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七章华夏人 孙主任走后 ...
-
孙主任走后的第二十天，裂缝那边来了一个人。不是调查组，不是郑明，是一个艾莉丝没见过的人。年轻男的，二十七八岁，穿着军装，但不是韩队长那种军装——颜色深一些，料子好一些，肩上有星星。他一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背着一个小包，站在裂缝边上，四处看了看，然后往红星区走。
站岗的年轻人拦住了他。他掏出一个证件，站岗的看了看，脸色变了，跑来找艾莉丝。
“区长！那边来人了！是个当官的！”
艾莉丝正在地里跟王石头说话，听了这话，拍拍手上的土，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军装上一颗土都没有。
“你好，艾莉丝同志。”他伸出手，“我姓陆，陆天明。上面派我来的。”
艾莉丝握了握他的手。手很热，很有力。
“什么事？”
陆天明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艾莉丝接过来，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份文件，红头，上面盖着一个大红印章——国徽。她认识那个国徽，跟她的身份证上的一模一样。她把文件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文件不长，但她看了很久。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陆天明。
“正式承认红星区？纳入华夏行政体系？”
“对，”陆天明说，“不光是承认。从今天起，红星区是华夏的一部分。你们的人，就是华夏人。”
艾莉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站在那儿。她想起六年前，苏敏在派出所给她办临时身份证明，指着墙上的红旗说“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这面旗下面”。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红星区，”她说，“是华夏的红星区。”
陆天明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上面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正式加入华夏的行政序列？不是临时负责，是正式的。有编制，有工资，有档案。”
艾莉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再是临时负责的接待站站长，也不是上面临时指定的区长。你是正式的、有法律地位的、华夏人民共和国承认的——红星区区长。”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行。”她说。
那天下午，艾莉丝在食堂门口开了个会。
她站在台阶上，旁边是那面红旗。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哗啦响。底下站着五千多人，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她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展开，对着底下的人。
“上面来人了。正式承认红星区。从今天起，咱们不光是红星区的人，也是华夏人。”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问：“华夏人是什么意思？”
艾莉丝想了想，说：“意思就是，咱们有家了。不是临时的家，是正式的家。有国徽，有国旗，有法律。谁欺负咱们，咱们可以找国家。谁欺负国家，咱们得上去打。”
底下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石头站起来。
“那咱们的麦子，还是咱们的吗？”
艾莉丝说：“是咱们的。华夏的法律，自己种的东西自己收，谁也不能抢。”
王石头点点头，坐下来。
又有人问：“那咱们的规矩，还算不算？”
艾莉丝说：“算。华夏的法律比咱们的规矩大，但咱们的规矩跟华夏的法律不打架。不打架的，就留着。”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喊：“好！”
又有人喊：“华夏！”
“华夏！”
“华夏！”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五千多人一起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哗啦哗啦响，像也在喊。
艾莉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那些从灵界逃出来的人，那些刚学会站着走路的人，那些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卡、自己的地的人。他们站在那儿，有的人端着碗，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靠着墙，有的人蹲在地上。但他们的背是直的，头是抬着的。
她想起她娘。她娘要是活着，站在这些人中间，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端着碗，靠着墙，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会的。她娘也会站着。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
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一本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听说咱们是华夏人了？”
艾莉丝说：“是。”
温知悔点点头，说：“好。华夏好。”
他看着手里的书，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个“人”字。
“这个字，就是华夏的字。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
宋玄在旁边说：“我也学会了。人，一撇一捺。”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艾莉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第二天，王石头在地里。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土，”他说，“以后就是华夏的土了。”
刘议员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搓了搓，闻了闻。
“什么味道？”他问。
王石头想了想，说：“没什么味道。就是土味。”
刘议员说：“我闻着有一股香味。”
王石头看了他一眼：“你鼻子坏了。”
刘议员笑了。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
陆天明在红星区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红星区的每一样东西——麦地、仓库、民兵、医务室、碑、黑板上的规矩。他跟王石头谈过，跟李桂花谈过，跟孙小毛谈过，跟小林医生谈过。他甚至还跟着民兵训练了一天，跑得浑身是汗，军装脏了，但他不在乎。
走的那天，他对艾莉丝说了一句话。
“你这边的情况，比我想的好。”
艾莉丝说：“哪儿好？”
陆天明想了想，说：“哪儿都好。人好，地好，麦子好。规矩也好，虽然简单，但管用。”
他看着艾莉丝，又说：“上面让我问你，你这边需要什么？人，钱，物资，武器，你说。”
艾莉丝想了想，说：“种子。好种子。这边的种子不行，产量低。华夏的种子好，去年的麦子就是华夏的种子，比灵界的产量高一倍。”
陆天明点点头：“还有呢？”
“医生。小林一个人忙不过来，五千多人，生病、受伤、生孩子，都找她。她快累死了。”
“还有呢？”
“老师。认字的人太少了，五千多人，能教认字的不到十个。我想让更多人认字。”
陆天明又点点头。
“还有吗？”
艾莉丝想了想，说：“枪。上次打仗，子弹打光了。霍廷恩虽然败了，但他还在。他迟早会缓过来，还会再来。”
陆天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枪的事，我回去汇报。其他的，我尽量帮你解决。”
他伸出手，握了握艾莉丝的手。
“艾莉丝同志，保重。”
“你也是。”
他转过身，走进裂缝，消失在光里。
陆天明走后的第十天，第一批物资到了。
不是种子，不是医生，不是老师，不是枪——是书。十几箱书，从裂缝那边运过来，堆在食堂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王石头蹲在那堆书前面，翻了一本，看不懂，合上，又翻了一本，还是看不懂。
“这什么东西？”他问。
艾莉丝拿起一本，看了看封面——《华夏法律汇编》。
“法律书。”她说。
“咱们不是有规矩了吗？”
“规矩太少了。华夏的法律多，好几千条。咱们不用全学，但得知道。”
王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批物资是种子。华夏的麦种，比去年还好的品种，郑明说这个品种抗倒伏、抗病虫害、产量高。王石头捧着那袋种子，像捧着金元宝。
“这个好，”他说，“这个种下去，明年收的麦子比今年还多。”
第三批物资是医生。来了两个，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刚从医学院毕业，自愿来红星区的。男的名叫陈志远，女的叫方敏。小林医生看见他们，差点哭了。
“可算来人了，”她说，“我三个月没睡一个整觉了。”
第四批物资是老师。来了三个，两女一男，都是师范毕业的。他们到了红星区的第一天，就在食堂门口立了一块大黑板，比艾莉丝那块大两倍。他们写了第一行字：“人。一撇一捺。”
底下坐着几百个人，跟着念。
“人——一撇一捺——”
艾莉丝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声音。她想起几年前，老李教她认字，也是这个“人”字。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去干活了。
枪的事，上面批了。但没那么快。陆天明托郑明带话过来，说枪可以给，但要等。不是不给，是要走程序。艾莉丝不懂什么叫程序，但她知道等。她等过很多年——等饭吃，等天亮，等春天，等麦子熟。等就等吧。
她有的是耐心。
麦子种下去一个月的时候，灵山那边又有人来了。
不是沈静，不是刘议员，是几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三男两女，穿着粗布衣服，背着包袱，从北边走过来，走到接待站门口，站住了。
站岗的年轻人拦住了他们。
“什么人？”
领头的男人说：“我们从灵山来。想在这儿住下。”
站岗的跑来找艾莉丝。艾莉丝走到门口，看着那几个人。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在她自己眼睛里见过，在那些从灵界跑过来的平民眼睛里也见过。是害怕，是希望，是不敢相信。
“进来吧。”她说。
那几个人跟着她往里走。路过麦地的时候，领头的男人停下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土。”他说。
艾莉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在灵山上，是干什么的？”
领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是灵山议会的小吏。管文书。灵山议会散了之后，没地方去。听沈静说这边有个地方，人站着走路，不用跪。想来试试。”
他看着艾莉丝，又说：“我们能留下吗？”
艾莉丝说：“能。但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
艾莉丝指了指食堂门口的黑板。那上面写着十三条规矩，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
“自己看。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找人念。看完了，能守，就留下。不能守，裂缝在那边，走好。”
领头的男人走到黑板前面，一条一条看。看完了，转过身。
“能守。”
“那就留下。”
那几个人留下来了。他们被安排在刘议员隔壁，跟那些从灵山来的人住在一起。刘议员教他们怎么蹲着、怎么端着碗喝粥、怎么跟人蹲在墙根底下聊天。他们学得快，比上一批快多了。领头的男人第二天就会蹲着了，蹲在地头，看着麦子，看了一下午。
刘议员问他：“你看什么呢？”
他说：“看麦子。以前在灵山上，没见过。现在看看。”
刘议员没说话，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麦子。
两个人蹲在那儿，从下午看到天黑。
人越来越多。
灵山议会散了之后，灵山上的人没了主心骨。有的人跑了，有的人躲起来了，有的人来了红星区。来的人不光是平民，还有小吏、文书、低级管事，甚至有几个贵族——不是大贵族，是那种最底层的、只有一个小庄园、连霍廷恩的面都见不着的贵族。他们来了之后，不穿绸缎袍子了，换上粗布衣服，学着蹲着，端着碗喝粥，蹲在墙根底下聊天。
艾莉丝对这些人没意见。谁来都行，守规矩就行。不守规矩的，不管是谁，都得走。
有一个人不守规矩。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以前是灵山上的一个中级管事。他来了之后，不跟人一起吃饭，嫌食堂的粥太粗。不跟人一起干活，嫌地里的活太脏。不跟人一起住，嫌屋子太小。他找了艾莉丝，说：“我在灵山上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跟那些平民住一起。你给我单独安排一间屋子。”
艾莉丝看着他，说：“这儿没有身份。你是谁，以前干什么，我不问。但你得守规矩。”
那人说：“什么规矩？”
艾莉丝指了指黑板。
那人看了看，说：“这些规矩是给平民定的。我不是平民。”
艾莉丝说：“这儿没有平民。都是人。一样的。”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走了。没人拦他。裂缝在那边，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王石头问艾莉丝：“你怎么不劝劝他？”
艾莉丝说：“劝什么？他不愿意站着，想回去跪着，那是他的事。”
王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麦子又长高了。
从齐膝到齐腰，从齐腰到齐胸，绿得发黑，风一吹就起浪。王石头每天蹲在地头看，一看就是半天。他的伤好利索了，腰能直起来了，走路不佝偻了。但他还是喜欢蹲着，蹲在地头，看着麦子。
宋玄也蹲在地头。他跟温知悔并排蹲着，两个老人，佝偻着背，像两尊石像。他们不怎么说话，就是蹲着，看着麦子。
有一天，宋玄忽然开口了。
“老温。”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麦子熟吗？”
温知悔想了想，说：“能。去年的麦子熟了，咱们看到了。今年的也能。”
宋玄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老人蹲在那儿，看着麦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太阳很好，晒得背上发烫。
艾莉丝从地里回来，看见他们，走过去。
“外公，宋爷爷，回去吃饭了。”
两个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她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但背挺得很直。
艾莉丝走在前面，走几步等一等，走几步等一等。她不催他们，也不扶他们。她知道，他们想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七章华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