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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记 沈渔在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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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渔在三天后收到一个地址。
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她想见你。青溪疗养院,7号楼,302室。”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青溪疗养院在古镇北边,开车二十分钟。是一家私立机构,专收需要长期照料的病人——中风后遗症的、阿尔茨海默症的、还有一些说不清什么病、只是被家人“寄放”在这里的人。
沈渔没有告诉陆延舟。
她一个人去的。
疗养院很大,几栋白色的楼散落在山坡上,之间有连廊连接。7号楼在最深处,靠着一片竹林。楼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人员在打瞌睡。
302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渔敲了敲门。
“进来。”
是陆延薇的声音。
沈渔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拖得很长。
陆延薇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比三天前看起来好一些——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你来了。”她转过身,看着沈渔,“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陆延薇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是一个麻烦。”
沈渔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哥知道你在这吗?”
“不知道。”陆延薇说,“他以为我在医院做检查。我跟他说想一个人待着。”
她顿了顿。
“他太累了。我不想再让他担心。”
沈渔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瘦,但里面有了一点光。
“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延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很旧,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来。
“这是他的。”她说。
沈渔接过来,翻开。
是顾深的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正是她第一次去他诊室的那个月。
顾深的字迹很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今天来了一个新病人。女的,三十出头,木雕师。她已经在别的地方看过很多医生,都没有用。转诊单上写着:重度抑郁,自杀意念明确,已制定具体计划。”
“我让她躺在躺椅上。她躺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我也没问。”
“后来她开口了。说的是她的木头。她怎么选木料,怎么下刀,怎么让一块死的东西活过来。说了很久。”
“说完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泪。”
“我在想,这个人如果死了,那些木头怎么办?”
沈渔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五年前。第一次见面。那些话——她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但她不知道,他当时在想的是“那些木头怎么办”。
她继续翻。
“第二次复诊。她告诉我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日期。十一月十七号。”
“我问她为什么选那天。她说不知道,就是感觉那天对了。”
“我没告诉她——我妹妹也是十一月走的。十七号。同一天。”
“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东西在找她,也在找我。”
沈渔的呼吸停了一拍。
同一天。
他妹妹和她定的日子,是同一天。
“我开始算她的概率。她的博客,她的转发记录,她的搜索历史。算出来,她最可能选的日子就是那天。”
“我让助理打电话给她,说临时有空档。她来了。”
“那天她说了很多。童年,父母,失败,孤独。说到最后,她问我:你觉得我会好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她走的时候,我问她: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她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但她的眼睛说了——如果我撑不住,你会来接我吗?”
“我假装没看见。”
沈渔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下午。他送她到门口,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她说没有。
但她的眼睛——
他看见了。
他一直都看见了。
“后来她没再来。我以为她走了。查了死亡记录,没有她的名字。又查了入院记录,也没有。”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是一块木头,雕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背面刻着一行字:谢谢你让我等。”
“我知道她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也许我也可以停下来。”
沈渔翻着翻着,手开始发抖。
后面的每一页,几乎都有她的名字。
“今天论坛来了一个新用户。她起的名字:摆渡人。”
“她不知道,我等这个名字,等了很久。”
“我把她加进去。让她去陪那些人说话。她不知道那些话会被谁看见。但我知道。”
“我在看。”
“每一天。”
“看她怎么说话,怎么安慰,怎么让那些绝望的人,愿意再多活一天。”
“她比我好。”
“她是真的在陪。我只是在送。”
“也许她才是对的。”
“也许我错了。”
沈渔的眼泪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
她继续翻。
翻到最后几页。
“陆延薇来了。她是来找死的。但她有个哥哥,是警察。”
“我告诉她,如果你死了,你哥会疯。”
“她说她知道。所以她来找我,想死得像意外。”
“我安排了。二楼,绿化带,不会死,但会伤。”
“她醒来之后,看了我很久。然后问:你为什么救我?”
“我说:因为有人让我知道,可以等。”
“她问:等什么?”
“我说:等一个答案。”
“她没再问。”
“我把她关在这里。不是囚禁,是保护。”
“因为如果她出去,她哥会发现她还活着。然后他会查。然后他会找到我。然后——”
“然后她就会见到沈渔。”
“我一直不知道,我是怕她哥找到我,还是怕她哥找到她。”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我怕的是——她见到沈渔之后,沈渔会看见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关了别人三年的人。”
“一个送别人走的人。”
“一个不配被等的人。”
最后一页。
“她来了。”
“她站在门口,月光在她身后。和我五年前第一次见她,一模一样。”
“我问她:你恨我吗?”
“她说:不恨。”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让我活下来了。”
“我想哭。但我是医生。医生不能哭。”
“所以我笑了。”
“她不知道,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真的笑。”
日记到这里结束。
沈渔合上本子,抬起头。
陆延薇正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个给我吗?”她问。
沈渔摇了摇头。
“因为他说,”陆延薇顿了顿,“如果他死了,让我交给你。”
沈渔的喉咙发紧。
“他还说,你看了之后,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陆延薇看着她,目光很深。
“明白他等你,不是算计。”
沈渔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她脸上,很暖。
同一时间,市局审讯室。
顾深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面前是一杯水,没动过。对面坐着两个审讯员,一个做记录,一个主审。陆延舟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切。
主审的是个老刑警,姓周,经验丰富,什么案子都见过。但他审了三天,什么都没审出来。
“顾深,”老周把烟掐灭,“你什么都不说,对我们没好处,对你更没好处。”
顾深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知道。”
“知道还不说?”
“说什么?”
“那些人的死。你是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有没有同伙。”
顾深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同伙。”
“那沈渔呢?”
顾深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不是同伙。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她用‘摆渡人’的账号和那些人聊天,你不知道?”
“我知道。”顾深说,“但她以为只是在聊天。那些时间、地点、方法,是我发的。用她的账号,在她睡着之后。”
“你怎么登录她的账号?”
“我是管理员。所有账号我都能进。”
老周和做记录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需要她。”
“需要她做什么?”
“需要她让他们笑。”
老周愣住了。
“什么?”
“那些要走的人,”顾深的声音很轻,“他们来找我的时候,都是死的。眼睛里没有光,脸上没有表情。我给他们安排时间、地点、方法,让他们走得没有痛苦。但最后那一刻,他们看我的眼神,和我妹妹一样——空的。”
他顿了顿。
“但她不一样。她雕他们。雕完之后,那些人就活了。在木头里。脸上带着笑。”
“那些笑是给他们的。不是给我。”
“但每次我发完那些消息,看见他们最后发给她的‘谢谢’,我就觉得——”
他没说完。
“觉得什么?”
顾深抬起眼睛,看着单向玻璃。
他知道陆延舟在后面。
“觉得也许我做的事,是对的。”
老周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面玻璃,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人。
然后他说:
“她雕完了吗?”
陆延舟在玻璃后面,手慢慢握紧。
他知道顾深问的是谁。
也知道问的是什么。
那块木头。
那个十九岁的他自己。
四、回来
沈渔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开着车,沿着山路往回走。顾深的日记放在副驾驶座上,被安全带绑着,像一个乘客。
手机响了。
是陆延舟。
“你在哪?”
“路上。”沈渔说,“刚从疗养院出来。”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
“你去看陆延薇了?”
“嗯。”
“她怎么样?”
“比之前好。”沈渔说,“她说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让你担心。”
陆延舟没有说话。
沈渔等了几秒,然后问:
“他呢?”
陆延舟知道她问的是谁。
“在看守所。什么都不说。”
沈渔没有说话。
“但他问了一句话。”陆延舟说,“问我你雕完了没有。”
沈渔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陆延舟顿了顿,“雕完了吗?”
沈渔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
“雕完了。”
“他什么样?”
沈渔沉默了几秒。
“十九岁。”
陆延舟愣了一下。
“站在楼顶。往下看。想知道跳下去是什么感觉的那个他。”
很久的沉默。
然后陆延舟说:
“他想见你。”
沈渔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
“现在。”
五、等待
沈渔到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
陆延舟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申请批了。半小时。”
沈渔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进会见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一盏灯吊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门开了。
顾深走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衣服,头发比之前更乱,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他看见沈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沈渔看见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顾深开口了。
“雕完了?”
沈渔点了点头。
“什么样?”
沈渔看着他,目光很深。
“十九岁。”
顾深愣了一下。
“站在楼顶。往下看。想知道跳下去是什么感觉的那个你。”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沈渔没有说话。
顾深看着她,目光很专注。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你眼里,是个怪物。”
沈渔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渔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病人。”
顾深愣住了。
“和我一样的病人。”
沈渔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溺过水。只是你一直没上来。”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我现在,”他问,“上来了吗?”
沈渔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木头。
那个十九岁的顾深。
顾深看着那块木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
十九岁的自己。
站在楼顶。
往下看。
想知道跳下去是什么感觉。
“他跳了吗?”他问。
沈渔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他,可以等。”
顾深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人的自己。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谢谢你。”
沈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终于开始流泪的人。
半小时到了。
门开了。
顾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我不恨了。”
门关上了。
沈渔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那扇门。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
陆延舟在尽头等她。
“他说什么?”
沈渔看着他。
“他说他不恨了。”
陆延舟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但路灯很亮,照出一条路。
沈渔忽然停下来。
“陆警官。”
陆延舟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也累了——”
陆延舟打断她。
“你不会。”
沈渔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延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你已经上岸了。”
沈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得像镜子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
和那些木雕上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