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十章走不动就爬 灵山已经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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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已经空了。议会散了，贵族跑了，平民也跑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留下。留下的人不多，几十个，都是老人。有的以前是议会的议员，有的以前是贵族家的仆人，有的以前是灵山脚下的平民。他们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灵山虽然空了，但山还在，房子还在，路还在。他们每天在山上的房子里坐着，晒太阳，发呆，等死。
白老头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拄着拐杖，一步一顿的。他以前是灵山议会的议员，资格比宋玄还老。宋玄当议长的时候，他已经退了。退了之后没走，住在灵山北坡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人，没儿没女，没人管。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坐到东边；太阳走到西边，他挪到西边。晒够了，回去睡觉。第二天接着晒。
顾云川减税的消息传到灵山，是卖货的商人带来的。商人赶着一辆破马车，车上堆着盐巴和粗布，路过灵山，想讨碗水喝。白老头给他舀了一碗水，他蹲在路边喝，喝完了抹抹嘴，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南境减税了。”白老头愣了一下。“减税？谁减税？”“顾云川。南境领主。减了一半。”白老头站在那儿，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为什么？”“不知道。听说是去了一趟红星区，回来就减了。”
商人走了。白老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去找其他几个老人。“我要去红星区看看。”那几个老人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你走不动了。”“走不动就爬。爬也要去看看。”
那几个老人沉默了。他们知道白老头的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白老头第二天就出发了。一个人，一根拐杖，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一件换洗衣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从灵山北坡往下走，走到山脚下，天快黑了。他在山脚下的一个破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走。走了五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他饿得头晕，渴得嗓子冒烟，但他没停。走不动就歇，歇一会儿再走。爬不动就坐，坐一会儿再爬。
第七天，他倒在了路边。不是死了，是累倒了。他躺在路边，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灵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叫他。“老头，老头。”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他旁边。年轻人穿着灰扑扑的军装，背着一支枪，瘦得像根竹竿，腿有点瘸。
“你是……什么人？”白老头问。
年轻人说：“红星区民兵。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白老头说：“灵山来的。去红星区。”
年轻人看着他——八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手在抖，眼睛陷在里面，但很亮。“你走不动了。”
白老头说：“走不动就爬。爬也要去看看。”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把白老头背起来。“我背你。”
白老头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他搂着年轻人的脖子，一句话不说。年轻人背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白老头问。
“孙小毛。”
“你的腿怎么了？”
“打仗伤的。”
“打谁？”
“打那些不让平民站着的人。”
白老头没说话。他趴在孙小毛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短，脖子很细，但背很宽。
走了半天，到了红星区。孙小毛把白老头背到医务室，交给小林医生。小林医生给他检查身体——饿的，渴的，累的，还有一身老毛病。但都不是绝症，能治。小林说：“养几天就好了。”白老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泥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这就是红星区？”他问。
小林说：“是。”
“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白老头想了想，说：“想的乱糟糟的。没想到这么齐整。”
小林笑了。她给白老头倒了碗水，他喝了，又给他端了碗粥，他也喝了。粥是新麦子的，白的，稠的，热气腾腾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
“好喝吗？”小林问。
白老头说：“好喝。我活了一辈子，没喝过这么白的粥。”
白老头在红星区住了十天。十天里，他看了很多东西。他看了麦地——麦子已经齐腰高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就起浪。他看了路——石子路，平平整整的，走上去脚不陷。他看了学校——听见里面在念字，“人，一撇一捺。”他看了医院——闻见一股药味，浓得呛鼻子，但他没咳嗽。他看了工厂——听见机器响，轰隆轰隆的，不吵人，听着踏实。他看了红旗——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阳光下亮亮的。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学校。每天早上去，坐在最后一排，听周老师讲课。周老师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讲。讲“人”字的时候，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叫人。”白老头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念。“人——一撇一捺——”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有一天，周老师看见他，问他：“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白老头说：“灵山议会的议员。”周老师愣了一下。“那你认字不少。”白老头说：“认字不少。但没学过这个。”他指着黑板上的“人”字。“这个字，以前没见过。”
周老师没说话。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工工整整。“现在见过了。”
白老头点点头，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白老头走的那天，艾莉丝去送他。他站在山岗上，回头看了一眼红星区——那片麦地，那些房子，那面红旗。看了很久。
“艾莉丝主任，”他说，“我在灵山上待了大半辈子，以为灵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现在看，不是。你这里才是。”
他看着艾莉丝，又说：“灵山空了。议会散了，贵族跑了，平民也跑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留下。我走了，灵山上还有几十个老人。他们也想来，走不动。你派人去接他们行不行？”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行。”
白老头笑了。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顿的，但背挺得很直。艾莉丝站在山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雾里。
她转过身，往回走。食堂里在开饭。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小孩在追着跑。她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那块黑板。上面的字又多了——规矩从九十条加到了九十五条。新加的规矩里有一条是：“走不动的人，派人去接。接来红星区，管吃管住管看病。”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正在念字。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今天学了多少？”艾莉丝问。
温知悔说：“学了三个。白、灵、山。”
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宋玄在旁边说：“我也学了。白老头，灵山上的老议员，八十多岁了，走不动了，爬也要爬来看红星区。看了十天，走了。走的时候说，你这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他看着艾莉丝，眼睛里有光。“他走了，还会有人来。灵山上还有几十个老人，他们也想来。你派人去接他们，他们来了，就不走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老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
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黑着灯，没人了。路过麦地的时候，看见麦子绿油油的，在月光底下亮亮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十章走不动就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