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三更尺素 此志此心, ...

  •   原来是大哥与沈城轩一同从书房走了出来。

      天意撒开步子,不顾分寸,纵身要朝沈城轩扑去,我连忙制止道:“天意,不许扑人!”

      沈城轩半点不在意被蹭脏的衣角,顺势蹲下身,摸着躁动欢快的天意。许是见我脸色微沉,天意立刻乖乖跑到我身侧,蹭了蹭我垂落的手心。

      沈城轩扬起唇角,拍了拍手起身。

      大哥无奈笑道:“那沈二少,今日我们先到此为止。”

      我蹲下身,天意也随我端坐在地,我握住它两只厚实的爪子,认真训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随便扑人?若是把人扑伤了怎么办?”

      天意向来温顺,从不随意扑人,哪怕它再喜欢旁人,唯独对着沈城轩,它总是屡屡失控。

      听我在训斥它,天意嘤嘤低呜两声,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你以后,也会这样凶自己的小孩么?”沈城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蓦然仰首,撞见他满是笑意的眼眸,脸于是无端燥热。身旁已无旁人,我依旧别扭地转过头,反问道:“那你会么?”

      他双手环臂,眉峰微挑,缓声道:“听太太的。”

      我垂眼,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要起身离去。

      沈城轩握住我的手,在我额上印下一吻,他掌心轻扶我的腰,轻声呢喃:“我的意思是,听你的。”

      进屋后,秋檀快步凑近我,焦急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问道:“很红么?”

      “嗯。”她重重点头。

      “我没事,许是天太热了。”我摆摆手,随意坐在一旁的软榻。

      见秋檀仍旧蹙眉疑惑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想起一事,看向她道:“对了秋檀,今日该考试了。”

      秋檀瞬间掐紧手心,声音细软:“小姐......我还没准备好......”

      早前秋檀见我给少骐回信,心生羡慕,感慨识字写字的好处,我于是开始抽空教她,从易上手的硬笔楷书教起。

      今日,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我找来白纸与钢笔,看着秋檀伏案默写前日所学的《秋夕》〔1〕。

      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恭恭敬敬将纸张递了过来。我展开一看,顿时眉心微拧,短短二十八字的七言绝句,她通篇下来,竟只写对了诗名二字。

      我看着纸上歪扭的字迹,气得险些呛出一口茶水:“学了半月,到头来只学会了‘秋夕’二字?”

      秋檀挠着后脑勺,局促地地站在一旁,两条细眉都快扭成一股麻花辫了。

      见她这幅窘迫模样,我轻轻挥手道:“罢了,我知晓你平日琐事繁多,空余时间少。那现在你给我讲讲,这首诗是什么意思,藏着诗人何种心境。”

      她紧咬唇角,垂眸不敢看我,支支吾吾道:“秋檀只记得......诗里写了牛,还有虫啊什么的......”

      “好,那你说说,是什么牛?什么虫?”我耐着性子追问。

      她憋了半晌,低声吐出三个字:“大黄牛。”

      我这回当真被茶水呛到,轻咳出声,无奈笑道:“是牵牛星和流萤啊。”

      秋檀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没有说话。

      我低叹一声,也算体会到了为人师的苦心与不易:“你把这首诗抄上百遍,抄完了,我们再逐字逐句学,慢慢来,总会有所长进的。”

      “小姐悉心教导,秋檀铭记于心。”秋檀忽地躬身应声。

      闻言,我抬眸望她,听她低声呢喃:“只是小姐......我心里总是怕,怕自己知道的越多,越会心生不甘,如今能够安稳度日,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倏然愣住,面对秋檀,心底第一次生出了茫然与无措。

      夜深人静时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半点睡意。索性起身扭亮台灯,找了软缎坎肩披上,坐在窗前,提笔给少骐写信。

      自民国九年起,北方便频发战事,各军阀派系争斗不断,去年六月,直奉签下和约,同意罢兵。可即便如此,相安无事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第二次直奉大战想来已为期不远。

      虽知晓今年并无大战,可心底时常牵挂远在北方的少骐,因此,与他的书信从不间断。

      窗外,月亮高高挂起,碎银似的月光洒了满身。我提起笔,伏案落笔。

      少骐:
      闻汝安好,吾心乃安。
      家中诸事平顺,惟母念子心切,父常患头风,然为老疾,不必忧之。
      至于兰因,弟亦无需忧心,而姊我,常在其侧也。兰妹现已学成毕业,今为小学□□,甚爱其学生。然吾思汝皆知之矣,故不复多赘。
      近来校内事务冗杂,琐事缠身,其分身无术,每日忙于课业与师长之嘱托,每每欲提笔,总有他事打断,故回信之事,一再耽搁。
      兰屡嘱吾转达,望汝见谅。
      鸣渊之伤何如?劳告之训练甚苦,当慎护其身。密斯唐托吾道谢,多亏卿书,乃知鸣渊近况,毕竟渊素不报忧。
      弟也,身为军,汝任重,但为姊,惟愿吾弟平安,战伐将为常事,请君务必自护。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若卿
      民国十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写好后,我仔细将信纸装入信封,心头思绪仍旧未散,我取过桌角的废纸,折成一只纸飞机,挥手飞向前方。

      少骐与我弟弟同岁,若无意外,我本可以亲眼看他长大成人,可如今却天各一方。因此,我总忍不住将对弟弟的亏欠与念想,悉数寄托在少骐身上。

      我打开梨木信匣,一页页铺开往日少骐寄来的信纸,字里行间,那个一身正气,心怀家国的青年模样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吾亲三姐:
      三姊,毋需忧,直皖之争,于吾影响甚微,惟京汉铁路断,无受害,暂安。
      汝言,直皖必战,诸事须慎,弟默而知之。
      渊已安抵美利坚,顺矣。
      愚弟少骐
      民国九年四月十九日

      吾亲三姐:
      卿卿三姊,吾安,毋念。
      皖军兵败,战止,然保定军校遭劫。二九及三十旅降于直军,占校舍为营宇,残军
      遭欠晌数月,受不公之待遇,遂火烧军校以示不悦。
      今校已停办,吾等九期子弟,入校之时,无奈延之。
      愚弟少骐
      民国九年七月十二日

      吾亲三姐:
      因诸派纷争不息,未暇顾及军校之复所需巨费,复学仍遥遥无期。
      然余必不从父命而归家也。
      勿忧,吾必善自珍重。
      愚弟少骐
      民国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吾亲三姐:
      卿曾言于予,勿忘今日,虽汝未告之其所以然,然余将永铭君之言。
      愚弟少骐
      民国十年七月一日

      吾亲三姐:
      卿卿三姊,告汝佳讯,吾已成功入学。
      余甚喜晚饭前后期,当此之时,学校盛矣,生气勃勃,说笑打闹,尽情欢笑。自习之时即至,室内灯暗,观书甚劳,然吾可秉烛。
      所寄之书,弟已一一阅之,亦将此书馈于远隔重洋之鸣渊,彼此共读,皆感获益良多。鸣渊与吾,虽地域相隔,然心灵相通。共读此书,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书中之精妙,令吾等眼界大开,受益匪浅,暇必与三姊共论之。
      弟方毕射术之课,现汗如雨下,污信纸,三姐莫嫌于我。
      愚弟少骐
      民国十年八月十六日

      吾亲三姐:
      汝赠手电,余已得之,喜出望外,卿卿三姊,感激甚也。
      近,吾读鸣渊所送之军书,其文甚繁甚杂,多亏三姊与渊,于英文也,吾之能日进千里。
      至此,欲借尺牍之温,以抒心中之诚。
      时维中秋佳节将至,汝等切勿因吾之缺席,而心生惆怅之情,请三姐代为转达弟之问候,至家中诸亲,吾虽远在他乡,然思念常伴,心系家中冷暖。
      余心已至,言尽于此,愿国兴家和,月圆人安。
      愚弟少骐
      民国十年九月十二日

      吾亲三姐:
      渊及吾,皆军校之生,故常与其讲论日得,上下古今,无所不谈。因五四之风,余之思想忽有蜕变之感,恍若新生。幸甚至哉,吾三人所感一致,实乃同心之人。
      于笔墨纸砚间,不经意处,渊屡屡言及三姊,彼之口中,汝之名常现,然其终不察此。吾能觉之,三姊于彼影响至深。
      吾知,密斯唐甚念其弟,汝代其探渊日常,然余思,或三姊无需常假吾以询鸣渊之况,盖其必乐与汝交也。
      愚弟少骐
      民国十年十一月五日

      吾亲三姐:
      如君所言,直奉之战起。
      保定,直军之根本,时局动荡,气氛紧张至极,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军校内部亦受波及,人心大乱,操课停罢。
      三姊勿忧,吾安好,惟恨军阀无良。
      乱世之中,战火纷飞,百姓遭殃。每每思及,便觉心痛难当。此等无良军阀,为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实乃可恶至极!无耻至极!
      军阀不除,人心何安?
      愚弟少骐
      民国十一年四月三十日

      吾亲三姐:
      奉军败退,军校未受损,今已复学。
      愚弟少骐
      民国十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吾亲三姐:
      从五四运动至今之军阀内战,吾深感各路军阀实乃一丘之貉也。细思五四之时,国运飘摇,然彼等军阀,只顾争权夺利,鱼肉百姓,置国家民族于不顾。
      而今再度观之,军阀内战频仍,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各路军阀,依然如故,皆贪婪无度,暴虐成性。其行径之恶劣,与昔日之袁世凯辈无异,视百姓如草芥,视国家如私产,肆意践踏,毫无顾忌。
      目睹此景,吾心悲矣。
      若国与民永为其所控,安宁之日将永无期?,人民亦将永受煎熬。此乃民族危亡之际,吾辈当以家国为重,奋力抗争,以求国家统一,人民安宁。
      自北上离家之日起,便知此路艰辛漫长。然今?吾在此,立志以家国统一为任,未竟此志,誓不脱袍。
      吾深知,唯有坚定信念,方能披荆斩棘,克服万难。愿以此身,化作家国统一之桥梁,纵使前路漫漫,亦将勇往直前,无惧无畏。
      此志此心,天地可鉴。愿以余生之力,助家国一统,实现民族之伟大复兴。
      愚弟少骐
      民国十一年八月三日

      吾亲三姐:
      弟之生活,一切如常,除却操练与研习之外,并无他事。然日前,接鸣渊书信,言其训练中伤腿,遂停课休养。
      吾闻此信,颇忧。
      毕竟,彼孤身一人于异国求学。然三姊勿忧,鸣渊体健,必速康复?。
      弟在此,尚有一事欲求三姊相助。兰久未回信,弟心中甚是忧虑。烦请三姊,代弟访之,探其究竟。
      家中近况如何?诸事可顺?
      吾虽身处异乡,然心系家中。每每思及父母,心中甚是牵挂。望三姊能详述家中情况,使弟得闻父母近况,以解思念之愁。若父母身体有恙,劳三姊及时告知。
      情谊所托,期盼回音,弟感激不尽。
      愚弟少骐
      民国十二年三月十日

      读罢,我将信件再次细心收好,小心翼翼放回梨木匣子之中。

      注:

      〔1〕《秋夕》出自唐代诗人杜牧,全诗为“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