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六章七千 顾云川的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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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川的兵是在一个下雨天到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北边的山岗上先出现了几个黑影，然后是一群，然后是一片。七千人，黑压压地铺在山岗上，从山顶铺到山脚，从山脚铺到平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有上百个穿白袍子的灵术师。雨雾里头，那些银甲、那些刀尖、那些法器上的紫光，朦朦胧胧的，像鬼火。
艾莉丝蹲在战壕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到脸上，淌到脖子里，凉飕飕的。她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兵，手很稳，心也很稳。七千人，比上次多一倍还多。她数不清，但她知道够多了。
韩队长蹲在她旁边，也举着望远镜。“比我想的多。”
“怕吗？”艾莉丝问。
韩队长放下望远镜，看着她。“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死人。”
韩队长没说话。他蹲在那儿，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战壕边的泥里。
顾云川骑在一匹黑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他不穿银甲，不戴金盔，穿着一身黑甲，头盔上没有任何装饰。他的马也是黑的，像一块移动的黑石头。他举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红星区——那些战壕，那些房子，那面红旗。看了很久。
他身边的一个副官策马上前，扯着嗓子喊：“下面的人听着！南境领主顾云川大人有令！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放下武器、交出逃民、撤出领地！违者格杀勿论！”
声音在雨雾里头回荡，传出去很远。
艾莉丝站起来，站在战壕上面，雨水浇在她脸上，她没擦。“我们的地回答。我们开的地，我们种的地，我们的地。没有主人，也不交租。你们要打就打，不打就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雨雾里头传得很远。
顾云川听见了。他把望远镜放下，看着那个女人——站在战壕上面，雨水浇着，头发贴在脸上，但腰挺得直直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拔出来，往前一指。
骑兵开始往下冲。七千人的冲锋，声音比打雷还大。马蹄声、喊杀声、铁甲碰撞声混在一起，轰隆轰隆的，地都在抖。艾莉丝蹲在战壕里，等着。她在等骑兵进入射程。
近了。更近了。她能看清马的眼睛了——大睁着，眼白很多，像是被吓着了。她能看清骑兵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害怕的、狰狞的。
“打。”
枪响了。一千条枪一起响，声音比打雷还大。前排的骑兵倒下去，马摔在地上，人飞出去。后面的马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冲，冲到铁丝网前面，被拦住了。骑兵从马上跳下来，用刀砍铁丝网。枪声更密了。砍铁丝网的一个一个倒下去，但后面的人又冲上来。
灵术师开始念咒。紫色的光从雨雾里头飘过来，一团一团的，落在战壕周围。有一团落在艾莉丝旁边，炸开，泥土飞溅，砸在她身上，生疼。她没躲。
“韩队长！干掉那些灵术师！”
韩队长猫着腰跑到机枪手旁边，说了几句话。机枪转过去，对着雨雾里头的灵术师扫了一梭子。几个白袍子倒下去了，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骑兵退了。步兵还在往前冲。
步兵比骑兵慢，但比骑兵多。七千人，黑压压地从山岗上涌下来，像黑色的水。刀尖在雨雾里头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鱼鳞。艾莉丝看着那些步兵，看着他们的脸——年轻的、年老的、害怕的、麻木的。有人发抖，有人咬着嘴唇，有人闭着眼往前跑。他们是被逼着来的。
“打！”
枪响了。前排的步兵倒下去，后面的停了一下，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走。
“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枪声一下一下的，不像刚才那么密了。每一枪都倒一个人。但人太多了，倒了一个上来两个，倒了两个上来四个。一个步兵冲到了战壕边上，举着刀，看见战壕里的人，犹豫了一秒。艾莉丝的枪响了。他倒下去。又一个冲上来了，王石头一枪把他撂倒。又一个，又一个。
艾莉丝的手很稳。打了这么多年仗，她不抖了。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她的子弹打光了，换弹夹，手指头不僵了，一下就插进去了。她继续打。
打了一天。
天黑的时候，顾云川的兵退了。不是全退，是退到山岗上，重新整队。战场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还有受伤的马在叫。艾莉丝蹲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喘气。她看了看弹药——不多了。八百条枪，每人平均不到十发了。
韩队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们还会来。”
艾莉丝说：“我知道。”
“明天，子弹就打光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看着北边的山岗，雨雾里头，那些火把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王石头从左边跑过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区长，左翼死了十几个。”
李桂花从右边跑过来，肚子上又中了一刀，用手捂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区长，右翼也死了十几个。我也快不行了。”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艾莉丝看着她肚子上的血，看着她的脸——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你下去！让方敏给你包扎！”
李桂花摇头。“我不下去。这是我的地方。”
她转过身，捂着肚子，跑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顾云川的兵又来了。
这回不是骑兵冲锋，是步兵步步推进。盾牌兵在前，长枪兵在后，灵术师在最后面。盾牌是铁做的，一人高，连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子弹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但打不穿。
艾莉丝蹲在战壕里，看着那堵铁墙一步一步往前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手榴弹！”她喊。
王石头带着人把手榴弹扔出去。轰——轰——轰——铁墙炸开了几个口子，盾牌兵倒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补上来，缺口又堵上了。
铁墙推到战壕前面，停了下来。盾牌兵蹲下，长枪兵从盾牌后面刺出来。一个民兵被刺中了胸口，倒下去。又一个被刺中了肚子，倒下去。
“拼刺刀！”艾莉丝喊。
她从战壕里跳出去，端着枪，对着一个长枪兵捅过去。那个兵用枪挡了一下，她没刺中，又刺了一下，刺中了，那个兵倒下去。又一个冲上来，她又刺。她的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碎了，用拳头。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不能退。
王石头也从战壕里跳出去了。他的刺刀也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碎了，用拳头。他的脸上全是血，那道疤在血里更明显了。
李桂花也跳出去了。她肚子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红了，但她没停。她用枪托砸倒了一个，又被另一个刺了一刀。她没倒，抓住那把刀，把刀从自己身上拔出来，反手捅了回去。
孙小毛跑得飞快，送信、送弹药、送伤员。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胳膊，他没停。又一颗打中了他的腿，他倒下去，又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打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早上，子弹打光了。艾莉丝站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那把断了的刺刀，看着北边的山岗。顾云川的兵还有三千多人，黑压压地站在山岗上，正在整队，准备最后一次冲锋。
她转过身，看着战壕里的人。王石头靠在土墙上，浑身是血，已经站不起来了。李桂花躺在地上，闭着眼，不知道是死是活。孙小毛坐在地上，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红了。韩队长的人，活着的不到一半。民兵，活着的不到三百。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着她。
“子弹打光了，”她说，“但咱们还有别的东西。”
她从战壕里跳出去，站在战壕上面。那面红旗在她身后，旗子被雨浇湿了，贴在旗杆上，但五颗星星还在，红还是红的。
“这个地方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粮食是咱们的！谁也别想抢走！”
底下有人喊：“对！”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们有刀，咱们有刺刀！但最要紧的不是刀，是这个地方！是这面旗！是你们！”
她转过身，指着那面红旗。
“这面旗是红的！是烈士的血！是站着的人的血！不是跪着的人的血！”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站着！不许跪！”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王石头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到她旁边，站不稳，扶着旗杆。
“不跪！”
李桂花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到王石头旁边，捂着肚子，腰直不起来，但站着。
“不跪！”
孙小毛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到李桂花旁边，腿上全是血，但站着。
“不跪！”
一个接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民兵，战士，还有那些从没打过仗的平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站在战壕上面，站在雨里，站在那面红旗下面。两万五千人，没有一个人跪着。
顾云川骑在黑马上，站在山岗上，看着下面那些人。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些站着的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
“撤。”
他走了。他的兵跟着他走了。七千人，来的时候黑压压一片，走的时候也黑压压一片。但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少了很多。
艾莉丝站在战壕上面，看着那些兵往回走，看着顾云川的背影消失在山岗后面，看着那面红旗在雨里飘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倒下去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林医生正在给她缝胳膊上的伤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了。
“别动，”小林说，“缝针呢。”
艾莉丝躺着，看着天花板。水泥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伤亡怎么样？”她问。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民兵，死了两百多个。伤了三百多个。韩队长的人，死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平民，死了几十个——不是打仗死的，是被流弹打中的，被灵术炸死的。”
艾莉丝闭上眼睛。
小林又说：“王石头挨了三刀，缝了五十多针，但没伤到骨头，能好。李桂花肚子上那一刀差点又要了她的命，缝了六个小时，救过来了。孙小毛腿上中了一枪，子弹取出来了，以后走路可能会瘸。”
艾莉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顾云川呢？”
“退了。死了两千多人，伤了不知道多少。他退了。不会再来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坐起来，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亮的。
她走到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新翻的土——两百多个民兵，二十多个战士，几十个平民。他们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刻在碑上。
她蹲下来，蹲在战壕边上，低着头。她没哭。她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血——黑红色的，嵌在土里，雨水冲不掉。
韩队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也伤了，青了一大块。两个人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韩队长。”艾莉丝说。
“嗯。”
“值吗？”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值。两万五千人站着，值。”
艾莉丝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红旗前面。旗子被雨浇湿了，贴在旗杆上，但五颗星星还在，红还是红的。旗杆上全是弹孔，旗面上也有好几个洞。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她伸出手，摸了摸旗杆。铁做的，凉凉的，上面有弹孔的痕迹，摸上去扎手。
她站在那儿，摸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医院走。她得去看王石头，看李桂花，看孙小毛。她得去看那些躺着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站着的人。
她走到王石头的病房门口，推开门。王石头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绷带，像个木乃伊。他看见艾莉丝，笑了，脸上的疤挤在一起。
“区长，咱们赢了。”
艾莉丝说：“赢了。”
王石头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死了那么多人。”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王石头。他脸上那道疤，在泪光里更明显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看李桂花。李桂花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小林医生说她还没醒，但应该能活。艾莉丝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肚子上一道长长的刀口，缝得密密麻麻的，像蜈蚣。
“李桂花，”她说，“你欠我一条命。你得活着还。”
李桂花没醒。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艾莉丝去看孙小毛。孙小毛坐在床上，腿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支枪，正在擦。他看见艾莉丝，放下枪。
“主任。”
“腿怎么样？”
“瘸了。以后跑不快了。”
“还当兵吗？”
孙小毛沉默了一会儿。“当。跑不快就走，走不快就爬。爬也要爬到战场上。”
艾莉丝看着他，没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正在念字。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仗打完了？”他问。
艾莉丝说：“打完了。”
“赢了？”
“赢了。”
温知悔点点头，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念字。宋玄也低下头，继续念字。
艾莉丝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老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混着泥土和麦秸的味道。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黑着灯，没人了。路过战壕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站岗，腰挺得直直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六章七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