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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庭审 开庭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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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沈渔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木雕,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陆延舟在巷口等她。
警车停在那里,发动机没熄。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
“走吧。”
路上没人说话。
车窗外,古镇慢慢后退,换成城市的街道,换成法院的石阶。
沈渔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很多人——记者,围观者,还有一些表情麻木的家属。他们看见警车,看见她,有人举起相机。
陆延舟挡在她前面。
“别拍。”
他声音不大,但那些记者停了一下。
沈渔低着头,跟着他走进法院。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刻刀划过木头。
二、对面
法庭比她想象的小。
旁听席上坐着一些人——她都不认识。检察官在翻材料,辩护律师在和一个助理说话。法官还没到。
她被领到证人席。
一张椅子,一个话筒,对面是空着的被告席。
她坐下来,看着那个位置。
门开了。
顾深被带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头发剪短了,露出青白的头皮。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有勒过的红印。
他走进来,抬起头,目光扫过法庭。
扫过检察官,扫过辩护律师,扫过旁听席。
然后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被告席坐下,再也没抬起来。
沈渔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截露出来的、瘦得见骨的脖颈。
她想起五年前,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问她:“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她说没有。
但她的眼睛说了。
他现在低着头,也是那个姿势。
他也在说。
说——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
“现在开庭。”
检察官站起来,开始陈述。
沈渔听着那些话——顾深,男,四十三岁,原市立三院精神科主任医师。利用“深海”论坛,以“摆渡人”之名,诱导、协助多人自杀。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建议从重量刑。
她听着那些数字——十七人。三年。遍布五个省市。
她想起那些木头。那些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每一张脸,她都记得。
十七张脸。
“传证人沈渔。”
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书记员让她宣誓。她说“我宣誓”,声音很平。
检察官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沈女士,请你确认一下,你是否使用过‘摆渡人’这个网名?”
“用过。”
“在‘深海’论坛?”
“是。”
“你是否和那些后来死亡的人聊过天?”
“聊过。”
“你是否知道,他们是在和你聊天之后,按照聊天中约定的时间和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沈渔沉默了几秒。
“知道。”
旁听席上有人低语。
检察官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否知道,这些聊天记录,这些约定的时间和方式,是从你的账号发出的?”
沈渔抬起眼睛,看着检察官。
“知道。”
“你知道?”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他被抓之后。”
检察官转过身,看着法官。
“法官大人,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矛盾——证人声称自己‘后来’才知道,但那些聊天确实是从她的账号发出的。我们有理由怀疑——”
“我有理由解释。”
沈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检察官停住了。
法庭里安静下来。
沈渔看着顾深的后脑勺。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话不是我发的。”她说,“是他发的。用我的账号,在我睡着之后。因为他是论坛的管理员,可以登录任何账号。”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沈渔说,“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
检察官皱了皱眉。
“什么问题?”
沈渔转向法官。
“法官大人,我能问被告一个问题吗?”
法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告席。
“可以。”
沈渔站起来,看着顾深的后脑勺。
“顾深。”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有抬头。
“你告诉我,”她说,“你为什么用我的账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低着头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头。
转过身。
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和的,专注的,像在看一件重要的东西。
“因为那些人,”他说,“他们最后想看见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是你。”
沈渔的喉咙发紧。
“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想死。但他们和你聊完之后,就会笑。不是对我笑,是对你笑。他们最后说的‘谢谢’,也是给你的。”
他顿了顿。
“我只是那个送他们走的人。你是那个让他们笑着走的人。”
沈渔没有说话。
法庭里很安静。
检察官清了清嗓子,还想问什么。但法官摆了摆手。
“辩护律师,你可以问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走到沈渔面前。
“沈女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知道被告做这些事的动机吗?”
沈渔沉默了几秒。
“知道。”
“是什么?”
沈渔看着顾深。
他看着桌面,又低下头去。
“因为他妹妹。”
辩护律师愣了一下。
“他妹妹?”
“一九九八年。他妹妹从楼上跳下去。八层。当场死亡。”沈渔的声音很平,“她留了一封信,只写了一句话:哥,我太累了,先走了。”
法庭里更安静了。
“他学了十年心理学。当了医生。每天听那些想死的人说话。听着听着,他发现——”
她顿了顿。
“发现什么?”
“发现那些人不需要被救。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听他们把话说完。”
辩护律师看着她。
“所以他认为自己是在——”
“帮他以为自己在送他们上岸。”沈渔说,“用一种没有痛苦的方式,让他们走。”
“但他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知道。”
沈渔看着顾深。
“他没有权利。他错了。”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错。”
辩护律师沉默了。
法官看着她。
旁听席上,那些家属,那些记者,都看着她。
沈渔站起来。
“因为他自己一直没有上岸。”
“他妹妹走的时候,他就掉进水里了。之后这么多年,他一直没上来。他以为自己在救别人,其实只是在拉着别人,一起沉。”
她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有人可以不上岸,也能活着。”
顾深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
法庭里很安静。
沈渔看着顾深。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很轻。一下,一下。
庭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渔走出法院,外面下着小雨。陆延舟撑着一把伞,站在台阶下等她。
她走过去,站在伞底下。
“冷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雨落在石阶上,落在灯光里。
“他说什么了吗?”陆延舟问。
沈渔沉默了几秒。
“他说谢谢。”
陆延舟没有说话。
雨下得大了一点。
“你信他吗?”他问。
沈渔看着雨。
“信什么?”
“信他是真的想让你活。”
沈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雨,看着那些雨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流,流向更低的地方。
很久之后,她说:
“他让我活了五年。”
陆延舟看着她。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活了五年。”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雨还在下。
远处有车驶过,灯光在水里拉得很长。
沈渔回到古镇的时候,已经半夜。
巷子里很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河里的灯笼都灭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淡淡的,像一层霜。
她推开门,走进工作室。
那些木雕还在架子上,溺水的、坠落的、沉睡的、飞翔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们脸上。每一张脸都在笑。
她走到架子前,看着那尊十九岁的顾深。
年轻的,干净的,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人的顾深。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
“你会上岸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
那里有一块新的木头。
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她还没来得及看。
她打开盒子。
是一块完整的木料。很好的檀木,纹理细密,颜色温润。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雕一个上岸的人。”
沈渔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刻刀。
刀锋划过木料,沙沙沙,沙沙沙。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河水在流。
她在雕一个人。
一个上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