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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辩场 “你怎么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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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茗轩内,柔和昏黄的光晕从纸糊灯笼中映透而出,落在回廊梁柱,如同一副水墨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我提起裙摆,迎着耳旁茶客们的低语欢笑,上到设有观景台的二楼,由着伙计引到靠窗的一侧红木椅上。取下白色法式圆顶礼帽后,一时,视野清晰明朗了不少,抬眼便能将整条南京路的街景尽收眼底。
茶博士身着一袭墨色长衫,冲泡茗茶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升起,与木香相融缠绕。
原本静下的心绪在垂首瞥见腕表后,便又烟消云散了。见那人迟迟不到,难免生了几丝闷气,我只得指尖轻叩红木桌面,排解心头烦躁。
转首回眸间,瞧见厅堂角落站着一位说书先生,他轻摇折扇,面容清癯,着一身蓝布长衫,声音虽乏高亢,却字字清朗。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要聊的,可是一部了不起的好书,那便是《绿牡丹》!这《绿牡丹》啊,名字听着就透着那么一股子雅致,这书里头的故事,也是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我转了视线,“绿牡丹”三字入耳,瞬间被牵走心神,于是褪去浮躁,斜了身子,饶有兴致地听他往下讲。
“话说在那大唐盛世,武则天女皇当政之时,天下风云变幻,英雄辈出。有这么一位少年,名叫骆宏勋,他武艺高强,心地善良......”
故事刚起头,我余光瞧见周衍进了茶楼。
我敛了目光,转正身子,兀自端起桌上的茶道:“周老板怎么自己先失约了?”
“实在抱歉,林三小姐,方才有事耽搁了。”他唇角微挑,径直在我对面坐下。
我掀起眼帘淡淡扫他一眼,转头朝窗外望去。
“林三小姐可真是难请,三次递邀都未能成功。”
我回头,冷笑道:“周老板日理万机,我拒邀,是怕耽误您的正事。毕竟,我与你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
他笑意里掺杂几分戏谑而道:“三小姐每次见我,似乎总带着几分敌意,倘若你肯放下成见,或许会发觉,我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不堪。”
听闻此话,我抬眸认真看他。他十指交叠搭在腿上,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我忽地低头,自嘲地笑了,当真是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么?
“你笑什么?”
“笑自己太天真。”我望着他,“竟会答应与你见面。”
见我作势起身欲走,他不慌不忙抬腕看表盘:“别急,我们还没进入主题。”
说完,他转头朝楼下街面望去,看得津津有味,我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朝下望去。
楼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城轩,他身旁还有一道娇俏身影,无需细看也认得是惠子小姐,不过此刻她似乎显了醉态。
她脚步虚浮,几番险些摔倒,沈城轩无奈,示意酒店侍应生上前搀扶,惠子却一把挣开侍应生,踉跄着跌向沈城轩。
沈城轩始终背对二楼的我,我只能看清惠子脸上的神情,然而不过须臾,沈城轩便再次侧身拉开距离,任由她独自立在风中摇摇欲坠。
惠子不肯甘心,再次凑近眼前那个屡屡避让自己的男人,轻轻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泛红的脸颊上,沈城轩抽回手,往后退开了半步。
惠子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可清晰看见了她脸上滑落的两行泪珠。她全然顾不上往日的端庄仪态,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万分动人,沈城轩始终无动于衷。
她垂着头缓缓靠近,拉起沈城轩温热的掌心。
温热的掌心......
是的,温热的。
见到此幕,我猛地收回目光。
方才我一直强压心底的异感,此刻,却再也装不出淡然模样。
“怎么样,这出戏看得过瘾么?”周衍起身,一脸得意地走到我身侧,“林三小姐可还满意?”
我费力挤出一个看不出破绽的笑容:“原来周老板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他低笑,难掩嘲讽:“论看透男人,我可比三小姐通透得多,嘴上说着爱你,心里却始终忘不了那朵白玫瑰。”
我张了张嘴,心口发闷,没了开口的力气。
“林三小姐不妨回头看看我。”他步步逼近,近到只容我一人听见,“我心里可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在生意场上,或许你比我更了解他。但是,如果你想借此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很抱歉,你失算了。”我倏然后撤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盯着他道,“可论真心,我比你更懂得他的为人。”
他眼眸微眯,神色阴鸷:“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没有骗你?”
“凭我的心。”我压下怒火,平静了不少。
我迈步转身,走到门口时侧首对身后人道:“第一,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你评判作证。其次,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最后,关于翻译一事,请周老板另请高明,我力不胜任。”
我放缓步子,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
离了周衍的视线后,方才压制的情绪如同反噬一般,一阵尖锐的不适感自胸腹翻涌而上。
我快步冲进茶楼洗手间,双手死死扣住洗手台,胃里翻腾作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我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有气无力地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逐渐缓过神来。
我抬起头,望着镜中的自己,眼角泛红,面色苍白。昏暗的光影下,一束白玫瑰恰好映入镜面,如此洁白,却又如此刺眼。
我望着台面上那束白玫瑰怔怔出神。
或许,惠子本就比我更适合他,如果不是我的闯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丝苦涩从心底蔓延开来,不痛不痒,缠人不休,连同眼眶中的泪,一直搅着,转着,偏落不下半分。
我仰首,将眼泪悉数倒回,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迈走了出去。
几日后,沪江大学礼堂人声鼎沸,校内外观众陆续入场,座无虚席。我随人潮来到礼堂门口,顿住步子,在心底默默推演接下来的辩论流程,虽如此,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一片混乱。
嗒,嗒,嗒。
高跟鞋落在青石地板上,沉稳从容地在我身旁停下。
万陌潼清冷的嗓音响起:“别把私人情绪带上赛场,若处理不了私情,就趁早退赛,省得拖累整场决赛。”
我拉回思绪,侧眸看向她:“多谢提醒,不过我不会退赛。”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先后进入,庄严肃穆的礼堂内灯火通明,台下观众见有女性辩手落座,不禁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
一位年纪稍长的西装男子面露不耐,低嗤道:“怎么还有女学生参赛?这沪江大学的辩论水准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身旁的青年却不以为然:“这两位是前几年法律系破格录取的女学生,不过,赛事还没开始,不可轻易下定论。”
旁侧另一人接道:“沪江辩论社,素来冠绝上海各校,依我看,实力与性别并无实质关系。”
“能力与性别无关?”本校一位男同学当即反驳,“可古往今来,青史留名、建功立业者,何以是男子居多?”
......
嘈杂的辩驳声萦绕耳畔,我皱了皱眉,提起步子走向辩席。
此时,文辉快步走来:“若卿师姐,别听他们胡言乱语,不过是世俗偏见罢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文辉入学比我早一届,是本校社会学系的学生,却总习惯唤我师姐。
我闻言浅笑:“借你吉言。”
满堂掌声起落,辩论赛正式拉开帷幕。
正方一辩是一位身形瘦削,神采奕奕的男学生,他率先起身立论:“尊敬的主席、对方辩手、各位观众,大家好。本次辩题为‘无政府主义思想于当今中国社会之进步,利大于弊,抑或弊大于利’。我方坚定认为,无政府主义思想于当今中国社会之进步,利大于弊。首先,纵观古今,无论是民主,亦或是专制政体,皆是腐败的根源,所谓大盗窃国......”
此后,各方立论驳论轮番展开,赛场局势愈演愈烈。
诸位辩手言辞凌厉,字字携千钧之力,回荡在礼堂之中,赛事逐渐步入白热化,一时间,台下观众纷纷屏气凝神,全场气氛顿时紧绷。
自由辩论环节开启,正方三辩方砚骁起身发难。
我作为反方辩手从容接辩:“对方辩友始终将自由束于抽象概念之中,如果我们遵循对方辩友所鼓吹的绝对自由,必定会出现社会其他成员的不自由,进而破坏整个社会的生存规则。”
方砚骁立即反问:“春秋百家争鸣,诸子思想自由碰撞,百花齐放,造就千古思想盛世,彼时先贤论道,莫非皆是鼓吹‘绝对自由’,而无视秩序礼法么?”
身旁的万陌潼顺势接话,冷静驳斥:“请对方辩友切勿混淆概念。我方从未否定自由的价值,我们否定的是毫无约束的自由。既然你方一再强调自由,那么我想请问,如何能够实现绝对自由,其前提是什么?”
方砚骁回应:“我方认为,实现各阶级平等是绝对自由的先决条件,唯有众生平等、人人皆享自由,个体方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随即辩驳:“自由从来不是社会发展的终极目的,而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对方辩友却认为自由或无政府状态是社会发展的最终目标。而某一社会阶段的自由皆隶属于上层建筑,依附经济基础而存在,并为其服务,所以在资产阶级社会......”
眼看时间快要到了,我却骤然顿住,因为后续立论,必将论及阶级分化,从而谈及劳动分工与压迫,最终落点于消灭阶级获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