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98、雨共影 “怎么病人

　　“林若卿！”

　　急促的呼喊响起，我回头望去，见万陌潼冲进门内，连忙上前将我扶坐在地。

　　就在这时，身后“嘭”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头死死关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同时僵住。

　　“混蛋！你给我开门！”万陌潼立刻起身，奋力拉扯门板，可门被牢牢锁死，纹丝不动。

　　我挣扎着起身，用力拍打木门，震动扬起沉积已久的灰尘，在空中翻腾弥漫着。

　　“咳咳咳！”我捂住口鼻，被呛得连连咳嗽。

　　万陌潼放弃拉扯，转身扶住我在一旁坐下，拍抚我的背，冷声道：“看来是有人故意给我们下套。”

　　我抹去眼角被呛出的眼泪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说，我主动约你来此见面？”

　　她点头：“看来我们都被算计了。”

　　我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最后一场考试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

　　我强撑着起身，想要移步到窗边，试图开窗逃出去。万陌潼却及时扣住我的手腕，制止道：“别动，你腿受伤了，先看看伤势。”

　　说着，她便伸手要掀开我的裙摆查看伤势，我连忙按住她的手：“我没事。”

　　她没有理会我，轻轻撩起我的裙摆，大腿处一片刺眼的红肿淤青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我咬牙强忍，万陌潼抬眸望了我一眼，抬手按动其他地方，在碰到膝盖处时，我闷哼出声，瞬时疼出了眼泪。

　　她收回手，拉下我的裙摆道：“怕是伤到了骨头。”

　　见我落泪，万陌潼取出随身的帕子，二话不说就搁在我腿上。她再次起身，推了推紧闭的窗子，无果后，直接拾起地上断裂的木桩，朝窗口砸去。

　　我靠在墙边，淡淡道：“休息会儿吧，不急。”

　　万陌潼丢下木桩，索性在我身旁坐下。我缓缓闭上眼，逐渐没了力气，她将一块巧克力递到我眼前，却一眼没看我，只将手扬在半空。

　　“给你。”

　　我睁开眼浅笑：“多谢。”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你那日为何不顺着我的话，和你爹解释？”

　　“那你那日又为何说谎？”

　　“人言可畏。”

　　“是啊，人言可畏。”

　　万陌潼沉默片刻，开口道：“清白在我这里不值钱。”

　　“两个嘴犟的人。”我失笑，轻声道，“你在帮桢华，也在帮我，可是我也想帮你们。”

　　“谁要你帮？”

　　我偏头一笑，没了话可讲。

　　她拍去身上灰尘，从角落寻来一张陈旧的木椅，奋力撞击木门。见状，我踉跄起身，拾起一块重石，与她并肩合力砸击。

　　不知砸了多久，只觉得胳膊酸痛发麻。在两人的坚持下，年久失修的木门竟真被砸开了一条缝隙。

　　眼见日光涌入，驱散了几分室内的昏暗，两人不禁相视一笑。我扔掉石头，不再有力气，靠着门边滑坐在地。

　　万陌潼朝我伸出手道：“时间刚好，还能赶上最后一场考试。”

　　我无力摆手，气息虚弱：“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况且你带着我，未必能准时赶上。”

　　她蹙眉，蹲下身：“你忘了这场考试的分量么？法律系综合成绩前二，就能拿到开胜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名额，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么？现在是怎么了？”

　　“如果是你得到这次机会，我也一样开心。”我牵起唇角，淡淡一笑。

　　万陌潼语气微沉：“我不喜欢你无谓谦让的模样。”

　　见她严肃认真的样子，我愣住片刻，一点点收起玩笑的心思，拉住她的手，借力缓缓站起身。

　　天边乌云翻涌，席卷天际，狂风卷着落叶纷飞满地。

　　万幸，我们在大雨倾盆前赶回了考场。踏入教室的瞬间，诸位先生面露欣慰，而坐在前排的杨青一却愕然不甘。

　　雨滴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与屋顶，雨声浩荡，满堂学子皆埋头伏案，奋笔疾书。

　　考试铃响，我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只是，随之而来的是满身的酸痛。

　　万陌潼一路搀扶我，两人同撑一把伞，缓步走出了教学楼。

　　雨势愈加凶猛，雨水砸落在地，激起一圈圈涟漪，烟雨朦胧，模糊了整条路径。

　　“今日的事，谢谢你。”我轻声道谢。

　　“道谢的话就免了，先把你的身体养好再说，别身弱，意志力也弱了。”

　　我无奈浅笑，心情却明朗不少，她加重力道，扶着我踏下石阶，低声道：“一会儿他就来。”

　　我茫然：“谁会......”

　　话音未落，雨雾深处，一道英挺的身影迎面疾步而来，纵使隔着漫天烟雨，我依旧能清晰地看见沈城轩眉宇间的焦灼慌张。

　　不知为何，望见他的那一刻，鼻尖会止不住地泛酸。

　　他上前从万陌潼手中接过我，压下满心急促，温声道谢：“多谢万小姐。”

　　我将伞递还给万陌潼，临走前朝她浅浅一笑，沈城轩再次向万陌潼颔首致意，以达谢意。

　　向来清冷的万陌潼，此刻难得弯起唇角，哪怕笑得轻。

　　身处校园内，我执意不肯沈城轩背我离校。

　　“好，不背，也不抱。”他无奈妥协，一面撑伞，一面伸直手臂由我扶着。

　　见他作罢，我才展颜笑了出来，絮絮叨叨向他道尽今日的一切：“你不知道今天我有多倒楣，又被骗又被砸的......”

　　我尤为反常，竟罕见地与沈城轩倒了一路的苦水，他静静听着，还偶尔低声附和，眉眼时而紧蹙担忧，时而被逗得轻笑释然，笑开了眼。

　　雨中的青石地板沾了水，很是湿滑，我话音刚落，脚下骤然一滑，险些扭了脚。

　　沈城轩急忙扶我，慌乱间松了握伞的力，伞面被风吹得歪斜，雨水瞬间倾泻而下，洒了我一身。

　　冰凉的雨水溅落肌肤，我顿时清醒不少。我接过伞，望着沈城轩手忙脚乱为我擦拭雨水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要紧，结果笑得没了力，手中的伞一下被风卷飞出去。见沈城轩要去追伞，我伸手拉住他，笑道：“索性不要了，今日倒楣一点好了。”

　　雨幕漫天，两人就这样在雨中对望，一同笑了起来，任由雨淋了满身。

　　正笑得开心时，沈城轩一个打横，将我拦腰抱了起来，我惊得低呼一声，连忙环住他。

　　“抱紧了么？”他低头笑问，雨水顺着笔直的鼻梁滑落而下。

　　才说完，沈城轩就抱着我在雨中转起了圈，我本能地惊呼出声，紧紧抱住他。雨水飞溅，与两人的笑声交织相融，散在风雨中。

　　那一刻，爱意与悸动如同滂沱暴雨，肆意蔓延。

　　医院病房内，刺鼻的消毒水味落了人满身，清冷又肃穆。

　　我双手紧握，强忍着膝盖处的疼痛。护士为我清创换药时，沈城轩始终坐立难安，寸步不离地守在身旁，掌心握住我紧绷的手，眉头紧锁，一刻未松。

　　见护士取出绷带准备包扎时，我问道：“我不过是磕碰磕伤而已，怎么还要上绷带？”

　　护士一边细致包扎，一边温声解释：“若只是单纯砸伤，姑娘的伤的确不重，可你的膝盖长久跪地受压，眼下又受到了外力冲击，内部肿胀严重，必须进行适度的加压包扎。”

　　沈城轩听闻此言，双目骤然一深，脸色沉了下来。

　　“我明白了，谢谢护士小姐。”我轻声缓和气氛。

　　医护人员皆离开后，我轻轻拽了下沈城轩的衣角，见我如此，他忙收回思绪，急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疼？”

　　我摇头，对他道：“你别担心，小伤而已。”

　　他摸摸我的头，带了笑瞧我：“怎么病人还安慰起了病人家属？”

　　我面上一烫，躲了他的目光。

　　“哥？”沈城轩忽然出声。

　　我抬头，只见沈城昂缓步走入病房，额间还带着薄汗，神色匆匆，我想起身问好，却被沈城轩轻轻按住肩头。

　　“沈医生。”我作罢，只好坐下身问候了一句。

　　“听闻若卿受伤，所以顺路过来看看。”沈城昂走近我们。

　　这时，许久不见的夏衿衿匆匆推门而入，目光四下搜寻。望见是我时，她颇感意外，忙快步上前问道：“若卿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在医院？”

　　“不碍事，不过是小伤。”我浅笑宽慰。

　　沈城轩在一旁不依，有些不满：“这都缠上绷带了，还算小伤？”

　　沈城昂和夏衿衿似笑非笑地一同望向我们，眼底满是了然打趣。我一时窘迫，抬手撞向沈城轩的腰间，他假意吃痛，低笑求饶：“我认错，我认错，确实是小伤，这都有力气打人了。”

　　病房内几人闻言，连同进门送药的护士都忍不住笑出声。

　　我愈发窘迫，瞪了沈城轩一眼，被我这么一瞪，他立马挺直身子，嬉笑着来望我。

　　“夏小姐，有电话找您。”门外传来护士小姐的呼唤。

　　夏衿衿应声出门，病房只剩我们三人，沈城轩挑眉打趣自家兄长：“大哥匆匆赶来，究竟是专程探望若卿，还是在刻意躲避夏小姐？”

　　沈城昂双耳霎时红透，一时无从辩驳，索性转身离开，临出门前，只草草留下一句叮嘱：“好好照看若卿。”

　　我早就憋红了脸，此时才看着沈城轩笑了起来，直打趣他嘴欠。

　　他也不反驳，只在一旁静静望着我笑。

　　不知何时，候诊间隙时，我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若卿？”

　　听见有人在轻声唤我，我含糊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沈城轩站在身旁，对我轻笑：“你看，谁来了。”

　　“少骐！”

　　我双目一亮，难以抑制心底的惊喜，全然忘了腿上的伤，踉跄起身，沈城轩见状，连忙顺势托住我的腰身，扶我站起身。

　　“三姐。”少骐身姿挺拔，唇角挂着熟悉的笑意，却难免担忧，“伤势如何了？”

　　“不是什么大事，休养几日即可。”我故作轻松。

　　他身后，大哥大嫂与姐姐相继走入病房，姐姐望见我这幅模样，秀眉顿时紧蹙，从进门起便一刻没笑过。

　　她上前扶住我，语气带着心疼：“这叫不是什么大事？路都走不好了还叫小事。”

　　沈城轩低笑附和，接道：“看吧，唯独你自己觉得是小事。”

　　我自知让众人挂怀，连忙笑弯眼安慰：“伤总会好的。”

　　几人无奈相视一笑，我趁机转移话题，对少骐道：“恭喜你，全科第一顺利毕业。”

　　他轻笑颔首：“多谢三姐。我也一直谨记三姐从前对我说的话，一直在路上，从未忘记为何而出发。”

　　我看着眼前的少骐，昔日的青涩稚气渐渐褪去，眉眼愈发沉稳，唯独那份热血与坚定从未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