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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笑的尸体 江城市人民 ...

  •   江城市人民警察局

      陆延舟在下午四点十七分接到电话。

      “陆队,江东区坠楼,性质不明,分局请您过去看看。”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翻一沓旧卷宗,听见“坠楼”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三秒钟后,他合上卷宗,站起来拿外套。

      “地址。”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君临天下小区门口。这是本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五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警戒线已经拉起来,围观的人群被拦在远处,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在维持秩序。

      陆延舟弯腰钻过警戒线,走向绿化带。

      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只露出一只手。很年轻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年轻的面孔,二十岁左右,五官清秀,眼睛闭着。致命伤在头部和胸部,从二十五楼坠落,撞击了二十三层的装饰平台,最后落在这里。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是看伤口。是看表情。

      死者的嘴角微微上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弧度。那不是挣扎过后的扭曲,也不是肌肉僵硬的偶然,而是——

      陆延舟想起一个词:安详。

      “陆队。”分局的刑警小跑过来,“初步勘查完了,基本排除他杀。死者林墨,二十一岁,住二十五楼2501。自闭症患者,有恐高症,正在接受心理治疗。今天下午小区防火演习,消防通道开了十分钟。监控显示他三点十分进入楼道,往上走的,三点十五分从天台坠落。天台门锁被打开了,应该是物业检查时忘了锁回去。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

      陆延舟站起来,目光还停留在死者脸上:“家属呢?”

      “父母都在国外,正在赶回来。已经通知了。”

      “恐高症的人,去天台干什么?”

      小刑警愣了一下:“可能……就是想不开?”

      陆延舟没说话,转身往大楼走:“带我去他房间。”

      2501是一间大开间的画室,落地窗外就是那片天际线。陆延舟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房间很整洁。不是那种被人打扫过的整洁,是主人自己收拾过的——画笔挂成一排,颜料管按照色系排列,画架上的画被白布盖着,工作台上的木盒空着,旁边放着一把拆快递的小刀。

      陆延舟走过去,掀开白布。

      那片幽蓝的水撞进眼睛里。

      一个人沉在水底,闭着眼,嘴角上扬——和楼下那具尸体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陆队?”小刑警在后面喊他。

      陆延舟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幅画。画里的人穿的衣服,和死者不一样,画里是古装,死者是现代装束。但那种表情,那种仿佛终于得到解脱的表情——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理。

      “陆队?”小刑警又喊了一声。

      “闭嘴。”陆延舟说。

      他绕着画架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一个细节。笔触细腻,用色沉稳,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涂鸦。画布的背面好像有字,他把画架转过来——

      “谢谢你。我上岸了。”

      陆延舟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遗书。如果是遗书,应该写在纸上,留在显眼的地方。写在画布背面,更像是……一个收尾,一个签名,一句对谁说的话。

      对谁说?

      “陆队!”小刑警的声音急切起来,“技术科那边有发现——消防通道的门锁,不是忘了锁,是被人用□□打开的。还有天台门,也是。两把锁都是专业的开锁手法。”

      陆延舟转过身。

      小刑警的脸色发白:“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

      陆延舟走回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整齐的画笔,整齐的颜料,空了的木盒,盖着白布的画,还有窗外的落日——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工作台下面,有一小片木屑。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捏起那片木屑。很薄,很轻,是雕刻过程中掉落的。木色浅淡,纹理细密,是椴木。

      林墨是画家,不是木雕师。

      “技术科什么时候到?”

      “已经来了,在外面。”

      陆延舟把那片木屑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自杀?”他说,声音很轻,“自杀的人,不会在画里画一个溺水的自己。因为自杀的人,想的是结束,不是表达。”

      他走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

      “查他所有的通讯记录,所有的社交账号。尤其是那些……阴暗的论坛。”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陆队,手机找到了,在天台护栏上。有密码,需要送回局里解锁。”

      陆延舟点点头,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看着那部手机。

      黑色的手机壳,没有任何装饰。屏幕上沾了一点灰尘,那是被风吹上去的。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三年前,也是从高处坠落。也是“意外”。也是那张安详的脸。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叫技术科加急解锁。”他说,“明天早上我就要看到里面的内容。”

      沈渔在早上六点醒来。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睡得多晚,天亮就醒。窗外有鸟叫,河面上飘着薄雾,早起的船工正在撑船清淤。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起床,洗漱,煮咖啡。

      咖啡机咕噜咕噜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那个论坛的私信框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头像还是灰色的波浪纹。她点进去,看到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在——三天后,下午三点十五分,一路顺风。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对话框,选择“删除”。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确认删除所有聊天记录?

      她点了“确认”。

      干净了。

      咖啡煮好了,她端着杯子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灯。昨晚完成的木雕还放在架子上,那个仰面朝天的人,那张微笑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木料已经凉透了。

      新的木头正在等她——那块沉甸甸的檀木,那位四十年老客户寄来的礼物。她把檀木搬到工作台上,拿起了刻刀。

      刀锋触到木头的瞬间,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私信,是电话。

      她放下刻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的号码,本地座机。

      她不接。

      电话响了八声,自动挂断。五秒钟后,短信进来:您好,我们是江东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关于昨天君临天下小区的一起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请您看到短信后回电。谢谢。

      沈渔盯着那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放下手机,继续雕刻。

      刀锋平稳地划过木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檀木比椴木硬,需要更大的力气,她微微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手腕用力,一道优美的弧线出现了。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照进工作室,落在那些微笑的木雕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论坛私信。

      她停下手,点开。

      【新用户】:你好。我听朋友说,这里可以找到人聊天。

      沈渔看着那个新用户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影。注册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四点。IP地址显示未知。

      她没有回复。

      这种私信她每天都会收到几条,大部分是误入的,小部分是好奇的,只有极少数是真正需要“聊天”的。她从来不主动回应,只等对方说出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我累了。

      这需要时间。

      她放下手机,继续雕刻。

      阳光慢慢移动,照到那个刚完成的木雕上,给那张微笑的脸镀上一层金色。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我上岸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上了岸。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累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渔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出去。一个男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她的工作室在巷子最深处,一般人不会走到这里来。

      那个男人走到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招牌——“沈木工坊”。

      然后他推门进来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沈渔放下刻刀,站起来,面对着他。

      逆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和一双在阴影里依然锐利的眼睛。

      “你好,”那个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请问,这里可以做定制木雕吗?”

      沈渔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见他的眼睛扫过工作台,扫过架子上的木雕,最后落在她手上那块刚动刀的檀木上。那个停留只有半秒,但她捕捉到了。

      “可以。”她说,“你想要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抵达眼睛:“我想送一个朋友礼物。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什么朋友?”

      “一个……”他顿了一下,“一个想不开的朋友。”

      风铃又响了一声,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门没关好。

      沈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追捕者才有的专注。

      “我可能帮不了你。”她说,“我这里只做普通木雕,不接特殊订单。”

      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算特殊订单?”

      沈渔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块檀木,重新坐下,拿起刻刀。

      “你可以先看看墙上的作品。”她说,“有喜欢的,告诉我就行。”

      男人没有去看墙上的作品。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架子——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

      “你的作品,”他说,“表情都很像。”

      沈渔的刀锋没有停顿:“是吗?”

      “都在笑。”

      “笑不好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向架子,停在一个木雕面前——那是一个双手张开的人,仰面朝天,嘴角上扬。

      “这个,”他说,“卖吗?”

      沈渔抬起头,看见他正盯着昨晚刚完成的那尊木雕。

      那个溺水的年轻人。

      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紊乱,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刀锋停了。

      “不卖。”她说,“那是私人订制。”

      “订制的人呢?”

      “已经取走了。”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逆光终于褪去,她看清了他的脸——轮廓很深,眉眼之间有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夜里的探照灯。

      “你不好奇吗?”他问,“我为什么问这些?”

      “你是警察。”沈渔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男人笑了,这一次笑容终于抵达了眼睛,但那种笑意很复杂,不是高兴,是某种警惕的欣赏。

      “怎么看出来的?”

      “走路姿势。”沈渔说,“普通人进店会先看作品,你看的是角落、门窗、还有我放手机的位置。”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他把照片递过来,“你见过吗?”

      沈渔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清秀,安静,站在一幅画前面。那幅画她没见过,但那个年轻人她认识——三天前还在给她发私信。

      “没有。”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他是谁?”

      “林墨。”男人说,“昨天下午从二十五楼掉下来,死了。”

      沈渔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睛——痛苦的,绝望的,恳求的,感激的。但这双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一切,却不泄露任何东西。

      “节哀。”她说。

      “你不好奇吗?”男人又问了一遍,“我为什么拿着死者的照片,来问一个木雕师?”

      “你是警察。”沈渔说,“警察问话,不需要理由。”

      男人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我叫陆延舟。”他说,“市刑侦支队。这是我的名片。”

      他把名片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木雕。

      “你的作品,”他说,“真的都在笑。”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渔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

      她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想聊天,随时找我。”

      她把名片放下,重新拿起刻刀。

      刀锋划过木料,沙沙沙,沙沙沙。

      窗外,那个男人的背影正在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阳光里。

      她的手机又响了。

      论坛私信。

      【新用户】:我累了。

      沈渔盯着那三个字,刀锋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

      阳光很暖,河水很静,船娘的歌声远远传来。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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