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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孤鸣不孤 “Tend ...

  •   我全然不理会身边的纷乱哗然,抬眼扫视围观的人群放眼望去,皆是一众男学生,而唯有万陌潼一人站在其中,神色清冷。

      我收回目光,坦然直言:“女子□□瓣的形态、厚薄与弹性天生各有不同,破裂程度本就因人而异。有的女子天生肌理坚韧,初次行房也未必会撕裂,就算发生撕裂,是否见红,还要看血管疏密。更何况,除却房事,若此处遇上骑马剧烈冲撞与摔跤磕碰,同样会造成破裂流血。”

      “可即便是初夜流血与否,也与女子是否清白毫无关联。流血与否,只关乎她生来如何,而无关她品行如何。”我眼神锐厉,直直盯紧脸色愈发难看的方砚骁,“现在听明白了么,堂堂法律系的高材生?”

      他顿时握紧拳头,青筋隐隐暴起,朝我厉声怒斥:“你一介女子,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谈论这些污言秽语,这就是你一个堂堂小姐的教养所在么?”

      “污言秽语?”我再次冷笑,掷地有声,“怎么,做得却说不得?你既觉得肮脏不堪,难登大雅,当初又何必触碰!若世间男女之事皆是污秽,你又从何而来?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天降圣人,圣母之子?”

      “一边接受新式教育,自认为尊重理解女人,一边又摆脱不了封建糟粕,满心猜忌,满口仁义道德,任由发妻被人当众羞辱谩骂,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原来这就是你的教养。”

      方砚骁瞬时哑口无言,面容毫无血色,他僵在原地,愤怒与沉默交织,却无从辩驳。

      “你的温柔体贴不过是装给自己看的,纵然自诩开明,满口先知,可你骨子里,与那些拿封建礼教欺压女人的男人没有分毫差别!说到底,你爱的还是你自己。”

      一腔愤懑倾泻,我周身燥热,仍旧怒气上头。四周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恨不得死死黏在我身上。

      我抬眼扫视众人,接着道:“我今日站在这里,不为争论‘女子清白该如何判定’,因为‘清白’二字,本就是压在女人身上的墓碑。诸位可曾反躬自问,你们何时问过一个男人的清白?又可曾逼他当众自证过?没有。因为你们心里清楚,清白从来不是道德,是锁链。而我今日要说的是,这锁链,不该由落红来锻造。”

      话落,人群中依旧静得发沉,却有几位男同学垂了眼,先前跟着旁人嗤笑的声音渐渐淡去。

      我转向方砚骁,逼视他道:“可我也要问你一句,你可曾真正问过自己的妻子?不是质问,不是冷脸,不是整整两年的沉默与厌弃,而是坐下来听她讲完那晚的全部?显然你没有,你只凭一夜无血,就判了她两年的刑。”

      我怒气渐缓,默然片刻,放缓语气再道:“方砚骁,你若真信她,不需要落红。你若不信她,落红又有何用?”

      他缓缓松了紧握的手心,眼底的光黯淡下去,看向我的神色似乎不再如之前一般紧绷。

      我弯腰捡起方才散落的课本,对他留下最后一句告诫:“你可以不爱她,但也请你放了她,她不欠你一个清白的证明。还有,既然你如此看重贞洁,也请你以同样的准则要求自己,守好你的男德。最后,如果你觉得自己是读过书,明过理的人,那就请你像个真正的成人一样,去和她说话,而不是用冷漠审判她。”

      转身之际,身侧几位男同学直直盯着我,眼神没有半点软化,眼尾瞥向我,满是鄙夷。此时,人群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清晰传来。

      “男德?她疯了吧?哪有男人要守男德的?”

      “什么名门小姐,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也说得出口,我呸!她跟长三堂子里那些妓女有什么分别!”

      “她这么懂,怕是早就不干净了,这是在为自己开脱呢!不会流血?糊弄谁呢!”

      ......

      我无心再争辩,只觉得满心悲凉。正要抬步离去,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倏然划破喧嚣,全场瞬间死寂,纷纷闻声侧目,齐刷刷望向声源处。

      只见万陌潼眉眼含霜,忿然作色,气场凛冽逼人,她死死盯着方才口出污言的杨青一,怒喝道:“旁人缄口不言,你就能肆意狂吠是么?在家中,你也是如此对自己母亲出言不逊的?当真是人头畜鸣的东西!”〔1〕

      杨青一当众受辱挨打,瞬间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待反应过来,双眼登时变得赤红,几乎要动起手来。旁人被他的戾气吓到,纷纷退了几步。

      眼见情况不对,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便冲进人群,一把攥住万陌潼的手腕,不顾一切地拉着她逃离这片混乱之地。

      所幸身后数名同学连忙拦住了发狂的杨青一,他被众人钳制,仍心有不甘地挣扎,怒目圆睁,朝我们跑离的方向厉声嘶吼:“万陌潼!你上回骂我是狗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现在你竟敢打老子,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拉着万陌潼一路狂奔,直到彻底脱离险境,才敢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蓦然松开我的手,站在一旁低垂着头,缓缓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笑出声:“谢谢你。”

      “我没有在帮你。”

      万陌潼声音清冷,不带半点温度,气息平稳后,转瞬又恢复往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我耸肩,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了句:“Tender heart.”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经此一事,如今我走在校园,俨然成了旁人热议的焦点,此时一路走来,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多数人避我如避洪水猛兽,个别胆大的男同学倒是会当着我的面高声非议。

      我全然置之不理,权当充耳未闻,仍自顾自前行。在院长办公室门前,我停下脚步,抬手轻叩半掩的门。

      “进来。”屋内是于院长沉稳的嗓音。

      “于院长。”我推门入内,微微欠身。

      于院长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见是我,他摘下眼镜,抬手示意我坐下。他双手交叠置于桌案,开门见山:“你可知今日我找你来,所为何事?”

      “知道。”我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他低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若卿呐,自打你入学以来,令尊便多次托我关照你。说来也惭愧,我不过区区一介教书人,实在受不起林老先生这般屈尊。”

      我眉心微蹙,心生诧异,原想以沉默应付,心绪却悄然起伏。

      于院长见我面色淡然,又无奈轻叹摇头:“想来你并不知晓此事,我也是一位父亲,我懂得林老先生的心情,也明白做父亲的苦心。你聪明,上进,课业优异,说实话,并不需要我有半分关照。”

      “可近日来,有不少同学天天到我跟前声讨你,更有甚者,极力请愿,要求学校对你做退学处置的,说你言语粗鄙,行事张扬,实在有辱校风。”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后又道:“学校自然不会听信这些片面之词,草率处置。但是若卿,同学之间是不是该和睦相处?你愿意为他人打抱不平,这说明你是个心怀正义的好孩子,可我们也可以采取温和的手法打抱不平嘛,不必闹得双方都难堪,是吧?”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于院长,他无奈,再次低叹一声。

      “方同学那边,倒是不曾有反应,并未出面追责。至于学校这边,几经商议后,我们决定让你撰写一篇检讨书,公示三日,以平众议。”

      长久的沉默后,我开口:“我爹知道么?”

      他点头:“林老先生说,尊重校方一切决议。”

      “我也尊重他的决定。”我无情无绪,淡然回应。

      “你这孩子......”

      于院长正要再行规劝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若是正义之声需要沉默,那便是世道良心沉沦之时。”

      “沈先生?”于院长闻言,已站起了身。

      我回头,见沈城轩站在门口,不免诧异。

      他迈步入内,辞色俱厉,神色凛然:“一所高校育人,重在立德立心,可倘若一所学府一味纵容愚昧偏见,压抑正义之声,逼迫心怀公道之人闭口缄默,那教育便失去了它最根本的意义与初心。扼杀良知,漠视真理,纵容狭隘。我想,这并非贵校的办学之本吧?”

      于院长面露尴尬,一时语塞,没有作言。沈城轩敛去厉色,途径我身旁时,笑望了我一眼,随即主动从容伸手,与于院长礼貌交握。

      “于院长,久仰,我叫沈城轩,也是此次本校校董会的成员。”

      于院长愈发感到意外,连忙抬手回礼。

      “关于对林同学的处置决议,还望贵校与院长能够再三斟酌,审慎考量。”沈城轩笑意温和,语气却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客气疏离,让人无从拒绝。

      于院长顿感为难,沉默片刻,松口道:“既然沈先生都如此说了,校方定会重新审议的。”

      沈城轩与我并肩走出学院楼,走到一株夹竹桃树下,他驻足停步,垂眼望我:“现在有好一点么?”

      我抬眸迎着日光,朝他笑笑:“现在好多了,方才的事多谢你。”

      他望着我,眼睫低垂,伸手拂过我的额角,动作轻,声音也轻:“难过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的。”

      我顿住,不着痕迹地收回笑容。

      “你在怨你父亲,对么?你在和他赌气。”

      他一语道破,通透直白,我满心诧异,只能干笑一声道:“如此明显么?”

      “若卿,告诉我,和我聊你的感受,好么?”

      我缓缓仰头看向他,就这样撞入一双清明温润的水眸里。周围静谧无声,纷乱褪去,不曾听见我溺水的呼唤。

      我低下头,看向别处,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时常觉得矛盾,我理解他,却又不全然理解。他的爱似乎总是带着刺,可走近了瞧,那刺偏偏是柔软的。我想怨,又舍不得怨;想伸手,又不敢伸手。”

      沈城轩眉心皱得厉害,他轻轻伸手搂住我,将我圈在怀里。

      “世人大多不懂如何爱人,并非无心。不肯宣之于口的爱,也是爱,只是容易叫人惑而不辨。我们无从苛责旁人爱的本领,一个人的处事心性,皆是半生阅历与宿命造就,而那些从前的经历,也原非他自己所能抉择。你无需有所为,只管接纳这份心意,体会其中热忱便足够了。”

      我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温声劝慰,释然良多。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你无需自证,该自省的不该是你。”他抬起温热的掌心,捂住我的双耳,“你就这样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那便不听。迫不得已之时,左耳进,右耳出好了,不必入心。”

      沈城轩偏头,故作轻松地向我示范,我眼眉一弯,忍不住失笑出声。

      “总算笑了。”他凑近些许,语气认真,“实实在在地笑了。”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道:“稍后校董会还有要务处理,阿浩就等在校门口,我让他先送你回家可好?”

      “好。”

      注:

      〔1〕“人头畜鸣”,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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