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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 林墨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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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站在二十五楼的窗前,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外面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落日把远处的江面烧成一条流动的金带。他从小就喜欢站在高处往下看,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让他害怕。医生说这叫恐高症,其实不对。他不怕高,他怕的是自己。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觉得很平静。
画室里很乱,到处都是颜料管和揉成团的废纸。只有画架上的那幅画是干净的——一片幽蓝的水,一个人沉在深处,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画这幅画的时候一直在想,溺水到底是什么感觉?网上说最后那一刻是不痛苦的,像回到母体,温暖,安静。
他把画命名为《溺水》,然后在画布的背面写下一行小字:
“谢谢你。我上岸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那个论坛的私信对话框,头像是灰色的波浪纹。
【摆渡人】:礼物收到了。很漂亮的木头。
林墨打字的手很稳:【谢谢。它跟了我很多年,应该有个好去处。】
【摆渡人】:你确定了吗?
林墨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晚霞正在消退,城市亮起了第一盏灯。楼下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他能想象那些车里的人,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活下去。
【林墨】:确定了。
【摆渡人】:好。三天后,下午三点十五分。防火演习日,消防通道会打开十分钟。你只需要走进去,往上走。剩下的交给我。
【林墨】:会痛吗?
【摆渡人】:不会。你会先失去意识,像睡着一样。我保证。
林墨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他任何保证。父母保证他会好起来,医生保证治疗有效,老师保证他融入集体——全都是谎言。只有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给了他一个真正的保证。
【林墨】:谢谢。
【摆渡人】: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完了最后的路。
林墨放下手机,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放着一个刚拆开的木盒,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他拿起木盒闻了闻,有淡淡的樟木香。他想,那个远方的木雕师,会把他寄去的木头刻成什么样子呢?
也许是一只鸟。或者一个人。
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被雕琢过的木头,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形状。
他把木盒放下,开始收拾画室。把颜料管拧紧,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把画笔洗干净挂好。这是他短暂一生中少有的有条不紊的时刻。
最后,他站在《溺水》面前,长久地凝视着画中那个沉在水底的人。
“等我。”他轻声说。
三天后,下午三点十五分。
林墨推开画室的门,走进楼道。消防通道的铁门敞开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这扇门永远锁着,只有每年两次的防火演习日才会打开十分钟,供物业人员检查。
他往上走。
不是往下,是往上。防火通道通往天台的门常年锁着,但今天不会。今天,那里也会“意外”地敞开。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时,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天台的护栏到他腰那么高,他走过去,扶着护栏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三层以下,有一圈凸出的平台,那是大楼的装饰结构。网上说,从二十五楼坠落,会先撞上那个平台,然后被反弹出去,落点会在绿化带里。他研究过很多次了。
不会砸到人。不会让无辜的人做噩梦。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他翻过护栏,坐在边缘,双腿悬在空中。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对翅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一本童话,说人死后会变成鸟,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手机又震了。
【摆渡人】:你到了吗?
林墨打字:【到了。】
【摆渡人】:下面没有人。绿化带刚修剪过,很软。
【林墨】:你怎么知道?
【摆渡人】:我在看。
林墨愣了一下,抬起头四处张望。对面的写字楼,远处的居民楼,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看着他,在陪他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他笑了。
【林墨】:那我走了。
【摆渡人】:好。一路顺风。
林墨把手机放在护栏上,双手撑住边缘,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医生的白大褂,那些永远无法理解他的同学。他还想起那幅画,那个沉在水底微笑的人。
原来,溺水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沉下去,是飞起来。
他松开手。
一千二百公里外,江南某座古镇,天刚擦黑。
沈渔坐在工作台前,对着手机屏幕。
那头没有再发来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手边的木料。那是一块上好的椴木,纹理细密,颜色温润,被原来的主人保养得很好。看得出,那个年轻人很爱惜这块木头。
她今天已经完成了粗胚的雕刻,现在开始做细部。刻刀在指尖转动,木屑轻轻飘落,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一个仰面朝天的人,双手微微张开,像是躺着,又像是在坠落。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突发:我市某小区今发生坠楼事件,一男子不幸身亡】
她点进去,快速浏览。二十五楼,防火演习日,自闭症患者,初步排除他杀。
没有照片,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继续雕刻,刀锋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的古镇已经亮起灯笼,河面上倒映着点点光影。偶尔有游船经过,船娘的歌声飘进来,软软糯糯的,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刻刀划过最后一道弧线,那个人形彻底清晰了——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安详得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沈渔放下刻刀,轻轻吹去木屑。
她想起那个年轻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谢谢你。我上岸了。”
她盯着那尊木雕看了很久。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最后一条消息。那时候她还不是“摆渡人”,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溺水、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那个人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帮我结束就好了。不是杀死我,是送我走。”
窗外的歌声还在飘。船娘唱的是:“月亮嬷嬷,照你照我,乖乖囡囡,快快睡着……”
沈渔站起来,走到窗边。
古镇的夜晚很安静,和那个年轻人坠落时窗外的喧嚣完全不同。她想,他最后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是满城的灯火,还是即将降临的夜色?
不重要了。
他已经上岸了。
她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新的木料。这是上一位客户寄来的,一块沉甸甸的檀木。那个人在留言里说,这块木头陪了他四十年,现在想让它有个新的去处。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
也不打算查。
她的工作,从来就只有一半——收到木头,完成雕塑,然后等待。等待下一个礼物,或者等待某一天,敲门声响起。
挂钟敲了七下。
沈渔把完成的人形木雕放到架子上。那上面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作品——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它们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微笑。
她关掉工作灯,拿起手机,删除了和那个年轻人的所有聊天记录。
屏幕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今晚她大概会失眠。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那句“谢谢”。
她忽然很想问问那些被留下的人:你们知道吗?你们拼命想留住的人,在离开的那一刻,其实是笑着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刚刚完成的木雕上。
他在笑。
他已经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