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80、覆醴之夜 “我怎么可

　　周围惊呼声四起，酒液溅入眼角，刺痛席卷而来，白色酒液打湿我的发丝，顺着脖颈一路流淌到衣襟，一点点浸透到肌肤里。

　　“为什么？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哥一个人的！为何转头就同其他男人暧昧不清？你和我哥之间根本不是吵架，而是你心底早就装了别人对不对？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一个三心二意，始乱终弃，只会欺骗旁人真心的女人！”

　　辛辣的酒水激得泪水不断涌上来，我强忍灼痛，缓缓睁开双眼，嘉卉满脸愤懑不解，死死盯着我。

　　方才泼酒的酒杯已被摔碎在地，刺耳的质问声回荡在耳边，比刺眼的酒精还要疼。

　　周围的宾客闻言围拢过来，纷纷朝这边看。

　　“嘉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声音微弱，苍白得无半点说服力。

　　“那是怎样，你倒是开口解释啊！”她往前逼近一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我抹去颊边的酒渍，喉咙堵得发紧，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看你根本就是心虚！”嘉卉扬手，巴掌径直朝我脸上挥来。

　　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挡在身前，及时紧紧扼住嘉卉悬在半空的手腕，声色冷硬：“程小姐，请你自重。”

　　鸣渊语气冰冷至极，浑身散开迫人的寒气，嘉卉怔住，一时僵在原地。

　　“鸣渊。”我低声唤他，示意他放开嘉卉。

　　他侧过头望我，眼里竟是怜意，缓缓松开了手。

　　嘉卉恨恨瞪着我与鸣渊，眼中怒火翻涌，自幼养尊处优的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趁鸣渊松手的瞬间，她再次扬手朝鸣渊扇去。

　　眼看巴掌快要落在鸣渊脸上，我急忙上前一步隔开两人。猝不及防间，一记响亮的巴掌不偏不倚，重重打在我脸上。

　　“若卿！”

　　“若卿！”

　　恍惚间，鸣渊与之诠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程嘉卉！你胡闹什么？”之诠挤开人群，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自己的妹妹。

　　身旁的鸣渊神色骤变，急忙扶住踉跄不稳的我，再看向嘉卉时，一双黑眸里犹如烈火翻滚，像压着滔天怒意。

　　“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她说话！你可知她究竟做了什么？”嘉卉指着我，声音陡然拔高。

　　一旁冷眼旁观许久的孟凡殊慢悠悠拍了拍手，道:“这闹剧可真是精彩，只可惜另一位主角不在场。”

　　嘉卉忽地挣开之诠，转头对孟凡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方才车前那一幕，是你故意引我去看的吧？她抢的是你儿子，不是你丈夫，你着什么急？四姨太。”

　　她故意加重“四姨太”三字，字字锋芒。

　　车前一幕？

　　我心下一沉，是方才我送沈城轩离开时，被他在车前亲吻的那一幕。

　　孟凡殊沉了脸，看戏的笑意顿时散去。

　　之诠语气又沉又重，对嘉卉厉声呵斥：“道歉！”

　　“你说什么？”嘉卉眉头紧蹙，满眼皆是失望。

　　“我让你向若卿道歉。”之诠一字一句，沉声重复。

　　嘉卉红了眼眶，怔怔望着之诠，最后狠狠剜了我与鸣渊一眼，没有低头，提起裙摆跑出了宴会厅。

　　我步子踉跄，顾不得身后宾客看戏私语的目光，要往楼上走去，经过之诠身侧时，他焦灼地低声唤住我:“若卿。”

　　不知为何，身子忽然有了倦意，我勉强扯出一抹笑:“嘉卉更重要。”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始终落不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拖着步子，艰难踏上旋转楼梯。鸣渊不放心，一直默默紧随身后。

　　我察觉他跟来，停住步子，有气无力地开口：“你放心，我没事，不用管我。”

　　我顿了顿，满心歉疚地补了句：“抱歉，本无意牵扯你的。”

　　这番话似乎触到了他心底某处，只听他沉声道:“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声音虽低，语气却重。

　　我满心诧异，怔怔望他，那双明亮透彻的眼里是不满、愠怒与怜意，还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我看不清的情愫。

　　“因为我们是朋友。”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头，一路避开我的目光。

　　我心神愈发涣散，额上不断冒出冷汗，只能勉强聚焦视线，听闻“朋友”二字，心下释然，朝他弯了弯唇角，可胸口闷堵，呼吸开始急促紊乱。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出声:“鸣渊，谢......谢谢你......”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流淌，我刚想抬手拭泪，眼前突然一黑，浑身力气被抽走，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耳边瞬间响起鸣渊急促慌乱的呼唤，一声接一声，失重感袭来，我被他打横抱起，转身迈步进了身后的房间。

　　再次睁眼时，消毒水味率先漫上鼻尖，已然是在医院的病房内。

　　转头一看，便见沈城轩正紧握我的手心而眠。他侧脸抵在床沿，昨夜的衣服也没更换，虽睡着了，眉眼间压着的疲惫依然显而易见。

　　我静静躺着，不忍心惊扰，就这样看着身边熟睡的沈城轩。

　　没过多久，他眼睫轻颤，醒了过来。

　　“你醒了？”见我睁眼，沈城轩又惊又喜，立刻直起身，轻手来探我的额头，指尖抚过我的面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疼么？”

　　我摇摇头，缓声问道:“姐姐呢？”

　　他掌心裹住我的手，说:“她守了你一夜，我劝她先回府休息，等你醒了再告诉她。”

　　“饿不饿？我去热粥。”不等我应声，沈城轩已起了身。

　　看他要走，我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软声劝道:“你也累了许久，先歇一歇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傻瓜，我不累，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做什么都不累。”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心，轻柔地捏了捏。

　　我沉默片刻，犹豫良久，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鸣渊......他还好么？”

　　“他没事。”

　　沈城轩神色平静，听不出异样，他低头吹凉碗中温热的白粥，又将我扶坐起身，一勺一勺给我喂食。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白粥，本有许多话想问，想想还是做罢了。

　　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姐姐匆匆走向我，眼底还带了清浅的血丝。

　　“若卿。”

　　“姐姐？”我生出愧疚，怪自己又让她担心了。

　　沈城轩见状，起身放下粥碗，温声对我道：“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他颔首对姐姐致意，出了病房，随手将房门带上，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姐姐坐回床边，拉过我的手柔柔握着。

　　“姐姐，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鸣渊还好么？”

　　她闻声，轻抚我的手背，缓缓道来始末：“昨夜你昏厥后，是唐七少守在你身侧。他把你抱进房间安置，却不料与你一同被人锁在屋里。我得知你与嘉卉起了争执，便急忙赶来寻你，可怎么也不见你的身影。”

　　“后来，我撞见从窗口跳下的唐七少，才知道你出事了。可等我们赶去房间，叶小姐已带人先一步撬开了门锁。”

　　“彼时，凡......”姐姐顿住，接着道，“沈家四姨太和沈二少一同赶了过来，急忙把你送到了医院。接诊的是沈家大公子，他说好在送医及时，你只是轻度昏厥。”

　　我垂眸敛眉，心下明白过来。

　　“若卿，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姐姐眉心紧蹙。

　　我勉强舒展笑颜，宽慰道:“姐姐多虑了，我这几日身子本就不适，昨夜又贪杯恋酒，不过是凑巧引发了意外。”

　　话音落下，门外隐约传来叶清南压抑的哭声。

　　“城轩，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昨晚的事我根本不知情，我冲进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叶清南声音卑微低软，话里话外皆是无奈与委屈。门外久久沉寂，始终没有传来沈城轩的回应，唯有叶清南带着哭腔的呼唤。

　　许久，门外彻底没了声音，我对姐姐道:“姐姐，我想单独见一见叶清南。”

　　“好，我替你唤她。”姐姐起身出了门。

　　片刻，叶清南推门而入，眼角泛红的泪渍还未褪去，却一身倔强，站在原地，直直望我。

　　我稍稍挪了身子，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倚靠，笑问:“你今日来，究竟是专程向他解释，还是来看我这个病人的？”

　　“你说呢？”她眉心拧成一团，恼意浮了上来，“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忍不住低头嗤笑，随即收了戏谑，认真对她道:“谢谢你，昨夜是你及时找到了我。”

　　她骤然愣住，脸上的不满消散大半，语气也软了些:“我事先声明，我可没有跟踪你，是有人告诉我你的房间号，说你身体不适，我才过去的。”

　　我笑笑，没应声。

　　她急了，双臂环臂，扭过头:“我就知道你也不信我！早知道让你自生自灭好了，我还真是多管闲事！”

　　“我可没说不信你。”我实在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只是看来，你的城轩哥哥这回是真的不理你了。”

　　她倏然转身瞪我:“拜你所赐！”

　　我顺势故意打趣:“我说，来探望病人，你好歹带些鲜花水果什么的吧？怎么两手空空的，也难怪城轩不肯信你。”

　　“林若卿，你别太过分！”叶清南眉头紧拧，唇角耷拉下去，转身气得要走。

　　“我知道不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是你。”我敛去笑意，语气平静笃定。

　　她顿住步子，缓缓回身，疑惑道:“为何？”

　　“应该是我问你，为何不谢我？”我反问。

　　“谢你？谢你什么？谢你截走我的酒？”

　　“这就是答案。”

　　她惑然不解，神色却平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