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十一章下山 孙小毛带队 ...
-
孙小毛带队去灵山那天，天还没亮。他站在办事处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民兵，都是年轻小伙子，背着枪，背着干粮，背着水壶。艾莉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路上小心。”她说。
孙小毛点点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但走得不慢。身后那十几个民兵跟着他，没人说话。
从红星区到灵山，走了五天。孙小毛走过这条路好几次了——第一次是跟着艾莉丝去见宋玄，第二次是跟着王新生去背石头，第三次是背着白老头回来。每次走，路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一脚陷一脚。第二次是石子路，平平整整的，走上去脚不陷。第三次也是石子路，但比第二次宽了，好走了。这次还是石子路，但路边多了几块路牌，上面写着——往北：灵山。字是周老师写的，工工整整的，老远就能看见。
第五天，他们到了灵山脚下。灵山还是那座灵山，黑沉沉的，高得看不见顶。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山脚下有个镇子，镇上全是店铺，卖法器的、卖灵药的、卖绸缎袍子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现在镇子空了，店铺关门了，街上长满了草，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孙小毛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灵山。山上的紫色光还在，但比以前暗了，模模糊糊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上山。”他说。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还在，但两边的石雕倒了几个，碎了一地。开白花的树还在，花也还在，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半山腰。以前有人拦路的地方，现在没人了。以前有兵站岗的地方，现在也没人了。门开着，没人关。
孙小毛站在那扇门前面，往里看了一眼。门里头的路还是那条路，宽宽的，铺着石板，两边种着开白花的树。但路上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上走。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白老头说的那个地方——灵山北坡，一排小院子，以前是给退下来的议员住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孙小毛站在第一个院子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院子里坐着一个人，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打盹。
“老人家。”孙小毛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花了，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
“红星区来的。白老头让我们来接你们。”
老头愣了一下。“白老头？他还活着？”
“活着。去了红星区，看了十天，走了。走的时候说，灵山上还有几十个老人，也想来，走不动。让我们来接。”
老头坐在那儿，看着孙小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孙小毛面前。
“走。”
孙小毛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小小的，空空的，一棵树，一张椅子，一扇门。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走了。
第二个院子，住着一个老太太。也是以前灵山议会的议员，比白老头小几岁，但也七十多了。她听说白老头去了红星区，愣了半天。“他去了？他走都走不动，怎么去的？”“爬去的。爬不动就坐，坐一会儿再爬。”老太太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他那个犟脾气，一辈子没改。”她擦了擦眼泪，拄着拐杖，跟着孙小毛走了。
第三个院子，住着一个老头，以前不是议员，是议会的文书，给议员们抄文件的。他认字多，但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不爱说话。孙小毛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见孙小毛，没问是谁，也没问去哪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跟着走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接。有的愿意走，有的不愿意。不愿意的，孙小毛不勉强。愿意的，跟着走。走了一天，接了三十多个人。
天快黑的时候，孙小毛站在灵山北坡的最后一个院子门口。院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太，九十多岁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的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但脑子还清楚。孙小毛蹲在她床边，大声说：“老人家，白老头让我们来接您去红星区。”
老太太听清了“白老头”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
“他去了？”
“去了。看了十天，走了。走的时候说，灵山上还有几十个老人，也想来，走不动。让我们来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我走不动了。”她说。
孙小毛说：“我背您。”
老太太看着他——瘦得像根竹竿，腿还瘸着。她摇了摇头。“你背不动。”
“背得动。白老头就是我背上山的。”
老太太又沉默了。她看着孙小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孙小毛把她背起来，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一句话不说。孙小毛背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小小的，空空的，一棵树，一张床，一扇门。
他转回头，走了。
下山比上山难。上山是往上走，累，但稳。下山是往下走，不累，但容易摔。孙小毛背着老太太，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走下一步。他的腿疼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停。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孙小毛。”
“你的腿怎么了？”
“打仗伤的。”
“打谁？”
“打那些不让平民站着的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活了九十多年，没见过平民站着。以前在灵山上，平民来了都是跪着，头都不敢抬。你说的那个地方，平民真的站着？”
孙小毛说：“站着。两万五千人，都站着。不跪。”
老太太没说话。她趴在孙小毛背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肩膀上。
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山脚下。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光。孙小毛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灵山。山上的紫色光还在，但更暗了，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走吧。”他说。
三十多个老人，拄着拐杖，跟着孙小毛，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没有人停。走不动了就歇，歇一会儿再走。爬不动了就坐，坐一会儿再爬。孙小毛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但背挺得很直。走了五天，到了红星区。
艾莉丝站在办事处门口等着。她看见孙小毛从远处走来，背着老太太，后面跟着三十多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迎上去，接过老太太。
“欢迎来红星区。”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就是艾莉丝？”
“是。”
老太太点点头。“白老头说的没错，你这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艾莉丝把老太太安置在招待所里。三十多个老人，一人一间屋，床是软的，被子是暖的，窗户朝南，能看见麦地。小林医生给他们检查身体，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开药。有的要吃药，有的要打针，有的要住院。小林医生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周老师来招待所，问老人们愿不愿意去学校看看。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愿意的，拄着拐杖，跟着周老师去了学校。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听周老师讲课。周老师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讲。讲“人”字的时候，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叫人。”老人们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念。“人——一撇一捺——”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来了。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人”字，是孙小毛帮她写的。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好看，”她说，“像一个人站着。”
她哭了。不是嗷嗷哭，是坐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把那个“人”字洇湿了。
周老师看见了，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工工整整。
“再念一遍。”他说。
“人——一撇一捺——”
声音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麦地里，飘到红旗上，飘到很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十一章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