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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春别 春风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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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发软,双腿已微微战栗,太阳穴与心脏一齐突突跳,快要冲破皮肉。
沈城轩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下颚紧绷,再度沉声开口:“李则良,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我走!从此不再追查我!”说着,李则良挟持我的手隐隐不稳。
他在怕,穷途末路之人,早已外强中干。
“好,我答应你。”沈城轩应声,试探着上前半步。
这一举动激怒了李则良,枪口愈发抵紧我的皮肉,他厉声咆哮:“我说了,别过来!”
沈城轩立即止步,将眼神给向我,目光沉静隐晦,不着痕迹地带我将视线引到我的鞋面上。
我瞬间会意,今日,我穿的是高跟鞋。
我用力吞咽,手心被汗水浸透,抬眼看向沈城轩,将所有的镇定与预案,藏在彼此静默的对视之中。
我放缓声色,微微侧头,故作从容地开口,分散李则良的注意:“你无非是求一条生路,我可以劝他放你离开,但你若执意拿我做人质,可要想清楚后果。”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我何不拉你垫背?有林三小姐陪葬,死也值了。”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狠声道,“我倒要看看,在沈城轩心里,你这个人质,究竟值几斤几两。”
“你太高估我的分量了,我在他眼里不过是......”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间,我迅速抬脚,高跟鞋狠狠碾踩在李则良的脚面,他一个吃痛,禁锢我的力道倏然松动。我抓住转瞬即逝的契机,手肘用力向后撞击在他胸腹之间。
同一刹那,沈城轩迅速抬手掏枪,动作干脆利落,子弹精准击穿李则良持枪的手臂。
“砰!”
李则良手中的枪应声落地,我趁机挣脱他,抬脚将掉落的枪踢远。只听又是一声枪响,暗处的黑衣人已然就位,不知何时转移到李则良身后,果断开枪,击中李则良的大腿。
危险彻底解除,我浑身无力,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地上,低喘粗气。
“若卿!”
“若卿!”
两人再度同声呼喊,阮红玉踉跄着步子,正要来扶我,沈城轩如风一般,先她一步奔向我,将瘫软在地的我紧紧拥入怀中。
李则良中枪倒地,鲜血漫延一地,一众黑衣人上前将人控制,迅速拖离了舞厅。
沈城轩跪在地上,掌心滚烫,一直慌乱急促地抚过我的脸颊、耳后、头顶、手臂,一寸寸被摸了个遍。
我握住他颤抖的手,气息虚浮,勉强笑道:“我没有受伤,我很好。”
他低头没有说话,越发用力握紧我冰凉的双手,我抬眼,蓦然看见他泛红湿润的眼角,一滴温热的泪悄然滑落。
我一惊,连忙抽出手去替他试去眼泪,心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哄慰:“我真的没事,别难过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眸透红,将我横抱起,转身离开,返回小公馆。
夜色沉落,屋内寂静无声,我经不住惊魂未定的疲惫,沉沉睡去。再次睁眼,天光柔和,沈城轩正静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怎么醒了,不再睡会儿?”他柔声笑了,伸手来摸我的脸。
“你好多了么?”我初醒,声音略带沙哑。
他眉眼舒展,轻轻捋顺我额边凌乱的碎发:“好多了。”
借着他手臂的力,我被扶坐起身,沉默片刻,我问道:“你会把他......扔进黄浦江喂鱼么?”
报纸上,时常刊登黄浦江浮现无名尸的新闻。在沪上,凡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似乎往往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城轩垂眸,语气怅然失落:“原来在你眼里,我是穷凶极恶之人。”
我急忙摆手解释道:“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我如此慌乱急切,他抬头无声笑了:“想听故事么?”
“好。”我端正坐姿,凝神望他。
“我在英国求学时,曾暗中出资,资助过不少国内的学子,李则良就是其中之一。”
“那他为何要恩将仇报?”我满心讶异。
“我资助他时,尚且不知道他的身世。”他悄然握紧我的手,语气低沉,“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早年嗜毒成瘾,家产当尽,还欠下沈家巨额债款,最终被逼死在沈家的地下烟馆。”
闻言,我唏嘘不已,深感鸦片害人不浅。
“李则良知道我的身份后,当即拒绝所有资助,中途辍学,与我彻底断绝往来。”他轻叹一声,“本以为我与他再无交集,不曾想,他竟暗中投靠日本人,替山本家专营鸦片走私生意。半年前,沈家那批运输丝绸的货船上,便是被他暗中调换成了两箱枪械,还残杀了两名沈家值守员工。我追到广州时,他却潜逃日本,后来又潜回上海,在语香茶馆被查到踪迹,数次追捕,都被他侥幸逃脱。此番若不是你姐姐提供线索,我也依旧抓不到他。”
我冷声感慨:“父亲因鸦片而亡,他却以鸦片为生,当真是讽刺至极。”
“国人苦难,皆由鸦片而起,但国人的命运不可终于鸦片。”沈城轩眉头紧蹙,声色沉重,“我自幼目睹过无数人因毒成瘾,最后家破人亡的局面,凡是上瘾者,极难自控,不惜敲髓洒膏,甚至典妻卖子。我曾多次劝说父亲关停鸦片产业,却屡屡被拒,最后他索性严令禁止我插手鸦片生意。”
他握拳正色,神情肃然:“他可以投靠任何人,可他若是祸国牟利,为虎作伥,我绝不会姑息纵容。”
望着他周身浮散的凛然,我怔住片刻,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手背道:“天道酬勤,山河不负苦心人。我辈之人不会以鸦片为终,‘东亚病夫’终将会尘封历史。”
沈城轩眼底沉郁缓缓散去,黑眸灼灼,映出光明前路。
春风拂面,时序更迭,春日悄然而至,众人站在春光里,离别弦音渐起。
春风微动,可人间聚散不由人。
知书与顾听澜辞别故土,登船奔赴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
少骐再度北上,奔赴前路。
昭宁得偿所愿,考入金陵女大,远赴南京求学。
而我,则在同年九月,因五四新风浪潮,有幸成为沪上首批迈入男校求学的女子之一,得以踏入沪江大学,入读法学系。
春风浩荡,流水不息。
风不止,路不停,我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上文完-
注:
沪江大学,今为上海理工大学,曾于公元1920年试招女学生四名,成为国内最早实现男女同校的大学之一。所招收的四名女同学分别为医学预科及教育科的学生,并非小说中所提及的法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