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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旧糖新局 “小时候, ...

  •   亭下,只坐了我们两人。

      “嘶——”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之诠立即松了手,放缓指尖的力道。

      “小时候,除了伯父,你最怕的便是李姨娘。每次从她院里受了委屈出来,你都会哭着鼻子来找我,偏又不肯说半句怨言,只等哭累了,蜷在我肩头睡觉。”他笑了笑,面色柔和,“平日里一串糖葫芦就能哄好你,唯独受了李姨娘的委屈,要两串才能奏效。”

      我神情微变,再挤不出半点笑意,没来由地,愧疚再次涌上心头。

      “小时候,她......我经常被打骂么?”我低声问。

      “幼时,责罚是会更重些,不过年岁渐长,李姨娘对你便只剩冷言苛责。”之诠小心翼翼蘸着药膏,轻敷在我脸颊,“方才你究竟同她说了什么?”

      我垂下眼帘,为若卿小姐感到委屈:“我只是觉得,这对幼时的若卿来说并不公平。”

      “你儿时同我说过,往后若为人母,不论生儿生女,都会尽全力疼爱。还放话说,若是我日后做不到对孩子一视同仁,你定不会轻饶我。”

      他沉湎于少年旧事,眉眼如春水般温润,澄澈眸底荡漾出一片化不开的柔情,如此温情,却刺得我心口一阵酸痛。

      之诠垂首,手上动作不停,缓缓对我道:“若卿,李姨娘虽生养了你,往后你还是尽量少与她近身。虽说为人子女,孝道不可抛,可万万不可愚孝。并非所有生养子女之人,都称得上父母二字。”

      我满眼惊愕,如此论调放在如今,虽在我看来是通透清醒,可在旁人眼中堪称大逆不道。

      他见我一脸怔然,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秋檀不知何时从我身后探出头,双手背在身后,笑意盈盈,故意卖起关子:“小姐,猜猜我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无奈失笑:“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她立刻把东西举到我面前,兴冲冲道:“看,是小姐你最爱的糖葫芦!整整两串!”

      我一时愣住,抬眼去瞧之诠,他只静静含笑,没有说话。我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压下哽咽道:“多谢。”

      临走时,之诠蹲下,看向守在我脚边的天意,揉了揉小家伙的雪白脑袋,温声嘱咐:“好好护着你的小主人。”

      宴会当日,我随姐姐先行前往礼查饭店。

      推门下车时,天已微微泛了黑,饭店门外豪车罗列,黑压压一片。迎宾的服务员穿着西服,戴着规整洁白的手套,身姿端正,彬彬有礼地接引往来宾客。

      我们在门口与几位外国公使寒暄片刻,方才走进繁华热闹的宴会厅。

      厅内流光倾泻,衣香鬓影交错,满场皆是名贵,我压低声音,凑在姐姐身侧道:“山本家的宴会排场着实惊人,今夜到场的人,无一不是举足轻重之人。”

      姐姐轻手撩了撩坠地的裙摆,神色淡然:“山本健太郎来华时日尚短,此番大办宴席,一来是拉拢军政商各界权贵,打通人脉。二来是彰显日方资本实力,立稳脚跟。三来更是敲打本地实业主,为后续吞并本土产业铺路。”

      我低声轻叹:“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倒是一点藏不住。”

      “人多耳杂,不说这个了。”姐姐偏头看我,细细打量我的脸颊,“你脸上的红斑怎么还没消去?可还难受的?”

      几日前我不慎用了不合肤质的香脂,加之皮肤敏感脆弱,再度红肿。此前半年内就多次反复过敏,我一直不上心,后来寻了中医,才知晓自己患了粉花疮,于是开了汤药慢慢调养。

      可此前中医调理,药力始终浅薄,而此时西医仍旧没有压制此类皮肤过敏的特效药,开出的药物治标不治本,于是只好加重药剂,继续服用中药调理。

      我宽慰道:“哪有如此快的药效,这才过去几日,姐姐未免太心急了些。”

      姐姐笑睨我一眼,垂眸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姐姐便接连被数位名流上前邀舞,往来之人络绎不绝,连我这个妹妹也寻不到空隙同她多说几句话。

      我取了一块奶油蛋糕,独自坐在宴会厅僻静的角落,躲开虚与委蛇的应酬。

      “若卿小姐,好久不见。”

      我闻声转头,见山本和也缓步走来,在我身旁从容落座。

      “好久不见。”我浅笑应声,心下暗自疑惑,这无人问津、灯光昏暗的角落,他是如何找到的。

      山本和也率先开口:“冒昧打扰了,我素来不喜欢喧闹浮华的场合,也不善与人交际。”

      “无妨,我也同你一般,”我晃了晃手中的银质小叉,坦然笑道,“不喜欢应酬,才躲到这儿寻清净。”

      他笑笑,不再多言,拿出随身画纸与炭笔,低头作画。我无心惊扰,转头看向高台,静静聆听山本健太郎的宴会致辞。

      高台之上,山本健太郎声音沉稳洪亮:“感谢诸位拨冗赴宴,在此,我谨致以最诚挚的欢迎与谢意。恰逢华夏新春佳节,请容许我借中国吉言,祝愿各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话音落下,全场宾客起身,掌声雷动,只有身侧的和也无动于衷,始终垂眼描摹,不受半点影响。

      片刻,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淡淡笑道:“再会,若卿小姐。”

      我刚要应声,目光就被一道挺拔的身影吸引。

      沈城轩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袋里,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紧致利落的小臂,从容不迫地向我缓步走来。他眉眼弯弯,眼底笑意满满,一幅俊朗容颜格外夺目,我一时看得微微出神。

      他与和也迎面相遇,二人面色平静,彼此只淡漠颔首示意,再无多余的交谈。

      沈城轩径直走到和也方才落座的位置,蓦然停住脚步,我倾身望去,看见那张被和也遗落的画纸。

      沈城轩眼眸微沉,唇角的笑意淡去,他弯腰拾起画纸,眼底漫开几丝冷意。

      我上前问道:“应该是和也先生不小心落下的。”

      我本想凑近一看,弄清画上究竟所画何物,以至于沈城轩变了脸色。可我刚靠近,他便不动声色地将画纸迅速收起,像是我不能窥视的秘密。

      我生了几分不满,蹙眉看他:“为何你可以看,我却不能?”

      他抬手在我鼻尖轻轻刮了下,语气轻柔,像哄闹脾气的孩童:“不看好不好?”

      真是被他勾得失了魂,我心底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只好别开眼妥协。罢了,不看便不看,没什么大不了。

      见我作罢,沈城轩眼底再度浮起笑意,微微俯身,朝我伸出一只手邀约:“这位美丽的乐昌小姐,可否赏光,与我共舞一曲?”

      我被他故作正经的作态逗笑,扬起下巴,故作高傲地推脱:“抱歉先生,我不会跳舞。”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靠近,惠子停下脚步,目光痴痴落在沈城轩身上,正要开口说话,可沈城轩看清来人,眼底的笑瞬时敛尽。

      惠子见状,神色尬然,转眸看我,礼数未崩:“若卿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惠子小姐。”我轻颔首回礼,在想自己是否该主动避开,给二人留出谈话的余地。

      惠子缓步上前,望着沈城轩道:“家父想要见你一面。”

      沈城轩的笑容疏离客套,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平淡:“惠子小姐,请。”

      我退后一步,本以为沈城轩会径直随惠子离去,正要回身落座,他却忽然转身,稳稳握住我的手。

      “来,我们一起过去。”他语气温软。

      我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随他迈开步子,身侧惠子脸上从容的笑容瞬时僵住,眸底的落寞怎么也遮不住。

      我眉心微沉,心底轻叹一声。

      惠子落下眼眸,低眉放轻声音,并不直视沈城轩,委婉阻拦:“我想父亲要商谈的应是私事,而非公事。”

      沈城轩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力,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于我而言,没有分别。”

      说罢,他牵着我往宴会厅中央走去,惠子静静跟在一旁,并未再言语。

      越往大厅中心走,宾客便越多,无数道目光纷纷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我眼睫轻颤,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低声提醒:“这不合适。”

      沈城轩顺从地收回手,柔声应下:“好,都听你的。”

      山本健太郎举杯迎向沈城轩,用日语热络寒暄,身后的山本慎一紧随其父上前,二人看见一旁的我,笑容僵了几分。

      山本健太郎干笑两声,生硬地转了中文向我问好,转头又将话头落到沈城轩身上:“方才我与令尊畅谈许久,聊起茶馆生意,多亏了沈家扶持,短短半年,茶馆盈利竟都快赶上丝绸厂一年的收益了。我们经商之人,看重的从来不止资源,而是更看重彼此扶持的合作伙伴。”

      茶馆生意?

      看来我先前的猜测不假,看似风雅的茶馆背后,藏着的实则是暴利的鸦片买卖。

      沈城轩垂首低笑,语气分寸正好:“山本先生不必言谢,城轩不敢贸然认领功劳,毕竟能有如今局面,全是家父一手经营策划。不过世间从无长盛不衰的行当,沈家也不例外,时势固然造就英雄,可也会催生卖药于市的蜀贾三人。况且互帮互助尚且谈不上,能与先生相交,够格的只有家父。”

      山本慎一面露讥讽,问道:“不知在沈二少看来,我山本家,又算得上蜀贾三人中的哪一种?”

      “沈家何种,山本家亦是何种。”沈城轩语气悠缓,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冷幽暗。

      山本健太郎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沈城轩肩头,与他碰杯,一饮而尽杯中酒。

      在山本父子眼中,只当沈家与他们是一路逐利之人,殊不知,沈城轩口中的沈家,恐怕只代指其父沈琨一人,而沈城轩也毫不掩饰对自家父亲的鄙夷与不齿。

      “想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疏忽,不知沈二少与和也曾是同窗。”山本慎一瞥了身旁惠子一眼,开口周旋,“与舍妹惠子竟更是相交甚好,看来沈家与山本家的缘分不浅啊。”

      站在山本健太郎身侧的惠子面颊倏然红润,只垂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沈城轩神色不见波动,淡淡应声:“确是同窗,也曾交好,只是缘分自有长短深浅。”

      山本健太郎摆了摆手,笑道:“缘分长短也是可以续的,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事在人为,成事在天?”

      沈城轩先垂了眼,随即抬头,带着一抹凉笑:“中国还有句古话,‘花开花落皆有时,不是无缘是不愿’。”

      短短一席话,人心各有千秋。有人坦荡自持,有人唯利是图,还有人藏了求而不得的苦楚。而我,本该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却跌跌撞撞地被拽入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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