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九章北边 霍廷恩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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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恩死的消息，是一个卖货的商人带来的。那个商人赶着一辆破马车，车上堆着盐巴和粗布，从北境城方向来，路过红星区想讨碗水喝。王石头给他舀了一碗水，他蹲在路边喝，喝完了抹抹嘴，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北境领主死了。”王石头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死了？”“死了。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都不见。仆人送饭进去，发现他已经死在床上了，瘦得皮包骨头，跟个鬼似的。”
王石头跑去找艾莉丝。艾莉丝正在地里拔草，听了这话，直起腰，把手里的草扔了。“怎么死的？”“自己饿死的。也有人说是气死的。打了败仗之后就不行了，不出门，不见人，不吃饭。拖了几个月，拖死了。”
艾莉丝站在地里，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北境城，是霍廷恩的老窝，是她以前逃出来的方向。那个追过她、打过她、要杀她的男人，死了。自己把自己饿死的。她以为她会高兴，但她没有。她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区长，”王石头说，“霍廷恩死了，北境城乱了。他手下的几个将领在抢地盘，你打我我打你，没人管北边了。”他看着艾莉丝，眼睛里有光。“咱们的地不够种。北边有的是地。”
艾莉丝没说话。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晚上，艾莉丝去找韩队长。韩队长在指挥部帐篷里看地图。地图上画着红星区周围的地形，北边标注着北境城，再往北是大片空白。韩队长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圈。“这些地方，以前是霍廷恩的地盘。现在没人管了。”
“没人管是什么意思？”艾莉丝问。
“意思是，没有领主，没有军队，没有收税的。那些地荒着，那些村子空着，那些平民跑的跑了、死的死了。北境城那几个将领只抢城里的东西，不管乡下。”他把红笔放下，看着艾莉丝。“你要是想要那些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等他们打出结果来，新领主上了台，就没这么容易了。”
艾莉丝看着地图上的空白。那些空白很大，比红星区大几十倍。有地，有村子，有水源，有路。她的麦地只有五千亩，一万人挤在五千亩地上，不够。如果那些地能种上麦子，能收多少粮食？六十万斤？不，六百万斤都不止。但她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红星区一万人也种不了那么多。得有人。得有人去那些村子，把那些跑了的人找回来，把那些还留在村子里的人拉进来，告诉他们，不用跑了，这儿有地种，有饭吃，不用跪。
“韩队长，”她说，“我要去北边看看。”
韩队长看着她，没说话。
“一个人去不安全。”他说。
“我不是一个人。王石头跟我去。”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带一队人，远远跟着。有事放枪，听到枪声我们就过去。”
艾莉丝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艾莉丝和王石头往北走。两个人，一人背一个包，包里装着干粮和水。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第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半空了。剩下的几户人家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艾莉丝敲了一户人家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她推了推，门没锁，开了。里头黑漆漆的，灶台凉了，锅破了，地上扔着几个破碗。墙角蹲着一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别怕，”艾莉丝说，“我们不是坏人。”
那个人抬起头，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陷在里面，像两个黑洞。他看着艾莉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红星区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你知道红星区？”
“知道。听说那边有饭吃，有地种，不用给贵族交租。我想去，走不动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肿了，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黑黑的，像是冻过。
艾莉丝蹲下来，看着他的脚。“跟我们走。我背你。”
老头摇摇头。“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
王石头蹲下来，把老头背起来。“走，我背你。”老头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他搂着王石头的脖子，一句话不说。王石头背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头忽然哭了。不是嗷嗷哭，是趴在他背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肩膀上。王石头没说话，继续走。
他们在那个村子待了三天。挨家挨户敲门，找到七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人，都是听说红星区有饭吃、想去去不了的。王石头背着一个，艾莉丝扶着一个，七个人，慢慢往回走。走了一天半，回到红星区。
艾莉丝把那七个人交给小林医生。小林医生给他们检查身体，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好几个有毛病——胃病、肺病、腿病，但都不是绝症，能治。小林说：“养几个月就好了。”那七个人住在医务室旁边的屋子里，每天喝粥、吃药、晒太阳。过了几天，脸色好了一些，能下地走路了。那个老头——艾莉丝第一个找到的那个——能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走到食堂门口，看那块黑板。他认字，认得不多，但“人”字认识。他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是私塾先生，”他说，“教过书。后来贵族说平民不配认字，把我的私塾封了。我跑了，跑到这个村子，躲了十几年。”他看着艾莉丝，“你们这儿，认字的人多吗？”
艾莉丝说：“不多。正缺老师。”
老头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教。”
他姓周，艾莉丝叫他周老师。六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在讲台上，腰挺得直直的。他第一天上课，来了几百个人，坐在地上，蹲在地上，站着，靠着墙。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叫‘人’。一个人站不住，两个人互相撑着，才能站稳。”
底下的人跟着念。几百个人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艾莉丝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老李，想起陈远，想起那些教过她认字的人。她没上过私塾，没上过学，但她学会了认字。现在，几千个人在学认字。
霍廷恩死后第二个月，艾莉丝又去了北边。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一队人——韩队长带着人远远跟着，王石头和几个民兵跟着她。他们走了三天，走了五个村子，找到三十多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人，有女人。有的想跟来，有的不想。不想的，艾莉丝不勉强。想来的，跟着走。三十多个人，走了一天半，回到红星区。
第三个月，又去了。这次找到一百多个人。
第四个月，两百多。
第五个月，五百多。
红星区的人口从一万涨到一万二，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地不够了，王石头带着人开荒，在北边开了三千亩新地。种子不够了，郑明从华夏运种子过来，一车一车，堆在仓库里。老师不够了，周老师一个人教不过来，艾莉丝从认字快的人里挑了十几个，跟着周老师学，学完了去教别人。医生也不够，小林医生带着两个新来的年轻医生，每天忙到半夜。
艾莉丝更忙了。白天处理区里的事，晚上去周老师的课上认字——她认字不少了，能看报纸，能读文件，但她想学更多。周老师说她的字写得不好，得练。她每天晚上练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写完了给周老师看。周老师看了，说：“还不行，接着练。”她接着练。
有一天晚上，她练完字，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今天学了多少？”艾莉丝问。
温知悔说：“学了十个。人、民、国、家、红、星、区、麦、地、旗。”
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十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艾莉丝看着那个“星”字，看了很久。“这个字难写。”她说。温知悔说：“不难。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生’，太阳生出来的意思。太阳生出来的，就是星星。”他看着她，“你就是星星。”
艾莉丝愣了一下。
“你是红星区的星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地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娘要是知道，得多高兴。”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外公——一个做错了很多事的老人，一个改了名字、学着认字、学着站起来的老人。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念得很慢，但很认真。
她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霍廷恩死后第七个月，北境城打出了结果。一个姓周的将领赢了，占了北境城，自称北境领主。他上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来红星区。不是来打，是来谈。
来的人是个中年男的，穿着绸缎袍子，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艾莉丝见过，在灵山上见过，在那些贵族眼睛里见过。是打量，是盘算，是“我看你值多少钱”。
“周领主让我来问问，你们红星区，想不想跟北境城做生意？”他笑着说，“你们有粮食，我们有盐巴、布匹、农具。交换交换，对双方都有好处。”
艾莉丝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又说：“周领主说了，只要你们承认北境城的 authority——呃，就是权威——他可以不管你们。你们种你们的地，收你们的人，他不拦着。”
艾莉丝说：“承认什么？”
那人说：“承认北境城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你们在主人的地上种地，得交租。不多，一成。交了租，就是自己人，没人打你们。”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他。她想起霍廷恩，想起那些要她跪的人。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脸，但说的一样——跪，交租，认主人。
“不认。”她说。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认？”
“不认。地是我们开的，粮食是我们种的，人是我们养的。没有主人。谁也别想当我们的主人。”
那人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没了。他转过身，走了。没回头。
王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区长，他们会打过来吗？”
艾莉丝说：“不知道。但咱们得准备好。”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仓库看那些枪。一百条枪，五千发子弹。她摸了摸那些枪，铁做的，凉凉的。不够。一百条枪，一万五千人，不够。她去找郑明，让他带话给陆天明——枪不够，子弹也不够。郑明说行。
第二天，她去找韩队长。“韩队长，民兵得扩。从一百扩到五百。”
韩队长看着她。“五百？谁来训练？”
“你。王石头。李桂花。我。”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行。”
从那天起，民兵训练从每天两小时增加到四小时。早上两小时，晚上两小时。王石头带着人练队列、练体能、练拼刺刀。李桂花带着人练射击——她的枪法越来越好，十发能打九十多环，王石头说她比韩队长还准。艾莉丝也跟着练。她白天当区长，晚上当兵，跟几年前一样。但现在不一样的是，她不是一个人练了。五百个人，一起练。
麦子又熟了。
今年的麦子比去年还好。五千亩地，收了七十万斤。王石头蹲在麦堆前面，抓了一把，闻了闻，说好麦子。他站起来，鞠了一躬。所有人都跟着鞠了一躬。
艾莉丝站在人群里，鞠完躬，直起腰，看着那堆麦子。七十万斤。够一万五千人吃一年。还有多的。
她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北境城，是那个新领主周某的地方。他想要她交租，她不交。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借口，等他准备好了。
她也在等。等她的人再多一些，等她民兵再强一些，等她的枪再多一些。等那个新领主来。他来了，打。他不来，她就种地。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九章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