过去,“你知道是谁吗?”

      沈渔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找过我。”她的声音很轻,“用‘夜航船’的名字。”

      陆延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昨天深夜。今天凌晨。”沈渔说,“他问我:你在哪。他告诉我:他在水里。他问我:能不能见他。”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那个“夜航船”的账号,是他申请的。那些话,是他发的。

      但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只是个潜伏进去的警察。

      “不是我。”他说,“我发的那些,和你说的这些,对不上。”

      沈渔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知道。”她说,“你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的是‘你在哪’。”沈渔说,“他问的是‘你在哪’——但后面还有一句。”

      陆延舟愣住了。

      “昨天深夜,你发完‘你在哪’之后,还有一条消息。”沈渔说,“不是我回复的那条。是另一条。很短的时间差里,另一个人用你的账号,发了另一句话。”

      陆延舟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拿出手机,打开“深海”论坛的后台。

      聊天记录还在——他和沈渔的对话,每一句都在。

      但沈渔说的那“另一条”,不存在。

      “被删了。”小周凑过来看,“服务器端删除。能做到这个的,只有——”

      “管理员。”陆延舟说。

      真正的“摆渡人”,是这个论坛的管理员。他能看到所有人的聊天记录,能随意登录任何账号,能删除任何他想删除的信息。

      他用“夜航船”的账号,发了那句沈渔看见的话。

      那句话是什么?

      沈渔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他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窗外的河水黑透了。只有远处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无数溺水的月亮。

      陆延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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