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章新领主 新领主周某 ...
-
新领主周某等了整整一年。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霍廷恩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三千人打两百人，打输了，自己把自己饿死了。他周某不是傻子，不会重蹈覆辙。他花了一年时间整兵、练兵、攒粮食、攒武器。他把北境城所有能打的兵都拢在一起，又去南边借了五百，凑了两千五百人。两千五百人对五百民兵，他觉得够了。
出发那天，他站在北境城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队伍，对身边的人说：“这次，把那个地方铲平。”
消息传到红星区的时候，艾莉丝正在地里跟王石头商量种什么。今年的麦子收了，地不能闲着，得种点别的。王石头说种玉米，玉米产量高，还能做饲料。刘议员说种黄豆，黄豆能肥地，还能做豆腐。两个人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孙小毛从北边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区长！北边来兵了！两千多人！往咱们这边开！”
艾莉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有人在往这边走。两千五百人。
“王石头。”她说。
“在。”
“通知民兵，集合。”
“李桂花。”
“在。”
“去仓库，把枪发了。每人一支，子弹三十发。”
“孙小毛。”
“在。”
“去裂缝那边，告诉韩队长，让他带人过来支援。”
三个人跑了。艾莉丝站在地里，看着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食堂走。她得告诉那一万五千人——兵来了，要打仗了。
那天下午，艾莉丝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那一万五千人说话。她站在那面红旗下面，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哗啦响。底下站着一万五千人，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北边的兵又来了。两千五百人。”
底下还是没人说话。但她看见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咬嘴唇，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上次来了三千人，咱们守住了。这次两千五，比上次少。咱们人比上次多，枪比上次多，地比上次多，粮食比上次多。你们说，能不能守住？”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喊：“能！”又有人喊：“能！”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一万五千人一起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艾莉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那些从灵界逃出来的人，那些学会了站着走路的人，那些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卡、自己的地的人。他们站在那儿，有的人端着碗，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靠着墙，有的人蹲在地上。但他们的背是直的，头是抬着的。
“那就准备。民兵上前线，其他人往后撤。老人、小孩、女人，撤到裂缝那边去。能动的男人，留下来帮忙运弹药、抬担架、修工事。”
底下有人喊：“我不撤！我要打仗！”又有人喊：“我也不撤！”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一万五千人，没有一个往后走的。
艾莉丝看着那些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以前在灵界，贵族的兵来了，平民跑都来不及，谁会上前线？现在，一万五千人，没有一个往后走的。他们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怕失去这个地方。
“好，”她说，“那就都留下。”
韩队长带人从裂缝那边过来了。五十六个战士，两挺机枪，一千发子弹。他站在战壕边上，看了看那些民兵——五百个人，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人动。
“训练得不错。”他说。
艾莉丝说：“王石头练的。”
韩队长点点头，蹲下来，看着北边的方向。
“这次你指挥。我配合你。”
艾莉丝蹲在他旁边，也看着北边。“我知道。”
她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王石头带着人在左翼，李桂花在右翼，韩队长的人在中间。孙小毛带着传令兵，跑前跑后。她把每个人、每条枪、每颗子弹都数了一遍。五百条枪，一万五千发子弹，两挺机枪，一千发机枪弹。够了。
她回到指挥位置，蹲下来，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北边出现了黑影。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然后是一片。两千五百人，黑压压地铺在山岗上，像一块黑布从山顶上铺下来，一直铺到半山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有几十个穿白袍子的灵术师。
艾莉丝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兵。她看见了那个新领主——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身银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缨。他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跟她的目光对上了。她看见他的脸——年轻的，四十不到，方脸，浓眉，嘴唇很薄。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话。那个人策马上前，扯着嗓子喊：“下面的人听着！北境领主周大人有令！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放下武器、交出逃民、撤出领地！违者格杀勿论！”
艾莉丝蹲在战壕里，没动。她等那个人喊完了，站起来，站在战壕上面，用灵界语喊了一句话：“我们的地回答。”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又喊：“什么地？”
艾莉丝说：“我们开的地，我们种的地，我们的地。没有主人，也不交租。你们要打就打，不打就回去。地是你们的，不是我们的。”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那个新领主骑在马上，看着艾莉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拔出来，往前一指。骑兵开始往下冲。
艾莉丝蹲下来，等着。骑兵越来越近，轰隆轰隆的，地都在抖。她等他们冲到了铁丝网前面，才喊了一声：“打！”
枪响了。五百条枪一起响，声音比打雷还大。前排的骑兵倒下去，马摔在地上，人飞出去。后面的马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冲，冲到铁丝网前面，被拦住了。骑兵从马上跳下来，用刀砍铁丝网。枪声更密了。砍铁丝网的一个一个倒下去，但后面的人又冲上来。
灵术师开始念咒。紫色的光从山岗上飘过来，一团一团的，落在战壕周围。有一团落在艾莉丝旁边，炸开，泥土飞溅，砸在她身上，生疼。她没躲，继续喊：“左翼！右翼！别让他们绕过来！”
王石头的左翼顶住了。李桂花的右翼也顶住了。但中间出了麻烦——骑兵从正面冲破了铁丝网，冲到了战壕前面。韩队长带着人拼刺刀，一个战士被砍倒了，又一个战士被砍倒了。韩队长胳膊上中了一刀，没退，用另一只手继续打。
艾莉丝看见了。她从战壕里跳出去，跑到中间，举起枪，对着那些骑兵打。一枪，又一枪。子弹打光了，换弹夹。手指头僵硬，弹夹插不进去，她骂了一声，用力一拍，插进去了。她继续打。
王石头从左边跑过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区长！左翼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后面是一万五千人！”
王石头咬着牙跑回去了。
李桂花从右边跑过来，肚子上中了一刀，用手捂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区长！右翼也顶不住了！”
艾莉丝看着她肚子上的血，看着她的脸——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
“你下去！让孙小毛替你！”
李桂花摇头。“我不下去。这是我的地方。”
她转过身，捂着肚子，跑回去了。
打了一个多时辰。骑兵退了，步兵还在往前冲。两千五百人，死了一批又上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艾莉丝的子弹打光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一个步兵冲过来，举着刀，她没躲，迎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肚子。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没擦，把刀拔出来，又捅了另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她只知道不能退。退了，后面的人就完了。红星区就完了。那些站着的人就完了。
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打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新领主周某终于撑不住了。他的两千五百人，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他骑在那匹白马上，看着下面的红星区——那片战壕还在，那面红旗还在，那个女人还站在战壕上面。
他把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走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艾莉丝站在战壕上面，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她看着那个新领主的背影消失在山岗后面，看着那些兵跟着他往回跑，看着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倒下去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小林医生正在给她缝胳膊上的伤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了。
“别动，”小林说，“缝针呢。”
艾莉丝躺着，看着天花板。铁皮的，上面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伤亡怎么样？”她问。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二十三个民兵，伤了六十多个。韩队长那边，死了两个战士，伤了九个。”
艾莉丝没说话。
小林又说：“王石头挨了两刀，缝了三十多针，但没伤到骨头，能好。李桂花肚子上那一刀差点要了她的命，小林医生缝了四个小时，救过来了。孙小毛没受伤，但他弟弟——孙小石的弟弟——死了。孙小毛的弟弟，叫孙小木，十七岁，跟你弟弟似的。”
艾莉丝闭上眼睛。她想起孙小木的脸——年轻的，十七岁，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跟孙小石一模一样。孙小石死了，孙小木也死了。兄弟两个，都死在这片土地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
“孙小毛呢？”她问。
“在外面。坐着，不说话。”
艾莉丝坐起来，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月光很亮。孙小毛坐在战壕边上，低着头，抱着膝盖。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艾莉丝，没说话。
艾莉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孙小毛。”
他不说话。
“你弟弟的事，我知道了。”
他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艾莉丝蹲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蹲在那儿，蹲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孙小毛忽然开口了。“区长，我弟弟死了。孙小石死了，孙小木也死了。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
艾莉丝没说话。
孙小毛又说：“我不后悔。他们也不后悔。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守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区长，”他说，“我想当兵。”
艾莉丝看着他。“当兵？”
“当正式的兵。不是民兵，是正式的兵。像韩队长那样的。”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帮你问。”
孙小毛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艾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那块碑的方向走。碑在月光底下，青灰色的，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清清楚楚。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十一个战士的名字，二十三个民兵的名字。现在要多加两个了。
她蹲下来，蹲在碑前面。
“孙小石，孙小木，”她说，“你们的弟弟要当兵了。你们看着吧。”
她蹲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没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在月光底下，青灰色的，上面那些字亮亮的。
她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艾莉丝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写了一行新字：“二十三个民兵，两个战士，死了。但他们守住了。”
她写完了，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王石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行字。他身上缠着绷带，腰直不起来，佝偻着，像个小老头。
“区长，”他说，“你写错了。”
艾莉丝说：“哪儿错了？”
王石头说：“不是二十三个民兵，是二十五个。孙小石和孙小木，也是民兵。”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二十三”划掉，改成“二十五”。
“二十五个民兵，两个战士，死了。但他们守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阳光照在黑板上，粉笔字白白的，亮亮的。
她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北境城，是新领主周某的老窝。他败了，但他还在。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等。等下一个时机，等下一个借口，等他准备好了。
她也在等。等她的人再多一些，等她的民兵再强一些，等她的枪再多一些。等他再来。
他来，她就打。他不来，她就种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三十章新领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