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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航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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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舟回到局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走廊里飘着泡面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他穿过一排排格子间,径直走向技术科。
小周还在加班,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陆队,手机解开了。”
陆延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有什么?”
“很干净。”小周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干净得不正常。”
屏幕上显示着林墨手机的备份数据。通讯录:十二个人。父母,主治医生,心理咨询师,几个备注为“画友”的号码。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平均每周一到两通,都是打给父母的。短信:全是运营商广告和银行通知。
“社交账号呢?”
“一个微博,三年没更新。一个微信,最后一个朋友圈是去年生日,发了张蛋糕照片,没人点赞。还有一个——”
小周停顿了一下,点开一个新窗口。
“这是什么?”陆延舟凑近屏幕。
那是一个论坛的界面。深蓝色的背景,底部有淡淡的波纹,像深海里的光。论坛名叫“深海”。版块不多:深海夜航,暗流,回声,搁浅。
小周说:“这是个私密论坛,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林墨的账号注册于四个月前,最后一次登录是昨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距离他坠楼还有十七分钟。
“他看了什么?”
“私信。”小周点开林墨的私信列表,“他只和一个人聊过。对方ID叫——”
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波浪纹头像。
“摆渡人。”
陆延舟盯着那个头像,瞳孔微微收紧。
“聊天记录呢?”
“没了。”小周说,“林墨这边是空的,应该是手动删除过。但我们恢复了服务器缓存的部分数据——”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几行字。
最后一页的对话:
【林墨】:确定了。
【摆渡人】:好。三天后,下午三点十五分。防火演习日,消防通道会打开十分钟。你只需要走进去,往上走。剩下的交给我。
【林墨】:会痛吗?
【摆渡人】:不会。你会先失去意识,像睡着一样。我保证。
【林墨】:谢谢。
【摆渡人】: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完了最后的路。
然后是林墨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三分:
【林墨】:那我走了。
【摆渡人】:好。一路顺风。
办公室里很安静。远处的复印机嗡嗡响着,咖啡凉了也没人喝。
陆延舟看着那几行字,想起下午在那个画室里看到的一切——整齐的画笔,空了的木盒,画布背面的“谢谢你,我上岸了”。
“一路顺风。”他低声重复。
小周犹豫了一下:“陆队,这算是……教唆自杀吗?”
陆延舟没回答。他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钉在那个灰色的波浪纹头像上。
“能查到这个摆渡人的IP吗?”
“查了。”小周的声音更低了,“境外服务器,多层代理,追踪不到。唯一确定的是——”
他调出一张图。
“林墨寄过一个快递。四天前,从本市寄往江南省青溪古镇。收件人是‘沈木工坊’,没有具体姓名。快递单上备注:木料。”
陆延舟的脑海里闪过下午那间工作室。满架子的木雕,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还有那个女人的眼睛,安静得像深潭,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泄露。
“青溪古镇。”他说,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我去的就是那儿。”
小周愣住了:“陆队,你怎么——”
“直觉。”陆延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河。二十五楼那个画室,此刻应该是一片黑暗。那个年轻人不会再开灯了。
“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他说。
“以什么名义?”
陆延舟沉默了一会儿。
“涉嫌教唆自杀。”他说,“或者更糟。”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波浪纹头像。
“这个论坛,”他说,“想办法进去。”
小周苦笑:“需要邀请码。而且据说新用户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期,才会被允许和‘摆渡人’对话。林墨用了四个月才加上好友。”
陆延舟想起那个古镇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是警察”。想起那些微笑的木雕。
“那就等。”他说,“我有耐心。”
他走出技术科,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的灯亮着幽蓝的光。他买了一杯黑咖啡,站在窗边喝。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加班的人影。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窗边,喝咖啡,等消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电话。
妹妹最后一条短信是:“哥,我很好,别担心。”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手机震了。是技术科小周发来的消息:
【陆队,申请了个新号进了论坛,正在潜伏。但有个情况——那个“摆渡人”的头像,今天下午六点左右亮过一次。发了条私信。】
陆延舟打字:【发给谁?】
【一个新用户,ID叫“夜航船”。刚注册的。】
【内容?】
小周发来一张截图。
深蓝色的对话框,灰色的波浪纹头像,一行小字:
【摆渡人】:你在哪。
陆延舟盯着那行字,咖啡在手里慢慢变凉。
下午六点。那是他刚从古镇回来的时候。那是那个女人正在工作室里雕刻的时候。
“你在哪。”
她问谁?
沈渔发出那条消息后,等了很久。
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屏幕朝下。刻刀继续在檀木上游走,沙沙沙,沙沙沙。窗外有夜游船经过,船娘的歌声飘进来,还是那首软软的摇篮曲。
“月亮嬷嬷,照你照我,乖乖囡囡,快快睡着……”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工作台上一盏孤零零的灯。光晕只够照亮手边的木料,周围都是黑的。架子上那些微笑的木雕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偶尔有光线扫过,才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手机震了。
她放下刻刀,拿起来。
【夜航船】:我也不知道我在哪。
【夜航船】:可能是在水里。
沈渔盯着那行字,停顿了几秒。
【摆渡人】:水里什么感觉?
【夜航船】:冷。黑。喘不过气。
【夜航船】:但有时候又能看见光。很远,摸不到。
沈渔放下手机,继续雕刻。刀锋划过木料,她想,这个人打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倾诉,是描述。像在写诗,又像在作证。
手机又震了。
【夜航船】:你摆渡过多少人?
沈渔没有回答。
【夜航船】:我听说,你是送人上岸的。
【摆渡人】:谁告诉你的?
【夜航船】:一个已经上岸的人。
沈渔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林墨。想起他在最后一条私信里说的“谢谢”。想起那块椴木,那个溺水的年轻人,那张微笑的脸。
她不知道林墨有没有把论坛告诉过别人。按照规矩,不应该。
【摆渡人】:他叫什么?
【夜航船】:不能说。他也已经不能说了。
沈渔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冷。
窗外没有风,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夜航船】:我能见你吗?
沈渔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来没有客户提出过这个要求。这是规矩——不见面,不打听,不留痕迹。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遵守。因为只有这样,“摆渡人”才能存在。
【摆渡人】:不能。
【夜航船】:我知道。
【夜航船】:但我还是想问。
沈渔看着那行字,眼前忽然浮现出下午那个男人的脸。那双干净得像镜子的眼睛,那件深色的夹克,那个转身时回望的一眼。
“夜航船。”
船在夜里航行,看不见岸,看不见方向。只能看见远处的灯,若隐若现,不知道是灯塔,还是另一艘船。
【摆渡人】:你为什么累?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渔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久到她重新拿起刻刀,刻完了檀木上的一道弧线。
然后手机亮了。
【夜航船】:因为我找一个人,找了很久。
【夜航船】:找到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夜航船】:或者,她本来就是另一个人,只是我不知道。
沈渔盯着那三行字,刀锋停在半空。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警察说的话:“你的作品,真的都在笑。”
她想起他看那些木雕的眼神,不是欣赏,是审视。像在寻找什么,辨认什么。
【摆渡人】: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夜航船】:我曾经以为是。
【夜航船】: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夜航船】:也许我找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沈渔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听见窗外的水声,听见远处的歌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慢,像刻刀划过木料。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问她:“你在找什么?”
她当时回答:“我在找一条上岸的路。”
现在她已经在岸上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在岸上。但此刻,对着这个陌生人,她忽然不确定了。
【摆渡人】:你想上岸吗?
【夜航船】:想。
【夜航船】:但我不想一个人。
沈渔睁开眼睛。
工作台上,那块檀木已经初具雏形——是一个人弯腰的姿势,像在捡什么,又像在捞什么。水里的姿势。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摆渡人】:睡吧。
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关掉工作灯。黑暗瞬间涌进来,淹没了那些微笑的木雕,淹没了那块未完的檀木,淹没了她自己。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你是谁?”
同一片夜空下,陆延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他申请的那个新号叫“夜航船”。名字是随便起的,船,夜,航行,都是论坛里常见的意象。他没想过她会回复,更没想过她会问那么多。
“你在哪。”
他当时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感应——那个问句里,有一种孤独。不是摆渡人对乘客的孤独,是人对人的孤独。
他回复了。
他说自己在水里。那是真的。这三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水里,喘不过气,看不见岸。追查那些悬案,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游下去。
她说:“你想上岸吗?”
他说想。那也是真的。
但他说“不想一个人”,这句话真假参半。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不想一个人。妹妹走后,他一个人太久了。假的部分是,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人”,不是和“摆渡人”一起上岸,而是——
而是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是小周的消息:
【陆队,那个“夜航船”的号,摆渡人刚才又发了一条。凌晨一点十七分。】
陆延舟点开截图。
【摆渡人】:如果你真的在水里,别动。越动沉得越快。
【摆渡人】:等天亮。
【摆渡人】:天亮会有人来的。
陆延舟盯着那三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有夜行的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他想,天亮会有人来的。谁?救援队?还是另一个摆渡人?
他想起古镇那个女人,想起她雕刻时的神情——专注,平静,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打扰她。但她的作品,那些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每一张脸上都是微笑。
她在雕刻什么?
她在送走什么?
她在等什么?
陆延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问自己:
如果她就是摆渡人,如果她真的送走了林墨,如果——如果三年前,她也送走了妹妹——
那他该怎么办?
逮捕她?
还是问她一句:我妹妹走的时候,笑没笑?
窗外,天快亮了。
远方的青溪古镇,晨雾正在升起。河面上有早起的船工在撑船,船篙入水,泛起涟漪。岸边的木雕工作室还关着门,窗户后面,那些微笑的木雕静静等待着新一天的阳光。
沈渔已经醒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雾,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船。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夜航船”的最后一条对话。
“等天亮。”
“天亮会有人来的。”
她不知道谁会来。
但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