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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岁首 “可弟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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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席落座前,沈城轩在狭窄的楼道里将我唤住。周遭食香袭来,久久萦绕鼻尖,竟是生了不少快意,心情舒朗起来。
“什么事?”我笑问。
“方才真的没有被吓到么?”
见他神色认真,我敛了笑意,如实回答:“坦白说,起初确实惊了一下,不过片刻便平复了。”
“别害怕,承璟如此,也是太过忧心顾莞小姐,才会失了平日的沉稳。”沈城轩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抬眸问他:“那日,你也是如此对吴嘉峙的么?”
他手上动作倏然停住,脸色微微一沉。
“是他出言冒犯在先,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辱你,哪怕只是口舌轻薄。”他垂首望我,语气稍软了几分,“可若是你不喜欢我如此行事,往后我会收敛,左右教训人的法子多的是,那日是我急了些。”
“不是的,我是想说,谢谢你。”我摇摇头,握住沈城轩的手,他眼眸倏地一亮,带着些讶异,浑身微僵。
不过须臾,沈城轩反手握紧我的手,将我拉入怀中,低声道:“你不需要谢我,更不需要有负担。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心甘情愿。”
我心头微动。
遇见你,是我的幸;遇见我,却是你的不幸。
不愿再想,我闭上眼,只静静沉溺在那份安稳的怀抱里。
几人团团围坐在略显局促的木桌旁共贺新春,桌上火锅热气翻腾,白雾袅袅升起。
我举杯,浅笑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1〕”
众人随我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阮红玉兴致盎然,起身挨个为大家添酒,到我跟前时,眼看酒快要漫出杯沿,沈城轩目光微沉,欲言又止。
这一幕被阮红玉尽收眼底,她眼尾一挑,笑出声:“这才第二杯,醉不了若卿。”
话音落下,顾莞与宋承璟目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看向我与沈城轩。
宋承璟顺势笑道:“城轩,就这么不相信若卿?她的酒量,我们可心知肚明。”
他一连调侃两人,几句玩笑话逗得顾莞和阮红玉忍俊不禁,沈城轩唇角带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望我。昔日羞赧旧事袭来,我不由红了脸。
阮红玉笑看我一眼,起身高举酒杯,朗声道:“这杯酒,一祝家国安康,月满人间。”
她环视席间几人,接着道:“二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闻此话,我们倒是愣了片刻,随即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沈城轩看向她,故意追问:“你这第二祝,究竟是祝自己,还是祝我们?”
阮红玉落落大方,不见半点羞怯:“自然都有份才是!”
我想起那个叫萧寒石的男人,隐约明白了什么。
大家齐笑,起身与阮红玉碰杯,几杯酒入腹,气氛俨然热烈高涨,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往日趣事。
这时阿浩敲门而入,在沈城轩耳边低语了几句。我并未听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夫人”二字。自始至终,沈城轩笑意未减,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的眼神不自觉飘忽,不明白他为何一直看我,心口莫名跳动,见阿浩说完要走,我忙开口挽留:“不如留下一同用饭吧。”
阿浩面露为难,看了看我,又望向沈城轩,迟疑道:“多谢若卿小姐,只是......”
话未说完,沈城轩拉过一旁的椅子,朝阿浩淡淡示意:“坐。”
阿浩当即愣住,睁大眼睛站在原地,受宠若惊的模样。
“叫你坐便坐,这椅子上是有钉子不成?”阮红玉笑着揶揄。
阿浩这才局促落座,惹得我们几人低笑出声。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雪停了,五彩烟火与黑夜交织,声声作响,引得人间欢声笑语更甚。
春节刚过,林家就收到山本家送来的宴会请柬,对方定于正月初八,在礼查饭店设宴,款待各界名流。传闻此次宴会声势浩大,军商政各路显贵皆会出席,毕竟山本健太郎身份特殊,背后不仅牵扯日方商行势力,更代表着日本官方立场。
“汪汪!”
我追着撒欢乱跑的天意,一路气喘吁吁地奔进姐姐的屋子,将请帖搁在案上,随后连忙提起茶壶接连倒了几杯茶水,几番下肚后,急促的呼吸才渐渐舒缓。
“慢些喝。”姐姐抽出手帕替我拭去额头的薄汗。
“谢谢姐姐。”我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唇角,看向桌上的请帖道,“姐姐,这是山本家送来的帖子,爹那份已经差人送去了。”
她拿起请帖扫过一眼,默默放回原处,没有多言。纵使不愿周旋于此等场合,可姐姐碍于情面,不得不赴约,反倒我,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对了,这是唐暄小姐送来的。”姐姐转身坐下,朝我示意桌上的礼盒。
“她人已经走了?”
“说有要事在身,放下东西便走了。”
我拎起礼盒,轻手解开系着的绸带,一见盒中物件便笑开了眼:“姐姐,是京八件!地道的老北京饽饽!”
姐姐放下茶盏,凑近看了看,浅笑道:“倒是正宗的京八件,想来是唐暄小姐特意从北京带回来的。”
京八件素来分酥皮大八件、奶皮小八件、酒皮细八件三类,品类之别全在外皮与内馅的不同。只是如今现代社会,如此正宗的京八件早已难得一见,市面上大多是改良翻新后的口味。
我小心翼翼掀开红油纸,拣起一块风云酥递给姐姐,满眼期待地看她。
姐姐咬下一小块,连连颔首称赞:“味道极好,甜而不腻,酥脆可口,果然不负盛名。”
我也跟着尝了一块,心中欢喜,连忙寻来食盒仔细分装好,打算送给两位兄长与少骐尝尝。
刚走出院门,便迎面遇上玕怀大哥与之诠,我停下脚步,将分好的食盒一一递过去,又对之诠道:“劳你替我向嘉卉、之洵问好。”
二人接过点心,尚未来得及说话,我已转身快步跑开,边跑边挥手道:“新春快乐!”
我捧着最后一盒糕点,站在院中小径来回徘徊,踌躇不已。几番挣扎后,我带着秋檀来到后院,踏着沉缓的步子进了李氏的屋子。
“三小姐,要不叫上二小姐一起吧......”秋檀跟在身侧,小声劝道。
我淡淡一笑,目光温和,无声安抚她不必忧心。
榻上,李氏正低头细细翻看一件孩童小衣,眉眼柔软,她今日神志似乎比往日清醒许多。我脚步微顿,最终还是稳步走到她跟前。
她回神,眼睛先盯着我的鞋面瞧,渐渐地,笑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而后缓缓抬首来望我的脸。
“娘,这是我给您......”
我话音未落,手中的食盒还未递出,就被她抬手掀翻了,秋檀急忙蹲下身拾捡,我伸手拉住了她。
酥皮碎屑散落一地,看着满地狼藉,我心头满是说不清的酸涩。
“你来做什么?我不想看见你。”她语气冰冷,转过身子避开我的视线。
我僵着身子站在一旁,指尖握紧裙边,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拾起一块块散落的点心。
我垂着眼,将残碎的点心装回食盒,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可弟弟的离世,并不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起身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抬头直视李氏,一字一句,道出积压已久的话:“你始终觉得是我命硬,克死了弟弟,觉得是我害你和爹日渐疏离,你所有的苦楚恨意,我都体谅。”
窗外,风吹进来,李氏不为所动,一个眼神也不肯给我。
“可你生了我,却从未尽过养育之责,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当真公平么?若是如此,当初又何必生下我?倘若我生来是男儿,你是不是就能放下丧子之痛?可惜,我偏偏是你眼中不值一提的女儿。”
闻言,李氏缓缓转身看我,一点一点攥紧衣角,眼圈微微抖动,恨意聚在眼角。
“可即使没有我,弟弟的死也会照旧发生,谁也改变不了。而为何命运的无常,要让一个孩子来承受?这不公平。”
李氏浑身一颤,猛地从塌上起身,红着眼眶,扬手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一掌,俨然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小姐!”秋檀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我。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低声安慰:“我没事。”
李氏死死盯着我,气到声音颤抖,厉声嘶吼:“我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在你生下来的时候亲手掐死你,让你去阴间给你弟弟赔命!”
她体力不支,踉跄着跌坐回软榻,胸膛剧烈起伏。
我忍住脸上火辣的痛感,神色彻底冷下来,无半分退让:“我从不感念你的生育之恩,也绝不会为弟弟的死心怀愧疚,我不欠任何人。”
说罢,我转身决然离去。
身后传来器物接连被掀倒的巨响,案上的摆件悉数被李氏扫落在地,她朝我的背影嘶吼道:“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刚踏出院门,偏巧迎面撞上之诠,见是他,我脚步一顿,转身想回避,却还是被他出声唤住。
“若卿。”
我只得缓缓转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之诠。”
他看清我脸上清晰的指印,快步上前,蹙眉问道:“发生什么了?脸怎么肿得厉害?”
“我没事,小伤而已。”我偏过脸,躲开他焦灼的目光。
一旁的秋檀忍不住上前道:“是二夫人,她不光打翻了三小姐特意送去的点心,还动手打了三小姐。”
我无奈瞥了秋檀一眼,连忙对之诠道:“我皮糙肉厚的,也不觉得疼,你不必担心。我还有别的事,先回去了。”
转身之际,之诠忽地握住我的手腕。
“不行,我带你上药。”
注:
〔1〕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绝句漫兴九首·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