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病中客至 “叶小姐究 ...
-
我端过床头的水,悠然抿了一口,缓缓道来:“昨日宴会上,侍应生端来一杯白葡萄酒,说是你特意为我点的,为了谢我。”
叶清南面色倏然一怔,立刻否认:“我从未送过你任何酒。”
我轻声一笑,没有正面回应,继续道:“你都不知道我帮了你什么,又怎会说出谢我的话?况且一向高傲倔强的叶家小姐,会轻易对旁人言谢么?”
“你早就察觉不对劲,为何还要喝下那杯酒?你就不怕真的出事?”
“因为我在赌。”
“那你赌赢了么?”
“不知道。”我不自觉收紧指尖,握紧冰凉的杯壁,心底茫然。
“拿自己的性命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见她又要转身离去,我平静地开口叮嘱:“往后行事,多留几个心眼。”
“为何突然这么说?”
“这是今日你问我的第三个‘为何’了。”我弯唇笑了。
她瞬时面露窘迫,忙别开视线不瞧我。
我正色道:“我想请叶小姐帮我一个忙。”
“我为何......”叶清南下意识反问,又立即顿住,语气里的倨傲有些别扭,“我凭什么要帮你?”
“你可认得晚宴上,左下颌长着一颗黑痣的男人是谁?”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没有松口,索性走近我,拉过一把椅子,径直在我床边坐下。
“你先回答我。”
她掀眸瞧我一眼,应道:“那人叫汪全君,我的远房表哥,我与他素不来往。”
我心下松了口气,素不来往便好,被自家表哥谋害,也免得她心生失望。
接着,我将昨晚幕布后,汪全君与人密谋下药设计她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听罢,叶清南秀眉紧蹙,面上皆是藏不住的嫌恶与愠怒,可渐渐的,怒意消退,神色竟转了几分悲。
她缓缓抬眼看我,欲言又止。
我猜想她羞于道谢,于是主动开口道:“我希望你能暂且默认那杯酒确实是你送我的。”
叶清南瞳孔一震,现了急色,未等她开口我便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好心没好报的,城轩那边,我定会替你解释清楚,绝不会让他误会你半分。”
她沉默良久,没有回答,起身时身形微晃,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
我抬高声音,追问:“叶小姐究竟是帮,还是不帮?”
叶清南顿住,握紧门把,声色如常:“我叶清南,最不喜欠任何人人情。”
说完,她没再迟疑,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攀上窗台,冷白月色流淌而入,浸满整间病房,冲淡了原本的冷硬。
我搁下手中书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借着水汽氤氲的眼,抬眼去望墙上的挂钟。心想,短短一日,便迎来送往数波探望的人,还真有些累。
不过时辰还未看清,便见沈城轩推门而入。
他解下围巾,脱下染了一身寒气的外衣,走近到病床前,朝我柔柔笑道:“怎么还不睡?”
眼底的水汽缓缓散去,眼前人的眉目愈发清晰明朗,我慵懒地向后靠在枕上,回道:“因为我知道你也一定没睡。”
“倒是从未发觉,我竟有如此好猜。”
沈城轩关上窗,隔绝了冷风,转身捏了捏我的脸颊,仔细盯着我瞧了半晌道:“面色好了许多。”
听到此话,我双眼一亮,难掩激动地追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无奈失笑,温声道:“这才第二日,别急。”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低头垂眸沉思起来。
沈城轩唇角微扬,眼底漫开柔光,轻声道:“若是无聊,明日我让人送些话本子过来,给你解闷。”
他随手拿起我枕边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转身在一旁的沙发落座,安静垂眸翻阅,室内寂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
“其实......”我沉思许久后正要开口,转眸望见他沉静的侧颜,蓦地止住了。
话音卡在喉间,发觉沈城轩眼底已覆上了浅浅倦意,今日,他离开了很久,想来该是颇为忙碌疲惫。
我望向挂钟,时针恰好指向十二点。
原来自清晨一别,我已有七个时辰未见他了。
听见我的半截话音,沈城轩即刻抬眸望我,含笑问道:“怎么不说了?”
明明自己很累,却还要强撑,事事以笑回应我,明明他才是笨蛋。
我原本盘算着,找个法子劝他放弃追究晚宴一事,并解开对叶清南的误会,可此刻见他这幅模样,我不忍再添他烦忧,只想让他安稳歇上片刻。
“我想说,其实我知道你会来,多晚都会来。”我挪开目光,不再看他,“可我又不希望你会印证我的猜想,因为我不想你为了我奔波劳累。”
沈城轩坐在灯下,身子仿佛不会动了一样,唯有一双黑眸变得清澈透亮。
“所以你今晚能不能好好......”
我话音未落,就见一道修长黑影拢了过来,我不知所措,双手无处可置,怔怔看着眼前俯身紧抱我的男人。
沈城轩埋首圈住我的腰,将我牢牢按向自己的怀中。
“我不要你这样想,我只想你平安喜悦......”他声音沙哑沉闷,一字一句熨平我崎岖不平的心口。
这次,我不再迟疑,慢慢环住他温热的背脊,轻声应好。
清晨天光渐亮,睡意沉朦间,我隐约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背正轻轻触碰我的脸颊,力道克制温柔,像怕惊扰什么。
心底以为是沈城轩,便懒怠睁眼,下意识摸索着去碰那只手,呢喃道:“待会儿见。”
醒来时,床边已空无一人。
护士进门送药,见我醒了,眉眼弯弯地对我打招呼:“姑娘醒啦?气色看着好多了。”
我接过药,道了句:“多谢。”
护士小姐一边晃动体温计,一边随口打趣:“方才守在床边的可是姑娘的男朋友?生得如此英俊。”
我闻言失神,药片卡在喉中,我用力吞咽,苦涩的药味顿时蔓延开来。
我皱眉顿了顿,待口中的苦涩尽数消散时,才开口问道:“你说的是沈二少么?不过你兴许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疑惑,摇摇头:“我看着不像是沈少爷,方才那位先生许是见你睡得沉,待了片刻便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向我细细问了你的病情。”
我将冰凉的体温计夹到腋下,凝目思量间,姐姐和唐暄小姐一齐进了病房。
唐暄将手中的果篮放在桌面,满面关切:“身子可好多了?”
“已经好多了。”我笑笑,取出体温计递给护士小姐,她确认体温正常后,便退出了门。
唐暄温婉一笑,忽又蹙眉道:“鸣渊没到么?”
说时,她瞥向床头的花束,心底了然:“看来已经来过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束盛放的红玫瑰,浓烈艳丽,茫然开口:“劳烦唐暄小姐,替我向鸣渊道一声谢。”
“道谢这种事,还是你亲自说才好。”唐暄面上笑意更深。
她的笑叫我心头一晃,忙应道:“好,我亲自道谢。”
“鸣渊月底就要走了。”
我收了笑,有些意外:“这么快?”
唐暄点头:“早上十点的船,汇山码头,你来么?”
“当然来,说好要亲自道谢的。”我坐直几分身子。
四目相对,我与唐暄心照不宣地笑了。
唐暄离开后,姐姐带了一双笑眼,别有深意地看我,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问:“姐姐如此看我,究竟想说什么?”
她挨着我坐下,凑近我道:“你真没看出来?”
我往后缩了脖颈,疑惑问:“什么?”
“唐暄小姐这是在悄悄为你牵线呢。”
我顿时了然,无奈失笑:“我的好姐姐,你怎么也胡乱点鸳鸯谱?鸣渊早有心上人,我们这样可不好。”
她看向那束玫瑰,语气迟疑:“那这花......”
我笑着打断:“看望病人,送花不奇怪。”
“可偏偏是红玫瑰。”姐姐眼梢轻挑。
“姐姐——”我连忙出声止住她的遐想。
“这样也好,我始终更看好沈二少,他待你从来都是实打实的温柔细致,哪肯让你受点委屈。”她收了打趣,起身打理那束红玫瑰,将花枝理顺,插进玻璃花瓶里,“这今后,有他在身旁护你,爱你,姐姐也就放心了。”
“往后不还有姐姐在身边陪我?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傻瓜。”她轻笑摇头,“来日我们若是各自成婚,陪在彼此身边的可就是别人了。”
我仰头认真道:“那我们便都不成婚,大不了就同珠江女子那般,盘了头发做自梳女,看谁能强迫我们。”
姐姐整理花枝的手顿住,握着花梗转身看我:“你真的舍得放下满心欢喜的人,甘愿孑然一身?”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
话到唇边,我竟心生犹豫,终究默默咽下“舍得”二字。
姐姐垂首浅笑,再次转身打理花束,字字恳切:“从前我也不懂何为一辈子的良人,何种深情才算真心。可那晚,我亲眼看见了。”
“你昏睡在一旁,他抛开应酬的疲惫与未散的醉意,不顾一切拨开人群奔向你,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医院里,他整整一夜都不曾合眼,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纵使自己满心焦灼慌乱,却还要强压心绪,来宽慰我这个做姐姐的。”
她将打理好的玫瑰花瓶挪到离我最近的位置,轻轻抚上我的手道:“那一刻我就懂了,原来这就是一辈子的良人,守护卿儿一辈子的良人。”
我心头蓦然酸涩,眼底浮起一股挥不去的热气,我微微仰首,竭力压下眼泪,强忍泪水笑道:“姐姐今日怎么如此煽情?”
“想哭便哭,这里没有外人,何须在姐姐面前强撑。”姐姐取出绢帕,细细拭去我眼角渗出的泪,柔声劝慰,“放过自己,也顺从自己吧,哪怕只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