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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八章去看 顾云川退回 ...

  •   顾云川退回南境之后,一病不起。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病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不吃饭。仆人送饭进去,原样端出来。送茶进去,原样端出来。送药进去,原样端出来。他不吃也不喝,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顾明远守在父亲床前,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顾云川本来是个壮实的人,膀大腰圆,说话像打雷。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肉凹进去了,眼睛陷在里面,像两个黑洞。

      “父亲,您吃点东西。”顾明远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

      顾云川没动。

      “父亲,您不吃东西,身体受不了。”

      顾云川还是没动。

      顾明远把粥放在床头,坐在床边,不说话。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打了半辈子仗,没输过。这次输了,输给了一个女人,一面红旗,一群站着的人。他接受不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顾云川忽然开口了。“明远。”

      “在。”

      “你说,那个地方,真的那么好?”

      顾明远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红星区。”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云川又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带我去。”

      顾明远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陷在里面,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没见过。不是仇恨,不是不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我带您去。”

      顾云川要去红星区的消息,在南境传开了。他的手下慌了——领主去敌人的地盘,不是送死吗?他们围住顾明远,七嘴八舌。

      “少主,不能让领主去!那边的人会杀了他!”

      “少主,那边的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少主,您劝劝领主——”

      顾明远看着那些人。“你们谁打得过他?”没人吭声。顾明远又说:“你们谁说得动他?”也没人吭声。顾明远说:“他要去,谁也拦不住。”

      那些人面面相觑,散了。

      顾明远备了一辆马车,铺了厚厚的褥子,让父亲躺在上面。他亲自赶车,不带随从,不带护卫,连刀都没带。从南境出发,往北走。走了十天。路上,顾云川不说话,顾明远也不说话。马车吱呀吱呀地响,马蹄嗒嗒嗒地响。顾云川躺在车里,看着天。天是灰蒙蒙的,灵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第十一天,他们到了红星区。

      顾明远把马车停在路边的麦地旁边,扶着父亲下车。顾云川站不稳,腿在抖,但他推开顾明远的手,自己站住了。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地。麦子已经齐腰高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就起浪。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们的地?”

      “是。”顾明远说,“以前是荒地。他们开了荒,种了麦子。去年收了二百万斤。”

      顾云川没说话。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动作很慢,手在抖,但他闻得很认真。

      “好土。”他说。

      他站起来,沿着路往前走。路是石子路,平平整整的,走上去脚不陷。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来,摸了摸路面。

      “这是他们修的路?”

      “是。从裂缝那边修过来的,一直通到红星区里头。”

      顾云川没说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听见念字的声音。声音很大,很齐,从一栋楼里飘出来——“人——一撇一捺——”顾云川站在那栋楼前面,看着门口的牌子——红星区学校。他站了很久。

      “这是学校?”

      “是。以前是简易教室,后来盖了楼。教平民认字。”

      顾云川没说话,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念完“人”,又念“民”,念完“民”,又念“国”。一声一声,从窗户里飘出来,飘到路上,飘到麦地里,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闻见一股药味,浓得呛鼻子。他站在一栋楼前面,看着门口的牌子——红星区医院。

      “这是医院?”

      “是。以前只有一间医务室,后来盖了楼。平民看病不要钱。”

      顾云川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抱着孩子进去,有人扶着老人出来,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麻木,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后来他知道,那叫安心。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听见机器响——轰隆轰隆的,像打雷,但不是打雷。他站在一栋楼前面,看着门口的牌子——红星区工厂。

      “这是工厂?”

      “是。磨面、榨油、做豆腐、做木工。平民自己干活,自己挣钱。”

      顾云川没说话,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机器响。轰隆轰隆的,不吵人,听着踏实。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看见一面红旗。旗杆很高,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阳光下亮亮的。他站在那面红旗下面,看了很久。

      “这是他们的旗?”

      “是。华夏的旗。”

      “华夏。”

      顾云川念了一遍这个词,念得很慢,像在嚼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面红旗下面,站了很久。

      顾明远站在旁边,不说话,等着。

      过了很久,顾云川转过身。“走吧,去看看那个人。”

      顾明远带他去找艾莉丝。

      艾莉丝在办事处二楼办公室里看文件。有人敲门,她说进来。门开了,顾明远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肉凹进去了,眼睛陷在里面,但很亮。

      “艾莉丝主任,这是我父亲。”

      艾莉丝站起来,看着那个老人。顾云川。南境最大的领主。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抢了半辈子地盘。现在站在她面前,瘦得像一把骨头。

      “坐吧。”艾莉丝说。

      顾云川坐下来,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但手在抖。

      “你的地方,我看了。”他说。

      艾莉丝没说话。

      “地好,路好,学校好,医院好,工厂好。旗也好。”

      艾莉丝还是没说话。

      顾云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建的?”

      “大家建的。”

      顾云川点点头,没再问。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户朝南,能看见麦地。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

      “我打了一辈子仗,”他忽然说,“杀了一辈子人,抢了一辈子地盘。我以为那是本事。现在看,不是。你建的这些东西,才是本事。”

      他看着艾莉丝。“你比我强。”

      艾莉丝没说话。她看着这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手在抖,但眼睛很亮。她想起宋玄,想起温知悔,想起那些从灵山上下来的人。他们也是这样的——老了,走不动了,但眼睛是亮的。

      “你饿了,”艾莉丝说,“先吃饭。”

      她让人端了两碗粥来。新麦子粥,白的,稠的,热气腾腾的。顾云川端着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

      “好喝吗?”艾莉丝问。

      顾云川说:“好喝。我活了一辈子,没喝过这么白的粥。”

      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艾莉丝。

      “我想在这儿住几天。”

      艾莉丝看着他。“住几天?”

      “住几天。看看你们怎么过日子。”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行。但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

      艾莉丝指了指窗外。窗外立着两块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顾云川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那些规矩——“不许插队,不许随地大小便,不许偷东西,不许打人,不许欺负小孩,不许浪费粮食……”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住了。

      “自己的粮食自己收,自己的地方自己守。”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能守吗?”艾莉丝问。

      顾云川转过身。“能守。”

      他留下来了。艾莉丝把他安排在王新生隔壁,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麦地。他走进去,看了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棉布的,洗得发硬了,有一股肥皂味。他坐下来,坐在床沿上,腰挺得很直。

      “好地方。”他说。

      顾云川在红星区住了七天。七天里,他看了很多东西。他看了王新生种地——王新生拄着拐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搓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他看了李桂花练兵——李桂花肚子上缠着绷带,站在训练场上,喊口令,声音很大,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直冒汗,但她没停。他看了孙小毛站岗——孙小毛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站在哨位上,腰挺得笔直。他看了周老师教认字——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写了一个“人”字,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叫人”。他看了小林医生做手术——小林医生站在手术台前,手很稳,一刀下去,不多不少。他看了宋玄和温知悔念字——两个老人坐在床上,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很慢,但很认真。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麦地。每天早上去,蹲在地头,看着麦子。王新生问他:“你看什么呢?”他说:“看麦子。以前没看过。现在看看。”王新生没说话,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麦子。两个人蹲在地头,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

      有一天,顾云川忽然问王新生:“你恨我吗?”

      王新生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我是贵族。我以前也杀过平民,抢过平民的地,逼过平民交租。”

      王新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恨。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没时间恨。要种地,要修路,要盖房子,要立规矩。忙着呢。没时间恨。”

      顾云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顾明远第一次看见父亲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第七天,顾云川要走。艾莉丝送他到山岗上。

      “要走了?”艾莉丝问。

      顾云川说:“要走了。看了七天,看够了。”

      他看着艾莉丝,又说:“你的地方,比我想的好。你的规矩,比我想的严。你的人,比我想的硬。”

      他伸出手,握了握艾莉丝的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艾莉丝主任,我回去之后,会告诉南边的贵族——红星区不能打。打不赢。也不该打。”

      艾莉丝看着他。“他们会听你的吗?”

      顾云川说:“不听也得听。谁要打红星区,先过我这关。”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艾莉丝主任——那碗粥,好喝。”

      他转过身,走了。顾明远扶着父亲上了马车,自己赶车。马车吱呀吱呀地响,马蹄嗒嗒嗒地响。顾云川躺在车里,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他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马车走远了,消失在路的尽头。

      艾莉丝站在山岗上,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她转过身,往回走。

      食堂里在开饭。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小孩在追着跑。她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那块黑板。上面的字又多了——规矩从七十五条加到了八十三条。新加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从南边来的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守规矩就留下,不守规矩就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正在念字。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今天学了多少?”艾莉丝问。

      温知悔说:“学了三个。顾、云、川。”

      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宋玄在旁边说:“我也学了。顾云川。南境的领主。他来看了七天,走了。走的时候说,那碗粥好喝。”

      他看着艾莉丝,眼睛里有光。“他变了。”

      艾莉丝说:“变了?”

      宋玄说:“变了。以前他想打红星区,现在他不想了。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他看见了另一种活法。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老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

      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黑着灯,没人了。路过麦地的时候,看见麦子绿油油的,在月光底下亮亮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八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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