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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木头 沈渔开 ...


  •   沈渔开始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是顾深审判的结果。也许是下一块木头。也许是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想那些事。

      她把那尊十九岁的顾深放在架子最中间。周围是那些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他站在他们中间,那么年轻,那么干净,像刚下水的人,还不知道水有多深。

      每天早晨,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一眼。

      然后开始雕新的木头。

      没有订单,没有客户,没有人寄木头来。她只是雕。雕窗外的河水,雕河上的船,雕船里的船娘。雕完就放在一边,堆成一堆。

      陆延舟偶尔来。

      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喝杯茶,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他的案子还在查,顾深的事牵扯出很多旧案,需要他一件件核实。

      “那些人,”有一次他说,“那些被顾深送走的人。他们的家属,大部分都不知道。”

      沈渔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有人帮他们走的。”陆延舟说,“都以为是意外。有的哭了几年,有的到现在还没走出来。”

      沈渔没有说话。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们真相。”陆延舟看着她,“你觉得呢?”

      沈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如果是你妹妹呢?你想知道吗?”

      陆延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更难受。”

      沈渔点了点头。

      “那就别告诉他们。”

      陆延舟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沈渔说,“那些家属,他们活下来了。知道真相,会让他们重新掉进水里。”

      陆延舟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活下来了吗?”

      沈渔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月后,沈渔收到一块木头。

      快递盒子很普通,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她的名字和地址。她拆开的时候,以为是哪个老客户寄来的。

      但打开之后,她愣住了。

      不是整块的木料。

      是碎片。

      很小的一块,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敲下来的。木色很深,几乎发黑,纹理几乎看不清。但表面有雕刻的痕迹——一只手,半张脸,一缕头发。

      她翻过来看背面。

      刻着一行字,很旧,笔画已经模糊:

      “雕一个等的人。”

      沈渔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等的人。

      等谁?

      她拿起那块木头,凑到灯下仔细看。那些雕刻的痕迹很老,至少十年以上。手法很生疏,不像专业木雕师,像是一个初学者,第一次拿刻刀。

      她想起顾深雕的那块陆延薇的母亲。

      也是这样的手法——笨拙,用力,每一刀都在拼命。

      这是他的吗?

      如果是,那这是雕的谁?

      她把碎片放在工作台上,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那只手,那半张脸,那一缕头发。

      慢慢的,她认出来了。

      是一个女人。

      站在什么地方,风吹起头发,伸着手。

      和顾深雕的那块,一模一样。

      和陆延薇寄来的那块,也一模一样。

      这是第三块。

      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人,同一个雕法。

      但这个是碎的。

      像是被人故意敲碎的。

      沈渔打电话给陆延舟。

      “有件事。”

      “说。”

      “我收到一块木头。碎的。上面刻的字说‘雕一个等的人’。”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顾深寄的?”

      “不知道。”沈渔说,“没有寄件人。但我感觉是他。”

      “感觉?”

      “这块木头上的雕法,和他雕陆延薇母亲的那块一样。很生疏,很用力。像是他最开始学的时候雕的。”

      陆延舟想了想。

      “你想让我查?”

      “我想让你问他一件事。”

      “什么?”

      “问他这块木头雕的是谁。”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在押,不见外人。但我可以转达。”

      “好。”

      “问到了告诉你。”

      电话挂断。

      沈渔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块木头。

      那只手,那半张脸,那一缕头发。

      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三天后,陆延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奇怪。不是沉重,不是轻松,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沈渔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延舟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问到了。”

      “是谁?”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他妹妹。”

      沈渔愣住了。

      “他雕的是他妹妹。”

      “可那块是碎的——”

      “对。”陆延舟说,“他说是他自己敲碎的。”

      “为什么?”

      陆延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他雕完之后发现,他雕的不是他妹妹。”

      沈渔不懂。

      “什么意思?”

      “他雕的时候,想的是他妹妹。雕完之后才发现,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沈渔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陆延舟继续说,“他雕的那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起头发,伸着手。他以为是告别。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告别。”

      “那是什么?”

      “是等。”

      沈渔看着那块碎片,那只手,那半张脸,那一缕头发。

      是等。

      那个站在海边的人,不是在告别。

      是在等人。

      等一个人来。

      “所以他敲碎了?”她问。

      陆延舟点了点头。

      “他说,他不想等。等太痛苦了。”

      沈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块碎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

      “他现在还想等吗?”

      陆延舟看着她。

      “他说,等你雕完。”

      那天晚上,沈渔开始雕。

      不是雕那块碎片。是把碎片拼起来,照着它的样子,雕一个新的。

      那个站在海边的人。风吹起头发,伸着手。

      但她雕的不是顾深的妹妹。

      也不是顾深自己。

      是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

      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陆延薇。也许是所有等过的人。

      她雕得很慢。

      一刀一刀,像在时间里走。

      窗外有月亮,河水在流,船工的歌声远远传来。

      雕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那张还没完成的脸。

      那是谁的脸?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深敲碎那块木头,不是因为不想等。

      是因为他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她呢?

      她在等谁?

      她也不知道。

      但她还在雕。

      雕着雕着,天就亮了。

      那块木头终于有了完整的形状——一个女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伸着手,脸上带着笑。

      不是告别。

      是等。

      永远的等。

      沈渔把木雕放在架子上,和那些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放在一起。

      十九岁的顾深看着她。

      那个等的人,也看着她。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有一艘船正在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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