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82、探药 鲁米那？安

　　午后阳光和煦，姐姐与我在医院花园中散步。

　　园中，风轻轻吹过，树默无声，心事始终萦绕，我忍不住开口询问：“姐姐，我今早看报纸上，看见沈家低价接手了汪家曹家渡的那块地皮。从前听大哥提过，那块地早前闹过大火，出过人命，早已贬值，沈家一向稳妥精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收购？”

　　商界纷争，我本无心过问，只是此刻难免多想，暗自揣测沈城轩如此做，并非单纯经商布局，而是一并追查报复汪全君。

　　“报纸上虽说是低价收购，实则沈家并未出一分钱，反而顺带收走了汪家几亩田产。”姐姐步子稍顿，轻声道来，“说来之前父亲、沈家，还有周衍，三方都看重过曹家渡这块地，可汪全君故意囤地捂盘，借机哄抬地价。”

　　我追问：“那为何后来三家全部收手，无一家收购呢？”

　　“原本沈家出价最高，可在交易前夜，那块地莫名突发大火，还活活烧死了一户留守的人家。”姐姐语气渐沉，“为了高价卖地，汪全君早前就强行驱赶了整块租户，唯独被烧死的那户人家迟迟不肯搬走。其余租户本就不满，没有拆迁补偿不说，如今又出人命，于是联名闹了官司。一来二去，那块地身价一落千丈，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可知火是谁放的？”

　　姐姐无奈摇头，唏嘘道：“当初争抢那块地的，除却沈家，便只剩周林两家。”

　　“是周衍？”我反应过来。

　　“事发后，有人刻意栽赃，将脏水尽数泼到我们身上，沈家为此，与我们生出不少嫌隙矛盾。后来，大家才心知肚明真正的幕后始作俑者，但拿不出确凿的实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我心下发沉，追问不休：“那惨死的那户人家，难道就没有半分赔偿？”

　　“一共五口人，全烧死了，再无亲人出头喊冤，没有追责，没有哭诉，汪家怎会主动赔偿？”姐姐彻底停下步子，声色寒凉。

　　“简直是草菅人命！偌大一桩人命案，竟无人敢出面声讨！”我攥紧手心，愤愤出声，“这汪全君还真是混账！若是他当初肯退让半步，给那户人家一些安置补偿，他们又何至于落到葬身火海的地步？”

　　姐姐低叹：“汪家先祖是清朝重臣，一门风光数十载，子孙生来锦衣玉食，哪里会懂得底层百姓求生的苦楚？况且汪全君本就沉溺赌局，烟膏不离手，日积月累欠下巨额烟赌债，这几日还频频被债主登门逼讨。”

　　我心下一紧，忙又问：“多半欠的是谁家的债？”

　　“大部分是沈家的。”姐姐淡淡瞧了我一眼，“不过烟馆、赌场这类营生向来由沈琨一手把持，据我所知，沈二少是从不过问的。可这一回上门追债，收抵地皮的，都是他亲自出面。”

　　当下时局荒唐，政府明面禁烟，严禁鸦片吸食、贩运，背地里却纵容土地种植罂粟，靠抽取鸦片重税充盈国库。此外，还与租界势力、本地青帮暗地勾结，收取鸦片过境的保护费，从中谋取高额利润。

　　一众商人逐利盲从，争相踏足鸦片生意，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全然看不见此举对国人的摧残，深重如海，高若层天。

　　我调回思绪：“按理说，汪家名下良田无数，单靠田租便足以保三代安稳富足，何以落到债台高筑的地步？”

　　“这几年连年灾荒，颗粒歉收，农户连糊口都难，根本拿不出高昂的田租。再加上烟赌无底，随便一场赌局，一膏烟土，动辄就是农户几年的收成所得。”

　　闻言，我不由得攥紧袖口，蹙眉低叹，深感国步艰危。

　　姐姐因事离开后，我独自一人回了病房，刚推门就撞见沈城轩与一旁身穿白褂的沈城昂。

　　沈城轩见我，立即快步上前扶住我：“出去这么久，也不怕吹了风受凉。”

　　“我哪有那么脆弱？”我失笑，由着他扶到床边。

　　他像没听到我的辩解，执意要我躺回病床歇息，一旁的沈城昂看得忍俊不禁，笑着解围：“适当出去透透气，反倒利于恢复。”

　　听到此话，我顿时底气十足，转头看沈城轩：“看吧，医生都这么说了。”

　　他被气笑了，抬手捏了下我脸颊，当着旁人的面，我耳根微热，于是偏过脸不看他。

　　沈城昂取出纸笔，一边问诊，一边低头记录：“这几日可有哪里仍然不适？”

　　我摇摇头：“没有。”

　　“你还记得昏迷前，身体有哪些异常感受？”

　　我稍作停顿，答道：“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昏迷前，会没来由地发沉、乏力，胃里总是泛恶心，想吐。”

　　沈城轩看着我，眉头蹙起，没有立刻追问我，转而对沈城昂问道：“依她的症状，是什么原因？”

　　“结合若卿方才的描述，再对照她入院时的体征，初步判断是轻度鲁米那中毒，不过完整的确诊结果要等化验分析报告出来后才能知晓。”

　　鲁米那？安眠药？

　　我低头沉思。

　　沈城轩若有所思，像是明白过来什么的样子，他转头问我：“那日之前，你服用过安眠类药物么？”

　　我顿时愣住，立即想起沈家兼营西药行当，这类基础药剂沈城轩不可能不了解。

　　我硬着头皮，照旧摇头：“没有服用过。不过几日前，我脸上又起了红斑，之前问了中医，说是对秘鲁香脂一类的脂粉过敏，之后便一直在服中药调理。”

　　沈城昂垂眼打量我脸上尚未好全的红斑，说道：“是急性接触性皮炎，那位中医和你说的应该是粉花疮。”

　　“二者有什么不同？”我问道。

　　“是同一个病症，不过中西医叫法不同罢了。”沈城昂话锋一转，“你还记得汤药里具体有哪些药材么？”

　　我看向桌边的柜屉，伸手要去拉，好取出提前让秋檀送来的药包。

　　沈城轩见状，忙弯腰拉开抽屉，将整包药材取出，细细拆开纸包捧在手心。忽然，他神色一沉，拿起一片褐黄干燥的药草切片。

　　“雷公藤。”沈城昂看清他手中的药材，脸色跟着沉重起来，连忙看向我确认，“晚宴当天，你也按时服用了这副药？”

　　我点头。

　　沈城昂顿时理清症结，解释道：“问题可能出在这里。雷公藤本身带有毒性，服药期间万万不能沾酒，二者相融会大幅加重药物毒性，过度抑制中枢神经系统，才会出现你身上嗜睡和昏迷的症状。”

　　那日，开药的老中医特意叮嘱过我，每次服完汤药后，切忌再碰酒水。我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方才知道有一味药叫雷公藤，与酒精同用会产生毒性。

　　一旁的沈城轩始终眉头紧锁，脸色愈发沉重。我心底发虚，不敢与他多对视，可他的视线一直牢牢落在我身上，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众人皆沉默时，夏衿衿提着食盒，笑着进门，瞬间冲淡屋内压抑的气氛。

　　“原来大家都在这儿！”她先笑望了沈城昂一眼，才快步走到床边，“若卿妹妹身子好些没？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是老香斋的一口香。”我一眼认出点心，刻意夸大心中惊喜，“还有蝴蝶酥！”

　　当年上学时，总是要排许久的长队，才能买到这两样心头好，今日承蒙夏小姐惦记，我才能有此口福。

　　“妹妹喜欢便再好不过了。”夏衿衿眉欢眼笑。

　　“那若卿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沈城昂收好纸笔，插回衣襟口袋。

　　见他要走，夏衿衿立即站起身挽留：“你还没用饭吧？我也给你带了吃的，不如我们一同吃顿晚饭。”

　　沈城昂耳尖霎时红透，局促地推辞：“夏小姐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在身。”

　　说着，他便抬脚匆匆往外走，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夏衿衿连忙追了过去：“我可以等你！”

　　不料沈城昂走得更快了，片刻就没了身影。

　　夏衿衿追出门，又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急急忙忙同我道别：“若卿妹妹，我改天再来看你！”

　　待两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我抬眼与沈城轩相视，没有多言，一同笑出了声。

　　我隐约知晓，沈城轩或许早已看穿我刻意的掩饰，于是次日一早，天光微亮我便独自溜出了医院。

　　我压低帽檐，将大半张脸埋进厚实的围巾里，径直进了沈家名下的药铺瑞芝堂。

　　一个戴眼镜，穿西服的年轻店员见有人，忙迎上前接待，态度谦和：“这位小姐，请问需要什么药？”

　　我抬手虚抚额头，故作一脸疲惫憔悴的模样，语气恹恹：“我这几日，不知怎的，夜夜难眠，终日头昏脑沉，心神不宁，想配一点助眠的药，好治一治我这因睡眠不足而引来的头痛。”

　　店员转身取来一瓶药剂递给我：“您用这款便可，每次吃一到两粒，起效很快的。”

　　我拿过扫了一眼，发现并非我要找的，又佯装随意地追问：“你们店里有鲁米那吧？我之前也吃过，效果顶好的。”

　　“有是有......不过这类药的副作用偏大。”店员如实告知，“您要是真想要，我去差人给您拿，但价格要高一些。”

　　我连声应允，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拿到了药，店员摊开一本登记册要我登记名字，我一眼看出桌上的登记册是崭新的。

　　我不得已再次随口打探：“我瞧着这册子干净得很，莫非近来买这药的人很少？”

　　店员低头笑了，回道：“不算多，但也不少，这不，旧册子早就写满了，今早给换的新册子。”

　　我当即愣住，脑袋一阵阵发沉，半晌，我眼眸一转，随手拿过册子翻看，一面翻，一面问：“这买药登记名字，是什么时候的规矩？我表姐常差人来买这类药，没听她提起过要签这个。”

　　他没有察觉异样，倚在桌边对我道：“老规矩了，上头要求登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