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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双木 蜜—丝—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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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春,城南郊外靶场。
“嘭!”
一声枪响炸开,惊得林间飞鸟四散逃窜,啾鸣声四起。手枪强劲的后坐力撞得我站立不稳,不由地往身后人的怀里靠去。
我惊魂未定,睁开紧闭的双眼,满心期许地望向靶位。果不其然,子弹偏离靶心,看着自己拙劣的成绩,我心底漫上颓丧。
还记得上回生辰,沈城轩将这把勃朗宁手枪送给我作生辰礼,我双手接过时紧张无措的模样。
于我而言,枪从来都是暴力与鲜血的象征,我始终没有勇气正眼直视,是那日沈城轩耐着性子安抚,我才终于试着选择握起它。
“一定要学这个么?”我偏过头望沈城轩,全然没发觉自己此刻正贴在他怀中。
他低低一笑,借势拉近彼此的距离。我反应过来,面颊发烫,慌忙转身,将枪递还给他。
自与沈城轩相识以来,他每一次的靠近,总能让我心跳失序,纵使我们已相识已久。
我走到树荫下,正要随意落座于石墩,沈城轩却先我一步上前。他从阿浩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抬手一展,铺在了微凉的石面上。
“太凉,还是垫着些好。”
我故作坦然落座,对他笑道:“那就多谢沈二少了。”
他倚树而立,目光灼灼地凝望我,眼中笑意浓厚。
一旁的阿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悄悄侧目瞥了眼神色专注的沈城轩,见他目不转睛地看我时,只无奈瘪嘴,摇了摇头。
我有些不好意思,摸出随身的手帕假意擦拭额角的薄汗,沈城轩却接过我的帕子蹲下身,替我轻轻试去脸上细密的汗珠。
“是不是天太热了?”他抬手,手背贴上我泛红的脸颊。
“也没有。”
脸上沾着薄汗,温热黏腻,哪好意思任由人碰?我躲开他的手,故作自然地望向别处。他不满我的躲闪,索性俯身凑近,仰头在我面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现在还躲么?”他低声问。
“沈城轩!”
“在呢。”
我又惊又羞,忙捂住被亲过的面颊,他依旧眉眼带笑,定定看我。我心绪慌乱,倏然起身,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阿浩,哪知他早已识趣地背过身,默默退到了十米开外。
我被眼前的一幕惹笑,转头对沈城轩道:“脸上出了汗,黏糊糊的,不好。”
话音未落,他的吻再次落满我的眉眼,他吻得轻柔,从左颊、额头、右颊,再到鼻尖,唇角......密密麻麻,无所不至。
脸被吻得酥麻,我忍不住笑出声,偏头去躲他接连落下的吻。我软绵绵地伸手推他,手腕却被柔柔握住,挣也挣不脱。
“你好像一只啄木鸟......”我抗议。
终于,他停了吻,语气一本正经:“那我也只啄林三小姐这棵双木常青树。”
这人真是,总能用最郑重的语气将人逗笑。
见我眉眼弯弯笑个不停,他轻手捏了捏我的脸,扬声唤道:“阿浩!”
须臾,一杯清水便递到了我面前。
待我慢慢喝完水,沈城轩才褪去嬉闹,神色认真地看我道:“若卿,有些时候,世间人与物,皆瑕瑜互见,枪也是如此。”
我指尖摩挲手中冰凉的杯壁,抬眼聆听。
“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1〕。万物皆有两面,可只要择优而用,它便不再是伤人的洪水猛兽。”他目光沉沉,字字恳切,“何况如今时局动荡,握枪如同掌握自主权。很多时候,枪声胜过人言,必要时,更能保全性命。”
春风拂过林间,温柔缠裹,一如他眼底的温柔。
我站在清风里,回味掌心里他残留的温度,抛却心底恐惧,再次举起手枪,扣动扳机,瞄准了前方鲜红的靶心。
午后,沈城轩驱车送我返校。
车停在校门口,我没有急着下车,从随身手袋里取出一支Max Factor口红。
这支口红有个时髦的名字,叫“蜜丝佛陀”,译名出自日后声名鹊起的小说家密斯张之手。
蜜—丝—佛—陀,当真是“信达雅”,我心想。
对镜描摹唇色时,看着自己淡淡褪去的唇脂,我忍不住朝身侧的人投去一记埋怨的目光。
沈城轩看得明白,低低的笑声在车厢里荡开,眸光缱绻暧昧,满是戏谑:“实在抱歉,吃了你如此多的口红。”
我一时羞赧无言,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可他不躲不避,反倒眉眼舒展,一副甘愿受罚的惬意模样。
我气急,抓过手袋就要推门下车,身后却传来他一声细碎的闷哼。
今日我穿了一双绣着中式纹样的玛丽珍鞋,虽如此,料子却是皮质的,圆润的鞋头踢到人身上,该是疼的。
方才,自己又是如此没轻没重的,想来该是踢疼了他。
心头顿生几分不忍,我转身要去查看,哪知被他伸手揽住,抱了个满怀。低哑的嗓音贴在耳畔,声声入耳:“再抱一下,这次不会再吃你的口红了。”
下课铃悠悠响起,教学楼内渐渐嘈杂起来,同学们三两成群,有说有笑地谈论起方才刑事诉讼法课上的内容。
我无意参与抱团而聚的一众男同学,收拾好桌上的课本,独自出了教室。
“若卿?”
走廊尽头,一道清脆的女声唤住我。
如今,沪江大学与我同级的女学生仅有四位,法律系的女生更是寥寥两名。
我回头望去,见陈是桢华。我们因同住一间宿舍而结识,不过她是国文系的学生,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格外讨喜。
她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我奔来。
我快步迎上前,笑问:“这是有什么喜事要与我分享?笑得这么开心。”
“才不是。”她亲昵地挽上我的胳膊,笑意未减,“我想请你看电影,多谢你这几日帮我补习法文。”
我欣然应允,笑道:“好啊。”
二人并肩挽手,缓缓漫步在校园小径。
忽地,她不怀好意地一笑,朝我问道:“方才送你到校的那位先生,是你的未婚夫吧?”
我浅笑摇头:“不是,我没有婚约在身。”
话落,心中涌起一阵无奈,虽说我与程之诠并无白纸黑字的婚约,可程林两家结亲,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面露失落:“真羡慕你,不像我,自幼就被婚约束缚,半点身不由己,若是我执意退婚,怕是连如今入校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只要你自身独立,谁人也奈何不了你,纵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如何?我就不信,人挣不出一条自己的活路。”
桢华满眼敬佩地望着我:“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勇敢。”
“你会的,日后,你会比我更果敢,更自由。”
闻言,她眉眼复又弯弯,片刻后,话题再度绕回我身上,她问:“那你喜欢他么?”
“喜欢。”
“他知道么?”
我摇头。
“为何不告诉他?”
“我们或许不会有结果。”
“或许未必是必然,不是么?”
我沉默。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下周的辩论赛不要忘了。”
我蓦然回神,抬首望去,见是万陌潼,法律系另一位与我同级的女生。
她眉眼英挺,神色清冷倔强,向来寡言少语,除却课业专业相关之事,从不与人多半句闲话。
“我记得。”我回应。
万陌潼没有正眼看我,径直抬步离去。不知何时,身后走来一群同班的男同学,与她迎面相遇。
为首的杨青一率先起哄道:“女人来大学凑什么热闹?真搞不懂校董那帮老头子怎么想的,让女人念书,根本就是浪费办学资源。”
一个梳着油头,架着圆框眼镜的男生立刻附和道:“可不是嘛!招这些女学生进校,迟早扰得我们心神不宁,荒废学业。我看啊,还不如早些回家嫁人去,省得在这儿勾人分心!”
本校顺应五四新风,开男女同校之先河,可校内守旧者依旧不在少数,尤以男学生为甚。课堂上,女同学发言常被无端打断,寥寥数语总能引来旁人百般辩驳,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万陌潼顿住脚步,侧眼扫过眼前一众滋事之人,语气从容:“是谁家没看好的畜生,跑这儿来撒野逞凶?真伤了人,隔日报纸一登,学校恐怕会落得个恶犬伤人的笑柄。”
我心头本怒,听闻此话,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那两名男生当即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撸起袖子就朝万陌潼逼近。
杨青一厉声呵斥:“万陌潼!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谁是狗!你别以为我不会动你!”
身边男生见状,连忙上前劝阻:“何必跟女人置气,失了风度。”
万陌潼冷眼扫过众人,唇角勾起冷笑,抬步从容离去。
桢华在一旁听得满腔怒火,我按住她的肩头,示意她不必动气。
“有闲心在此狗叫,搬弄是非,却没有本事跻身辩论社登台竞技,还真是有意思。”我上前一步,目光瞥过几人,“人不行,便莫要怪路不平。”
几人瞪红了眼看我,不知是理亏,还是不敢与我正面争执。
这日,俄文课结束后,我便整日埋头整理辩论赛资料,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渐渐西沉,我收拾好课本,起身离校,回了林家老宅。
从馆内走出时,落日余晖走向终曲,天地间覆上一层清澈幽邃的蓝,沉沉夜幕缓缓降临。
刚踏入府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摇摇晃晃地朝我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团蓬松的大白熊。
“小姑,小姑,抱抱!”
天意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妉妉身后,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她摔倒。
我一把抱起妉妉,柔声哄道:“一天不见,是不是想小姑了?”
“想小姑。”
她怀里抱着一颗比她小脸还要圆润的红苹果,软软糯糯应声,害羞地埋进我的颈窝。天意欢快地摇着大尾巴,围着我不停绕圈,我腾出一只手,俯身摸了摸它茸茸的大脑袋。
这时,姐姐从书房走来。
“瞧你,都闷出汗了。”姐姐掏出帕子,替我擦试额间细汗,“把妉妉给我抱吧,你歇歇。”
“谢谢我的好姐姐。”我浅笑应声。
忽然,天意挣开脚步,兴奋地朝前方跑去。
注:
〔1〕出自?诸葛亮《便宜十六策·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