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八章规矩越来越多 红星区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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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区的人口在春天破了一万。不是从五千慢慢涨到一万的，是像春天的麦子一样，蹭蹭往上蹿。灵山议会散了之后，灵界北边乱了套。贵族们你打我、我打你，抢地盘、抢人、抢粮食。平民活不下去，往北跑，跑到裂缝边上，跑到红星区。有时候一天来几百人，王石头说这比收麦子还累。
人多了，事也多了。地不够种，房子不够住，井水不够喝，厕所不够用。食堂从一间变成三间，又从三间变成五间，还是不够。吃饭要排队，排半个时辰才能打上饭，有人插队，插队的跟排队的打起来。睡觉要挤着睡，一间屋子住十几个人，有人打呼噜，打呼噜的被不打的揍了。上厕所也要排队，排得久了有人憋不住，随地大小便，被踩到的骂娘。
艾莉丝每天从早忙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她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人抽着转，停不下来。有一天她连着处理了八件事——早上有人打架，上午有人偷东西，中午有人吵架，下午有人占别人家的菜地，傍晚有人喝醉了闹事，晚上有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打起来了，半夜还有一个老太太走丢了，发动了好多人去找，找了两时辰，在麦地里找到了，老太太蹲在麦地里哭，说她想家了。
艾莉丝把老太太送回去，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累得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规矩，规矩，规矩。十三条规矩不够用了。十三条规矩能管五千人，管不了一万人。人多事多，规矩也得跟着多。
第二天，她去找王石头。王石头蹲在地头，看着麦子。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动。他听见艾莉丝来了，没站起来，蹲着跟她说话。
“区长，什么事？”
“规矩不够用了。十三条，管不住一万人。”
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前天有人插队，我去管，他说规矩里没写不许插队。昨天有人随地大小便，我去管，他说规矩里也没写不许随地大小便。”
他看着艾莉丝，说：“规矩得加。”
“怎么加？”
王石头想了想，说：“华夏不是有法律吗？好几千条。咱们不用那么多，但也不能只有十三条。照着华夏的法律，挑咱们用得着的，一条一条加上去。”
艾莉丝说：“华夏的法律好几千条，谁挑？”
王石头说：“大家挑。一人挑一条，挑出来，举手表决。过半数就算。”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脑子，以前在领主府当文书的时候就这么好使？”
王石头摸了摸脸上那道疤，说：“以前好使也没用。以前想的都是怎么给贵族省钱，怎么从平民身上多刮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想的是怎么让咱们自己人过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开会。”
那天晚上，食堂门口又开会了。一万人，黑压压一片，坐在地上，蹲在地上，站着，靠着墙，抱着孩子。艾莉丝站在台阶上，旁边是那面红旗。她把事情说了——规矩不够了，得加。一人提一条，举手表决，过半数就算。
底下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应该加不许插队，有人说应该加不许随地大小便，有人说应该加不许打呼噜——打呼噜的人不干了，说打呼噜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不许？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王石头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别吵了！一条一条来！今天先定五条！最要紧的五条！”
大家安静下来。
第一条：不许插队。插队的罚扫三天厕所。
这条没怎么吵就过了。排队的人比插队的人多得多，一投票，过了。
第二条：不许随地大小便。随地大小便的罚扫五天厕所。
这条也没怎么吵。不随地大小便的人比随地大小便的人多得多，一投票，过了。
第三条：不许打呼噜。
这条吵翻了天。打呼噜的人说这不是人能控制的，凭什么罚？不打呼噜的人说你打呼噜别人睡不着，凭什么不罚？吵了半个时辰，最后改成：打呼噜的尽量治，治不好的尽量睡边上，别吵着别人。不算规矩，算倡议。大家勉强同意了。
第四条：不许偷东西。偷东西的罚一个月活，还得还东西。
这条有人反对，说罚得太轻了。有人说太轻了不管用，有人说太重了不合适。吵了半天，定下来：偷东西的罚一个月活，还东西，再在食堂门口站一天，脖子上挂块牌子，写上“我是小偷”。反对的人不吭声了，赞成的人举手，过了。
第五条：不许打人。打人的罚一个月活，打伤了的罚三个月，还得给人治病。
这条没怎么吵。谁都可能被打，谁都不想被打，一投票，过了。
五条定完了，天也快亮了。艾莉丝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哑了，但她没觉得累。她看着那些人——吵了半夜，有的人气鼓鼓的，有的人笑嘻嘻的，有的人靠着墙睡着了。但她觉得好。吵归吵，没动手。以前在灵界，平民之间吵架，吵着吵着就动了手，动了手就见了血。现在他们吵归吵，但不动手了。他们学会了用嘴说话，不是用拳头。这就是规矩的用处。
第二天，艾莉丝把那五条规矩写在黑板上。十三条变成十八条。她写完了，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王石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区长，还差得远。”
艾莉丝说：“我知道。一条一条加，总会够用的。”
从那天起，红星区的人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吃完饭，蹲在食堂门口，讨论规矩。今天加一条，明天加一条，后天再加一条。有的规矩吵半天，有的规矩一炷香就过了。有人提了一条“不许浪费粮食”，大家说这条好，过了。有人提了一条“不许欺负小孩”，大家说这条也好，过了。有人提了一条“不许说脏话”，大家说你管得也太宽了，没过。有人提了一条“每天必须洗脚”，大家说你有病吧，没过。
艾莉丝每天晚上都去。她蹲在人群里，听着那些人吵，听着那些人骂，听着那些人拍大腿、跺脚、笑。她不出声，就是听着。听完了，把通过的规矩写在黑板上。字越写越多，黑板不够用了。王石头又找了一块木板，钉在旁边，两块黑板并排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刘议员站在那两块黑板前面，看了一遍。
“区长，你这规矩写得不行。”
艾莉丝说：“哪儿不行？”
刘议员说：“字太丑了。歪歪扭扭的，难看。”
艾莉丝说：“认得出就行。”
刘议员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他拿了一根新粉笔，把那十八条规矩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跟印出来似的。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刘议员以前在灵山上是管文书的，灵山上的所有文件都是他抄的。那些文件，字迹工整，措辞优雅，但写的都是怎么从平民身上刮钱、怎么让贵族过得更好。现在他抄的这十八条规矩，字还是那么工整，但内容不一样了。
“刘议员。”艾莉丝说。
“嗯。”
“你以前在灵山上抄文件，跟现在抄规矩，有什么不一样？”
刘议员想了想，说：“以前抄的时候，手不抖。现在抄的时候，手抖。”
“为什么？”
“以前抄的东西，我不信。抄就抄了，心里不当事。现在抄的这些，我信。抄的时候怕抄错了，手就抖。”
他低下头，继续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手在抖，但字不歪。
规矩从十八条加到二十五条，从二十五条加到三十三条。加到三十三条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一个男的打了他老婆。不是轻轻地打，是往死里打。他老婆胳膊断了，肋骨也裂了两根，躺在床上动不了。小林医生给包扎的时候，气得手都在抖。
艾莉丝去找那个男的。男的喝醉了，躺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她把他拖起来，用水泼醒。男的睁开眼，看见她，不骂了。
“你打你老婆了？”
男的低下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
“……打了。”
“为什么？”
男的不说话。
艾莉丝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为什么？”
男的说：“她顶嘴。”
“顶嘴就该被打断胳膊？”
男的不说话了。
艾莉丝站起来，看着他。
“规矩第十三条，不许打人。打人的罚一个月活，打伤了的罚三个月，还得给人治病。你老婆胳膊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这是打伤。罚你三个月活，给你老婆治病。治好了为止。”
男的跪在地上，磕头。
“区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艾莉丝看着他。她想起她娘。她娘没挨过打，不是因为她男人不打她，是因为她没有男人。但她见过别的女人挨打。领主府的下人房里，有个女人天天挨打，她男人喝了酒就打她，打完就睡，睡醒了接着喝。没人管。在灵界，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她当上区长之后，定了规矩不许打人，但她知道，光有规矩不够。规矩是写在黑板上的，打人是打在肉身上的。黑板上写的字，能管住人的手吗？
她把那个男人从地上拉起来。
“别跪。这边不兴跪。”
男人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老婆在医务室。你去看看她。给她道个歉。然后去干活。三个月活，一天不能少。”
男人点点头，转身往医务室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区长。”
“嗯。”
“我老婆……她能原谅我吗？”
艾莉丝看着他，说：“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男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把那一条规矩改了。原来写的是“打人的罚一个月活，打伤了的罚三个月，还得给人治病”。她加了一句：“打自己老婆的，加倍。六个月活，还得去扫厕所。”
王石头看了，说：“为什么打自己老婆的要加倍？”
艾莉丝说：“因为打别人是欺负外人，打自己老婆是欺负家里人。欺负家里人比欺负外人更可恨。”
王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规矩加到第四十条的时候，枪到了。
陆天明亲自送来的。一百条枪，五千发子弹。不是新枪，是部队淘汰下来的旧枪，但擦得干干净净，油亮油亮的。王石头摸着那些枪，手都在抖。
“这是咱们的？”他问。
陆天明说：“红星区民兵的。上面批了。”
王石头把枪举起来，对着天，瞄了瞄。
“好枪。”他说。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枪。她想起第一次打仗的时候，子弹打光了，他们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现在有枪了，有子弹了，下次打仗的时候，不用再用牙齿了。
“陆天明，”她说，“谢谢。”
陆天明说：“不用谢。你们守的是华夏的地，保的是华夏的人。枪是该给的。”
他看着艾莉丝，又说：“上面让我问你，民兵的编制要不要扩？一百人够不够？”
艾莉丝想了想，说：“不够。一万人，至少得五百民兵。”
陆天明说：“我回去汇报。”
他走了之后，艾莉丝站在那堆枪前面，站了很久。王石头蹲在旁边，摸着那些枪，也蹲了很久。
“区长，”他说，“咱们有枪了。”
艾莉丝说：“有枪了。”
“下次霍廷恩再来，咱们不怕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枪，想起那些牺牲的人——十一个战士，二十三个民兵。他们要是还在，看见这些枪，会说什么？会不会笑？会不会说“早知道有这好东西，上次打仗就不用拼刺刀了”？
她不知道。
她把那些枪收好，锁在仓库里。
规矩加到第四十五条的时候，麦子黄了。
今年的麦子比去年还好。杆子粗，穗子大，颗粒饱满。王石头蹲在地头，掐了一穗，搓了搓，把麦芒吹掉，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熟了。”他说。
第二天，开镰。一万人，五千亩地，收了七天。收了六十万斤麦子，堆在食堂后面的仓库里，堆成了一座大山。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石头蹲在那堆麦子前面，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麦子，”他说，“比去年的好。”
他站起来，对着那堆麦子，鞠了一躬。
这回没人笑了。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堆麦子，看着王石头鞠躬。
有人也跟着鞠了一躬。然后又一个，又一个。最后所有人都鞠了一躬。
艾莉丝站在人群里，也鞠了一躬。
她鞠完躬，直起腰，看着那堆麦子。六十万斤。够一万人吃一年。还有多的，可以存着，可以拿去换别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一万人，站在麦堆前面，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抱着孩子跳起来了。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哗啦哗啦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八章规矩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