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张萍诗 “我一人的 ...

  •   我定了定神,再度对阿婆道:“阿婆,我姐姐从前与凡殊姑娘交好,想来我们真是有缘。”

      阿婆神情温和:“我这个孙女从小就善良孝顺,见谁都笑盈盈的,想必姑娘的姐姐该是同凡殊一样的人。”

      沈城轩闻言,面色却是一怔,显然并不知晓孟凡殊家中尚有至亲在世。

      我顺着阿婆的话道:“是啊,姐姐常和我提起她,说她是个正直热情,又勇敢的姑娘。”

      提及孙女,阿婆垂下眼角,笑意缓缓褪去,神情染上几分悲凉:“只是这孩子命苦,半大的年纪就没了爹娘。自从凡殊的爹娘出事后,她就不爱笑了,像变了个人一样。”

      万千言语瞬时堵在心口,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敢道明身份:“阿婆,对不起......”

      “傻姑娘,你道什么歉?”她温柔地来摸我的手,无奈道,“过去的事我计较不了,也没能力计较,你说,能怪谁啊?”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我连忙偏过头,将眼泪悉数逼回。

      沈城轩默然起身,走到我身旁,静静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见阿婆也要起身,我连忙上前搀扶,她颤巍巍地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一张陈旧的报纸。

      “这是当年矿场出事的报道,上面还有儿子儿媳的照片。”她小心翼翼铺开报纸,细细摸着,“我呀,没事就喜欢翻出这张报纸来摸一摸,就像他们还在身边一样。”

      阿婆手中的报纸早已起了毛边,泛了黄,软得就像一块旧手帕。

      我轻轻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几张模糊的照片上,突然,视线定格在“孟张氏”三字上。

      沈城轩察觉出我的异样,随我的目光看了过来。

      我恍然大悟,一时僵在原地。

      沈城轩看向阿婆问道:“阿婆,这位孟张氏是您的儿媳么?”

      阿婆点头:“是诗儿。”

      听到此话,我与沈城轩蓦然彼此对视。

      沈城轩压下心绪,再度追问:“您还记得自己儿媳的全名么?”

      “姑娘家一旦嫁了人,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的。”阿婆笑了,缓缓道来,“诗儿闺名叫张萍诗,浮萍的萍,诗歌的诗。”

      临走前,我顿住脚步,征得阿婆的应允后,轻轻推开了那扇侧屋门。

      屋内陈设简朴,虽久无人居,却处处透着暖意,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我走到床头,拿起那张泛黄的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孟凡殊尚是稚嫩模样,眉眼清亮,笑容明媚地依偎在父母身侧。

      手里的照片此时竟有千金重,昔日的阖家团圆,如今却成天人永隔,失去家人的悲恸骤然涌上心头,几乎快叫人喘不过气。

      豆大的泪珠砸落在玻璃相面上,晕开一圈湿润,我慌忙抬起手背捂住嘴,竭力压住哽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城轩自始至终静立在身旁,见此情形,他接过我手里的照片,小心翼翼放回原处,随即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一下下抚着我的发顶。

      在他无声的安抚中,我的情绪渐渐平缓。

      “凡殊就是在这屋里出生的。”阿婆望着屋内,声音缓缓,“小时候,跟她一处长大的一个姑娘,家里欠了大烟债,被她爹狠心卖去了醉月轩。凡殊知道了,哭着闹着跑去那烟花之地救人,自己还险些落入火坑。自那之后啊,才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就说自己将来定要做律师,要把那些落难的姑娘都救出来,为所有受委屈的人争一条活路。”

      阿婆自嘲地笑笑,眼底却是疼惜:“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明白什么是律师,可我晓得,我的凡殊,是个正直的好孩子。”

      我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片刻,我拭去眼角的泪,留意到桌案上摆放着一排英文法律典籍,我抽出一本,翻动书页,娟秀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字里行间皆是赤诚,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心怀理想,一身孤勇正义的少女在灯下苦读的模样。

      出了阿婆家,沈城轩与我一路沉默无言。

      “这就是你的答案,对么?”良久,他打破沉寂,“你想替林家赎罪,拿你的安危赎罪。”

      “我一人的命不足以赎罪。”

      他眉头紧蹙,呼吸似乎在一瞬间停滞。

      “我只求她不要伤害姐姐,也能不再伤害自己。”我抬眸向远方望去,“她有理想,有抱负,不该被恨意困住一生。”

      沈城轩没有说话,只静静望我。

      “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么?”我侧头看他,恳求道,“和我一起瞒着所有人。”

      寒风扫过,卷起两人的衣摆,他目光沉沉,看了我许久,终是应了一个“好”。

      最终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写得明明白白:雷公藤之毒,复以酒助,毒入血分,损及心脉,致卒然昏厥。

      我如愿获准在今日出院,姐姐与秋檀在一旁替我收拾衣物,忙得脚不沾地,我却只能被迫一人静坐。

      不久,林家工厂那边传来急讯,姐姐要赶回去处理账目,临走前,她仍放心不下,再三叮嘱:“你乖乖多坐会儿,我立刻找人过来接你。”

      我握住她的手宽慰:“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姐姐前脚刚走,病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嘉卉径直闯了进来,秋檀在身后拦得气喘吁吁,怎么都劝不住。

      “程二小姐,我们小姐身子才刚好,现在还不能见人!”她急得声音发颤。

      “秋檀,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轻声吩咐。

      秋檀一步三回头,犹豫着合上门,我拍了拍一旁的座椅,对嘉卉道:“坐吧。”

      她没有理会我,几步走近,语气直白:“我想听你解释。”

      我沉默良久,竟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说辞。

      “所以,是真的?”她眼尾泛红,满心失望铺在眉间,“你连解释都不愿意。”

      该如何解释?

      说我根本不是林若卿,说真正的林若卿已经死了,说我霸占了她的一切,说我自始至终从未爱过程之诠?

      随便哪一句,都足以是击垮眼前人的利器。

      我费力抬起头,喉间哽咽:“嘉卉,对不起......”

      “十余年的喜欢呵护就换来你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她冷笑一声,眼眶瞬间通红,“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一直爱着你的人,我的好哥哥!”

      她失望至极,转身要走,我立即握住她的手腕道:“嘉卉,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哥,这辈子我都欠他的,我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可以欺骗他的感情。”

      这句话彻底戳破她最后的隐忍,她猛地甩开我的手,高声吼道:“那为什么你还要爱上别人?”

      我伏在床边,眼圈渐渐湿热,面对嘉卉的质问,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房门一把被推开,沈城轩满脸急怒,快步上前扶起我,秋檀跟在身后,也是焦灼不安。

      “小姐,你没事吧?”说着,秋檀的眼泪已落了下来。

      沈城轩抬眼,一道凶狠冷冽的目光重重压过去,他压着怒火对嘉卉沉声道:“程小姐莫非还想动手?这里是医院,没人再会护着你!”

      “你就这样护着她?”

      “喜欢她的人是我,程小姐不如冲我来,像泼酒掌掴这样的事,我比较有经验。”

      嘉卉的唇角勾出一抹讥讽:“你知道她和我哥的事么?过去的点点滴滴你都知道么?”

      “知道。”

      短短二字,听似轻淡,却听得人心头发沉。此话一出,嘉卉与我皆是一怔。

      沈城轩站直身,一字一句道:“过去如何我不在乎,就算移情别恋又如何?一无婚配,二无犯法,有何不可?”

      嘉卉冷哼一声:“沈二少就不怕有朝一日,这样移情别恋的不忠也落到自己头上?”

      “她有移情别恋的自由,我有非她不可的决心。”

      “你最好祈祷自己是最后一个。”嘉卉丢下一句狠话,随即转身。

      “恐怕程小姐还不明白,一年前初见若卿那日,我就认定她了。而从那时起,她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与你哥许下诺言的若卿了。”

      嘉卉闻言,脚步猛地顿住,片刻后,她再无反驳,攥紧手心大步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秋檀也出了门,病房里只剩我与沈城轩两人。

      我静静坐在病床边,慢慢平复翻涌的情绪,对沈城轩道:“我与他,没有所谓的过去,我也并未移情别恋。”

      “我知道。”他眉眼一弯,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一时再度湿了眼眶,抬着一双朦胧的泪眼看他。

      他俯下身,指腹轻柔地试去我眼角的泪水,单膝靠地,蹲在我面前。

      我有些懵,忙伸手去拉他:“快起来,坐着说话。”

      “若卿,嫁给我。”

      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我如同被钉住身子,僵在原地,心脏剧烈狂跳,不可思议地看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愿别人再伤害你,我想正大光明地爱你,保护你。”他牢牢握紧我的手,语气郑重,无半分玩笑语气。

      沈城轩一双眼明亮沉静,字字皆是不容动摇的认真。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一圈圈缓缓轮转,光洁的表壳上倒映出眼前人的一片赤诚。

      许久,我才嗫嚅着出声:“我不能,至少不是现在。”

      “好,我等你。”

      出了医院后,清风拂面而来,沈城轩侧首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秘密。”

      我低笑出声:“好。”

      正准备俯身上车,一道清挺的身影映入眼帘,我转头对沈城轩道:“是鸣渊,你等我片刻。”

      他望着我,眼含清浅的笑意,安静颔首,没有作言。

      我小跑上前,停在鸣渊身后,轻声唤道:“鸣渊?”

      他转身,原本清冷的眉眼漫出惊喜。

      “晚宴的事,多谢你。”我出声言谢,又道,“对了,花我收到了,很漂亮。”

      他缓缓收紧五指,像是敲定某个许久未决的念头,定定看我道:“明天......”

      我凝神听着鸣渊的话,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不远处静立等待自己的沈城轩,对他灿然一笑后,才再次回眸对鸣渊道:“明天见!”

      说完,我转身快步奔向等在原地的沈城轩。

      他迎面朝我笑着,不等我走近,便已朝我伸出了手。温热的掌心覆上来,裹住我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替我拉开车门。

      上车后,他笑问:“你们聊了什么?”

      “明日鸣渊就要走了。”

      “那你要去送他么?”

      “我会的。”我抬眸去探究他的神色,担心他会同姐姐一样心生误会,于是补充道,“因为......”

      不等我说完,他便轻声打断:“不要被我影响,尽管去做你觉得应该做的,和想做的事情,在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

      沈城轩始终笑着,却没有足够纯粹。

      我望着他眉眼间的克制,良久,才缓缓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