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六章看得见 调查组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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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来的时候，麦子已经收完半个月了。地里的麦茬被翻进了土里，黑油油的，等着种下一季。红星区五千多人在忙着盖房子——简易房不够住了，王石头带着人砍木头、脱土坯，一排一排的新房子在原来的简易房后面长起来，灰扑扑的，但结实。
艾莉丝正在工地上搬木头，有人跑来喊她：“区长！裂缝那边来人了！好多人！”
她放下木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裂缝那边跑。跑到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正从裂缝里往外走。打头的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拿着本子，有的扛着相机，有的拎着皮箱。
郑明走在旁边，看见艾莉丝，冲她招了招手。
“艾莉丝！这是孙主任，上面派来的调查组组长。”
孙主任走到艾莉丝面前，伸出手。
“你好，艾莉丝同志。”
艾莉丝握了握她的手。手很热，很有力。
“你好。”
孙主任打量着她——脸上有灰，衣服上有木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先带我看看。”
艾莉丝带她往里走。路过那排新房子的时候，孙主任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土坯墙、茅草顶。
“这是你们自己盖的？”
“自己脱的土坯，自己砍的木头，自己上的梁。”艾莉丝说，“不会盖，王石头带着人学的。第一排盖歪了，拆了重盖的。”
孙主任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路过民兵训练场的时候，王石头正带着人练队列。一百多个人站成几排，歪歪扭扭的，但没人动。孙主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这些民兵，都是红星区的？”
“都是。从灵界跑过来的平民。”艾莉丝说，“以前没站过，现在学着站。”
孙主任又点点头。
路过麦地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动作跟王石头一模一样。艾莉丝愣了一下。
孙主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好土。”
艾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以前来的那些人不一样。以前来的人，看是看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客气，有的是“我来看看你们搞得怎么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光，像是在说：我来看看，看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路过那块碑的时候，孙主任站住了。她站在碑前面，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刻的？”
“我刻的。”
孙主任没说话。她站在碑前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块黑板。上面写着最新的一条规矩：“三十五万斤麦子，五千个人，一面旗。”
孙主任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很久。
“这条不算规矩。”她说。
艾莉丝说：“我知道。王石头也说不是规矩，是我给自己定的任务。”
孙主任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任务？”
艾莉丝想了想，说：“让五千多人吃饱，站直，活得像个人。”
孙主任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走，进去看看。”
食堂里正在开饭。五千多人端着碗，蹲的蹲、站的站、坐的坐，喝着新麦子粥。有人喝得快，喝完了又去盛第二碗。有人喝得慢，把咸菜一根一根夹出来，摆在碗沿上，数着吃。
孙主任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她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睡了，她一手搂着孩子，一手端碗喝粥。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到她碗里。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她看见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喝粥一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其中一个笑得太厉害，粥喷出来，喷了对面一脸。对面的人骂了一声，用手抹了一把，然后也笑了。
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好像在品什么好东西。他旁边放着一张身份卡，卡片上盖着红星区的章。老头喝完粥，把身份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揣回怀里，拍了拍。
孙主任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艾莉丝。”
“嗯。”
“你做的这些事，比你想的大。”
艾莉丝愣了一下。
孙主任转过头看着她。
“你以为你只是建了一个收容站，收了一些难民。不是。你建的是一个样板。你让灵界的人看见了一种活法——不用神，不用贵族，不用跪着，也能活。你让华夏那边的人也看见了——原来在裂缝那边，有人过上了人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做的这些事，不光是救了几千条命，是让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人看见了一种可能。”
艾莉丝站在那儿，没说话。
孙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往食堂里走。
“走，喝碗粥。听说你们这儿的新麦子粥好喝。”
那天晚上，孙主任住在艾莉丝隔壁。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麦地。她坐在床沿上，拿出本子，开始写东西。
艾莉丝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桌上。
“喝点。晚上凉。”
孙主任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王石头说补补。我也不知道补什么，反正甜的。”
孙主任笑了。她放下碗，看着艾莉丝。
“坐一会儿。”
艾莉丝坐下来。
“艾莉丝，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艾莉丝想了想，说：“种地。收麦子。盖房子。立规矩。”
“然后呢？”
“然后——让更多的人过来。灵界还有很多活不下去的人，他们不知道这边有个地方可以站着活。得让他们知道。”
孙主任点点头。
“还有呢？”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灵山。灵山议会散了，但灵山还在。那些贵族还在。那些规矩还在。他们现在乱了，但迟早会缓过来。到时候，他们还会来打。”
她看着孙主任，眼睛里有光。
“我得准备好。”
孙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孙主任去看宋玄。
宋玄坐在门口，跟温知悔并排坐着，看着麦地。两个老人蹲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两尊石像。
孙主任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宋玄？”
宋玄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是从华夏来的。来了解情况。”
宋玄又点了点头。
孙主任蹲在那儿，跟两个老人并排蹲着，看着麦地。
“麦子长得好。”她说。
温知悔说：“好。今年的比去年的好。”
“你们种的？”
“王石头种的。我们就是看看。”
孙主任点点头，没再说话。四个人——两个老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一个区长——蹲在地头，看着麦地。麦子刚种下去不久，还没发芽，地里黑油油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看得很认真。
蹲了一会儿，宋玄忽然开口了。
“我活了七十多年，前六十年白活了。”
孙主任转过头看着他。
“来了这儿，才活了几天，觉得像是活了一辈子。”
孙主任没说话。
宋玄又说：“你从华夏来。你们那边，都是这样的吗？人站着，不跪？”
孙主任想了想，说：“也不是都是。但我们朝那个方向走。”
宋玄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蹲在那儿，看着那片黑土地，从早上蹲到中午。
调查组待了七天。
七天里，孙主任看了红星区的每一样东西——麦地、仓库、民兵训练场、医务室、食堂、黑板上的规矩。她跟王石头谈过，跟李桂花谈过，跟孙小毛谈过，跟小林医生谈过，跟刘议员谈过，跟沈静谈过。她甚至跟那个偷过粮食的钱嫂谈过。
钱嫂坐在她面前，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我偷过粮食。”她说。
孙主任问：“为什么？”
“家里没吃的了。孩子饿得哭。”
“后来呢？”
“区长罚了我一个月活。我干了。干完了，区长说，粮食照分，不扣。”
她抬起头，看着孙主任。
“区长是个好人。”
孙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七天，孙主任要走。艾莉丝送她到裂缝边上。
“我回去了，”孙主任说，“报告我会写。该反映的我会反映。”
艾莉丝点点头。
孙主任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艾莉丝同志，辛苦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她想起苏敏，想起周主任，想起那些叫她“同志”的人。
“不辛苦。”她说。
孙主任笑了。她转过身，走进裂缝，消失在光里。
艾莉丝站在裂缝边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食堂里在开饭。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小孩在追着跑。
她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那块黑板。上面的字被风吹掉了一半，但还剩几个：“五千个人，一面旗。”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
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正在念字。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宋玄坐在旁边，也捧着一本书，也在念。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
“今天学了多少？”艾莉丝问。
温知悔说：“学了五个。人、民、国、家、红。这几个字以前学过了，又忘了，再学一遍。”
宋玄在旁边说：“我也学了五个。也是这五个。”
艾莉丝笑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老人念字。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
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黑着灯，没人了。路过战壕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站岗，腰挺得直直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六章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