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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七章废墟之上 仗打完之后 ...

  •   仗打完之后,红星区像被犁过一遍。战壕被填平了,房子被炸塌了一半,麦地被踩得稀烂,路面上全是坑。食堂的屋顶没了,只剩几堵墙,灶台还在,但锅被炸飞了,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学校的墙还在,但窗户全碎了,黑板裂了一道缝。医院的屋顶也没了,小林医生带着人用帆布搭了个棚子,把伤员挪进去。工厂的机器被砸坏了,磨面机不转了,榨油机也停了。办事处的小楼还在,但墙上全是弹孔,二楼的窗户被炸没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呼呼响。

      艾莉丝站在办事处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哭。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动。王石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身上缠着绷带,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区长,先从哪儿开始?”他问。

      艾莉丝想了想,说:“先从人开始。把活着的人安顿好,再修房子,再种地。”

      王石头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人,活着的人。两万五千人,死了三百多,伤了六百多。剩下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废墟里翻东西,找还能用的锅碗瓢盆。艾莉丝走在废墟里,看着那些人。她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倒塌的屋子前面,从碎砖里头扒出一个布娃娃,抱在怀里,哭了。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身份卡,卡上全是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揣进怀里。她看见一群小孩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裂了缝的黑板,不说话。

      她走到食堂门口,站在那块黑板前面。黑板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但上面的字还在——“自己的粮食自己收,自己的地方自己守。”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找小林医生。

      小林医生在帆布棚子里给伤员换药。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脸上也蹭了血,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但她手很稳。

      “小林,伤员都安置了吗?”

      小林头也没抬。“安置了。但药不够,绷带也不够。得从华夏那边调。”

      “我去调。”艾莉丝转身走了。

      她去了裂缝边上。裂缝还在,那道光还在,一闪一闪的,跟几年前一样。她站在裂缝前面,对着那边喊:“郑明!郑明!”

      郑明从裂缝里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艾莉丝?怎么了?”

      “药!绷带!粮食!帐篷!全都缺!”

      郑明看着她——脸上有伤,胳膊上缠着绷带,衣服上全是血,头发乱糟糟的。他没问怎么了,他知道怎么了。

      “等着,”他说,“我去调。”

      艾莉丝站在裂缝边上,等着。等了半天,郑明带着人从裂缝里出来了。扛着药的,扛着绷带的,扛着粮食的,扛着帐篷的。一队一队,从裂缝里鱼贯而出。

      “够不够?”郑明问。

      艾莉丝看着那些东西。“不够。再来。”

      郑明又回去了。又来了。又回去了。又来了。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天黑的时候,物资堆成了一座小山。艾莉丝站在那座小山前面,看着那些东西——药、绷带、粮食、帐篷、铁锅、棉被、衣服、鞋子。够了。

      她转过身,对王石头说:“分下去。先分给伤员,再分给老人小孩,再分给其他人。人人有份。”

      王石头拄着拐杖,带着人分物资。分到半夜,分完了。两万五千人,每人都有了一份——一床棉被,一件棉衣,一双鞋,一袋粮食。不多,但够了。

      第二天,开始修房子。

      王石头带着人先修食堂。屋顶没了,重新盖。墙裂了,用泥糊上。灶台坏了,重新砌。锅没了,郑明从华夏背了一口大锅过来,铁做的,沉甸甸的,两个人抬。食堂修好的那天,煮了第一锅粥。不是新麦子粥——麦地踩烂了,今年的麦子没收成。粥是玉米面的,黄的,稀的,但热乎。两万五千人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喝粥。有人喝着喝着哭了,说麦子没了。旁边的人说,麦子没了再种,地还在。那人擦了擦眼泪,继续喝。

      学校也修好了。墙重新糊了,窗户重新装了,黑板重新刷了。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学生——小的五六岁,大的五六十岁,坐在地上,蹲在地上,站着,靠着墙。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天,咱们不上新课。今天,咱们复习。学过的字,不能忘。”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工工整整。底下的人跟着念:“人——一撇一捺——”声音很大,很齐,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废墟上,飘到麦地里,飘到很远的地方。

      医院也修好了。墙重新砌了,屋顶重新盖了,窗户重新装了。小林医生站在手术室里,摸着那张手术台。手术台还在,铁的,能摇起来,能放下去,没坏。她摸着那张手术台,摸了很久。“还好,”她说,“还好没坏。”

      工厂也修好了。机器坏了,郑明从华夏背了新机器过来。磨面机、榨油机、豆腐机,都是新的,比原来那些好。王石头摸着那些新机器,手都在抖。“好东西,”他说,“比原来的好。”

      路也修好了。坑填平了,石子重新铺了,夯平了。王石头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路平平整整的,从裂缝一直通到红星区里头。“好路,”他说,“比原来的好。”

      麦地也收拾了。地踩烂了,重新翻。王石头拄着拐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行,”他说,“地没坏。地没坏就能种。”他让人把种子撒下去。新麦种,华夏的,抗倒伏、抗病虫害、产量高。撒下去,盖上土,等着发芽。

      艾莉丝每天在工地上干活。搬砖、和泥、扛木头、砌墙。她的手磨出了血泡,用布缠上,继续干。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伤口没完全好,但她没停。王石头说:“区长,你歇歇。”她说:“不歇。”王石头说:“你的伤还没好。”她说:“没好也干。”王石头叹了口气,没再劝。

      一天晚上,干完活,艾莉丝一个人去了碑前面。

      碑还在。仗打的时候,碑被流弹崩了一个角,但上面的字还在——“红星区烈士之墓。”下面刻着那些名字。第一批,三十四个。第二批,二十五个。第三批,两百多个。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孙小石、孙小木的时候,她停下来。

      “孙小石,孙小木,”她说,“你们弟弟腿瘸了。但他还在当兵。他说,跑不快就走,走不快就爬。爬也要爬到战场上。”

      她蹲下来,蹲在碑前面,蹲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没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孙小毛坐在战壕边上,抱着枪,看着远处。他的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没离开部队。韩队长说,他可以留在部队,当教官,教新兵打枪。他同意了。

      艾莉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孙小毛,腿还疼吗?”

      孙小毛说:“疼。但能忍。”

      “能忍就好。”

      两个人蹲在那儿,蹲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主任。”孙小毛忽然说。

      “嗯。”

      “我弟弟们,死了。但我不后悔。他们也不后悔。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守住了。”

      他看着远处的那面红旗,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主任,你说,他们能看见吗?”

      艾莉丝想了想,说:“能。他们站着死的,站着的人,眼睛看得远。”

      孙小毛点点头,没再说话。

      麦子发芽了。种下去第十天,地里冒出了绿芽,嫩嫩的,细细的,一碰就断。王石头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芽,看了很久。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蹲下去费劲,站起来也费劲,但他每天来,蹲在地头,看着麦子。

      “好苗,”他说,“比去年的好。”

      刘议员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麦苗。“今年的麦子,能收多少?”

      王石头想了想,说:“地坏了,收成不会太好。但够吃。”

      刘议员点点头,没说话。两个人蹲在地头,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

      宋玄和温知悔也来看麦子了。两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地头,蹲下来,看着那些麦苗。他们蹲得很慢,动作很慢,但蹲下去了。蹲下去之后,就不起来了,蹲着看。

      “老温。”宋玄说。

      “嗯。”

      “麦子发芽了。”

      “看见了。”

      “活着真好。”

      温知悔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麦苗,看了很久。

      红星区慢慢恢复了。房子修好了,路修好了,学校上课了,医院开门了,工厂开工了。食堂每天开饭,两万五千人端着碗,喝粥,吃咸菜,说话,笑。战壕被填平了,种上了麦子。明年春天,那里也会长出麦苗。

      艾莉丝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她不敢停。她知道,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死人。两百多个民兵,二十多个战士,几十个平民。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想忘记他们,但她也不想天天想。她只能干活。干活的时候,脑子就不想了。

      一天傍晚,干完活,她站在办事处门口,看着远处的麦地。太阳正在落山,把麦地照得金黄金黄的。麦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王石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区长。”

      “嗯。”

      “我想改个名字。”

      艾莉丝愣了一下。“改什么名字?”

      王石头想了想,说:“我不想叫王石头了。石头是死的。我想叫个活的名字。”

      “叫什么?”

      王石头又想了想。“王新生。新生的新,新生的生。”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脸上那道疤还在,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以前是恨,现在是别的什么。

      “好,”她说,“从今天起,你就叫王新生。”

      王石头——王新生——站在那儿,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王新生。新生。好。这个名字好。”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但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正在念字。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今天学了多少?”艾莉丝问。

      温知悔说:“学了三个。新、生、活。”

      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宋玄在旁边说:“我也学了。新生。王石头改名字了,叫王新生。新生的新,新生的生。好名字。”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老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

      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黑着灯,没人了。路过战壕的时候——战壕被填平了,种上了麦子,麦苗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月光底下亮亮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七章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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