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99、戏猴 “林若卿！

　　修养几日后，我腿上的伤渐渐痊愈。

　　这日清晨，阳光悄无声息越过门窗，落在锦被上。我挪了挪身子，睁开惺忪的睡眼，睡意朦胧间，伸手去摸将脑袋搭在床边的天意。

　　察觉我醒后，它立刻摇摇尾巴，温热的舌头舔过我的掌心。

　　秋檀端着洗漱温水进屋，笑着问我：“小姐要起么？”

　　“早，秋檀。”我点头笑着回应，“要起。”

　　我起身穿衣，描眉梳妆，刚收拾妥当，青蕊便轻步入内回话：“三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

　　“什么事？”我凝眉。

　　“听姐妹传话，像是杨家少爷来了。”说完，青蕊便躬身退了出去。

　　“哪个杨家？”我低声自问。

　　一旁的秋檀轻声提醒：“小姐，我估摸着，应当是惠民医院的杨院长家。”

　　我转头看她：“你如何知道？”

　　“小姐，您忘了？”她拾起榻上叠好的衣物，笑着解释，“年初夫人寿宴，杨院长还亲自登门祝寿过呢。”

　　我恍然，整理好衣摆，缓步往前厅走去。

　　来到廊下，我并未着急进去，而是趴在雕花窗边，悄悄探出脑袋往里偷瞧了一眼。

　　只见林常亓端坐主位，正与杨院长笑谈，西侧客座上，一副吊儿郎当样的，竟是杨青一。他早已坐不住，忍不住东张西望，似乎没了耐心。

　　眼看他的目光瞥过来，自己险些被发觉，我忙轻咳一声，缓步迈进屋内。

　　“来，卿儿。”林常亓放下茶盏，抬手招呼我，“这位是惠民医院的杨院长。”

　　“杨院长好。”我含笑行礼。

　　“哎！叫什么院长，生疏了不是？”杨院长笑道。

　　“杨伯伯好。”我改口。

　　杨院长始终慈眉善目，反观杨青一，打我进门后，便一直拿轻蔑的眼神望我。

　　杨院长一声长叹：“林老先生教出来的孩子，不光出落得亭亭玉立，学识才干更是样样拔尖。再看看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

　　他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两位长辈你来我往，寒暄谦让起来，我听着无趣，见青蕊正提着茶壶走出厅堂，便连忙朝她招手示意。

　　她弯腰凑近，我低声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青蕊听罢蹙眉，面露迟疑与纠结。对面的杨青一见这一幕，顿时一脸警惕地来望我。

　　我拍拍了青蕊的手背，示意其不必担忧。

　　不一会儿，青蕊再次进屋，挨个为几人续茶。

　　林常亓端起茶盏道：“杨院长，这是我新得的庐山云雾茶，不妨品鉴一二？”

　　几人纷纷举杯品茶。

　　我掀开茶盖，透过缝隙观察杨青一的反应。他端起茶水，喝下一大口，眉头猝然一皱，双目圆睁，两侧腮帮子瞬间鼓胀起来，活像一只吹满气的河豚。

　　他这幅模样，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一口茶也喝不下，肩头直笑得发抖，

　　“贤侄觉得这茶如何？”林常亓问。

　　杨青一憋得满脸通红，硬生生把满口青梅汁咽进肚里，勉强挤出客套话道：“林伯伯好茶，入口甘甜，还带有几分天然清韵。”

　　杨院长见儿子应答得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用力压下笑容，抬眼正巧对上杨青一怒火熊熊的眼神，他死死盯着我，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无声动了动嘴唇：你给我等着！

　　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淡定地回望他一眼。

　　“我今日带犬子登门，是专程来向令爱赔罪的。”杨院长面露愧色地看向我，“都是犬子无德，下手不知轻重，害得若卿的腿受了伤，万分抱歉。”

　　见他如此致歉，我忙摆手道：“杨伯伯万万不必如此，伤我的也不是您。”

　　杨院长闻言，突然抬脚狠狠踹向杨青一，厉声呵斥：“还不快给人道歉！”

　　林常亓与我皆是一惊，一同看向疼得龇牙咧嘴的杨青一。

　　他撇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敷衍道：“对不起，若卿小姐。”

　　我假意笑着：“我从未将你记恨在心，这同学之间应该团结友爱，你说是吧？杨青一同学。”

　　杨青一抬头，索性破罐破摔，冷声道：“若卿小姐说得对，同学之间应该团结友爱，而不该当众口出秽言，破坏别人夫妻感情。”

　　“不过论劳逸结合，我们更应当向你讨教，课业常年垫底的同时，又能矢志不移，到长三堂子重振雄风，愈挫愈勇，如此韧性实在难得。”我不疾不徐回击。

　　“你胡说什么！”杨青一双目赤红，正要破口大骂。

　　“什么！”一旁的杨院长厉声质问，早已勃然大怒，扬起手杖，狠狠抽在他身上。

　　啪！

　　木杖重重落在皮肉上，响声清脆，疼得杨青一左右闪躲，抱头连声求饶。

　　“你这小兔崽子！杨家的脸都被你丢完了！要不是今日若卿提起，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逛窑子的恶习！是不是嫌你爹我活太长了？”

　　厅里顿时乱作一锅粥，竟是连林常亓也劝不住盛怒的杨院长。混乱中，林常亓只得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分明像在埋怨“看你干的好事”一般。

　　我没料到几句话会惹得杨院长动如此大的肝火，一时也愣住了，忙趁乱悄声溜了出来。

　　我走进后花园，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耳朵，耳边仍旧回荡着杨青一绵延不断的哀嚎声。

　　青蕊跟在身后，有些不安地问我:“小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自找的！”我大手一挥，转身坐在石凳上。

　　一想起方才的场面，一股笑意又止不住地涌了回来，我开怀大笑，寂静的园子里此时只回荡着我响亮的笑声。

　　“青蕊，你还记得杨青一喝青梅汁时的模样么？那腮帮子鼓得跟只呱呱乱叫的青蛙似的！”我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还有方才，他被打得上蹿下跳，简直就是一只活脱脱的猴子！”

　　似乎是被我感染了，青蕊褪去担忧，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她笑得忘我，声音断断续续的：“还......还是小姐聪明！知道如何......如何教训人，早早将茶水换成了青梅汁！”

　　“林若卿！”

　　杨青一却突然怒气冲冲地闯进园子，青蕊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忙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颤声道：“杨......杨少爷，您别过来！”

　　他一把拨开青蕊，一步步逼近我。

　　我收了笑，起身将青蕊拉往身后，沉声喝道：“你发什么神经！”

　　“你以为让沈家撤资，我就会怕你么？”他红着眼指向我，嘴角还留有淤青，“不信你等着，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你干什么！”少骐一声厉喝，快步赶来。

　　他出手扣住杨青一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一拧，借着巧劲用力一推，直接把人推到了一米开外。

　　杨青一疼得惨叫一声，颤颤巍巍指着我要放狠话，却疼得没了力气骂人。

　　我双手抱臂从少骐身后走出，摇摇头道：“年轻人还是不要如此暴躁的好，太伤身。”

　　“你！”他咬牙往前踏出几步，扬手就要朝我挥来，少骐立即警觉，挺身挡在我身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缓缓倒数：“三，二......”

　　“林若卿！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杨青一紧张起来，瞪大双眼。

　　“一！”

　　话音刚落，杨青一猛然弯腰捂住肚子，额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神色慌乱地四处张望，眼神里透出不安。

　　最后，他丢下一句威胁：“你给我等着......”

　　瞧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我忍不住耸动肩膀，抚掌大笑起来。

　　少骐疑惑道：“三姐这是？”

　　“喝了我秘制的青梅汁，不拉肚子才怪！”我抹去笑出的眼泪，“能撑到现在才发作，算他走运！”

　　笑意渐渐平复后，我与少骐在亭中坐下，听完前因后果，他理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轻笑道：“三姐当真是性情中人，与过去的三姐简直判若两人。”

　　我神色微变，不自然地扯了笑道：“人，总是会变的。”

　　微风拂过，吹落藤架处的朵朵蓝雪花，我拾起桌角的一朵残花，往事浮上心头。

　　少骐望着我手中的落花，淡淡一笑：“往年此时，三姐与我就在这座亭中畅谈国运时局与理想志向，至今历历在目。”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1〕”我垂眸轻叹，“可你一如当时，守其初心，始终不变。”

　　“立志不坚，终不济事。”〔2〕

　　两人一时默然，皆沉思不语。

　　半晌，我开口轻问：“此次归家，预备停留多久？”

　　“五年之期将满，如今府中上下皆默认我将留家，承父之业。”他看向我，身心皆弛，怡然自若，“唯有三姐，会问我何时将行。”

　　我低头浅笑，再问：“打算去往哪里？”

　　“广东。”

　　“广东......”我不禁蹙眉，担忧攀上心头，“革命之重地也。”

　　“民国十一年陈炯明叛变，革命事业遭受重创，大阻国民革命步伐。”他双目渐深，“今国家罹难，民生凋敝，亟需吾辈勉力，岂能坐视不理。”

　　昔时翻阅近代史书，读到烈士为国捐躯的篇章，我总会潸然泪下，感其信仰之坚，爱国之深。那时我便常常畅想，若返百年前，我必当立志报国，虽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然而今日，当事临其境，亲眼目睹至亲冒流血牺牲之险投身革命，我竟会心生怯懦起来。

　　许久，我舒展眉心，强掩忧色：“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3〕”

　　注:

　　〔1〕“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出自战国《庄子·知北游》。

　　〔2〕“立志不坚，终不济事。”

　　出自南宋朱熹《朱子语类》。

　　〔3〕“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出自近代陈毅的《梅岭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