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五章扎根 昨天忘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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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忘发了，补发
宋玄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雾一样。他从山岗上走下来，走得比上次还慢，一步一顿的，每一步都像要摔倒。没有随从，没有护卫，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袍子，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在接待站门口站住了，抬头看那面红旗。旗子被雨打湿了，飘不起来，贴在旗杆上，但五颗星星还在，红还是红的。
站岗的年轻人不认识他，拦住了。宋玄站在那儿，没说话，等着。过了一会儿，艾莉丝从里面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的？”
宋玄说：“走来的。”
艾莉丝看着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老了，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睛陷在里面，但很亮。他的袍子下摆全是泥，鞋也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进来吧。”艾莉丝说。
宋玄跟着她往里走。路过战壕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见了那块碑。他站在碑前面，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这是谁刻的？”他问。
“我刻的。”艾莉丝说。
宋玄点点头，没说话。他继续往里走，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那块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自己的粮食自己收，自己的地方自己守。”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艾莉丝说：“我想在这儿住下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住下来？”
“灵山议会散了。霍廷恩败了之后，灵山上乱成一锅粥。有人跑了，有人躲起来了，有人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我老了，管不了了。他们让我再想想，我说不用想了。我该走了。”
他看着艾莉丝，眼睛里有光。
“我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假装了四十年。现在不想假装了。”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那把高椅子上，脚悬着，说“我假装了四十年”。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说的“假装”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假装有神，假装贵族比平民高贵，假装这个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假装了四十年，假装到自己都信了。
“住哪儿呢？”她问。
宋玄想了想，说：“哪儿都行。有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行。”
艾莉丝把他安排在外公隔壁。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麦地。宋玄走进去，看了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棉布的，洗得发硬了，有一股肥皂味。他坐下来，坐在床沿上，腰直不起来，佝偻着，像一把弯了的弓。
“好，”他说，“就住这儿。”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识字课本，正在念字。他看见艾莉丝进来，笑了。
“听说宋玄来了？”
艾莉丝说：“来了。住你隔壁。”
温知悔点点头，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念字。
艾莉丝在他旁边坐下。
“外公，你恨他吗？”
温知悔停下来，想了想。
“恨什么？”
“他以前是灵山议会的议长。那些规矩，那些让平民活不下去的规矩，他也有份。”
温知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有份。我在灵山上待了那么多年，那些规矩，我也认了。现在恨他，不是连自己一起恨？”
他看着手里的书，声音很轻。
“丫头，人都会做错事。我做了错事，他做了错事。但我们都在改。他改了，我也改了。这就够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外公身上。老人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但很认真。
第二天一早，宋玄来找温知悔。
两个老人坐在门口，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麦地。麦子已经长到齐腰高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就起浪。
“你在看什么？”宋玄问。
温知悔说：“看麦子。”
“麦子有什么好看的？”
温知悔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好看。”
宋玄没说话。他也看着那片麦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是好看。”
两个老人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们没怎么说话，就是坐着，看着麦子。
王石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他认识宋玄——上次宋玄来的时候，他见过。那时候他拿着锤子，没给宋玄好脸。现在他看着这个老人，佝偻着背，坐在门口，跟他外公并排坐着，看着麦地。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晚上，艾莉丝在食堂门口教认字。黑板上的字换了：“人站着，不跪。”
宋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坐在地上，跟着艾莉丝念。他嘴巴也动了，跟着念。念到“不跪”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别人都大。旁边的刘议员听见了，扭头看了他一眼。宋玄没注意，还在念。
念完了，艾莉丝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宋玄旁边。
“你觉得怎么样？”
宋玄说：“好。”
“什么好？”
“什么都好。”他看着那些散开的人群，那些端着碗喝粥的人，那些蹲在墙根底下聊天的人，那些抱着孩子往家走的人。“我以前在灵山上，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来了这儿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艾莉丝，说：“你那个碑，刻得好。字歪了，但意思正。”
艾莉丝没说话。
宋玄又说：“我也想刻一个。”
“刻什么？”
“刻我的名字。等我死了，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我不配跟他们躺在一起，但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个老人，灵山议会的议长，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说了六十年的“这是规矩”。现在他说，他不配。
“你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艾莉丝说，“死了的事，死了再说。”
宋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活了七十多年，可能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好，”他说，“死了再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
麦子一天天长高，从齐腰到齐胸，从齐胸到齐肩。王石头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艾莉丝每天去地里看，蹲在地头，抓一把土搓搓，放在鼻子底下闻。她学会了王石头的动作——蹲着，搓土，闻。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心里踏实。
宋玄也学会了。他每天跟温知悔一起，蹲在地头，看麦子。两个老人蹲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两尊石像。有时候王石头从地里回来，跟他们说几句话，说说麦子长得好不好，有没有虫，旱不旱。宋玄听不懂这些，但他听着，听着就觉得安心。
有一天，沈静从灵山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灵山议会的人，都是年轻议员。他们穿着粗布衣服，背着包袱，站在山岗上，往下看。
沈静指着下面的红星区，说：“就是这儿。”
那三个人看着那些铁皮屋顶，那片麦地，那面红旗，站了很久。然后跟着沈静往下走。
艾莉丝在食堂门口看见他们。
“又来人了？”她问。
沈静说：“灵山议会散了，他们没地方去。想来这儿看看。”
艾莉丝看着那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粗布衣服，但走路的样子还是灵山上那套，腰板太直，步子太慢，像是怕踩死蚂蚁。
“住得下吗？”她问王石头。
王石头说：“挤挤能住下。”
“那就住下。”
那三个人留下来了。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大屋子里，跟刘议员住一起。刘议员教他们怎么蹲着、怎么端着碗喝粥、怎么跟人蹲在墙根底下聊天。他们学得慢，但认真。那个女的学会了蹲着之后，蹲在地头，看着麦子，看了半天，说：“我以前在灵山上，从来没蹲过。”
刘议员说：“以后多蹲蹲，蹲多了就习惯了。”
麦子黄了。
从地头看过去，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响。王石头蹲在地头，掐了一穗，搓了搓，把麦芒吹掉，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熟了。”他说。
艾莉丝站在他旁边，也掐了一穗，搓了搓，吹掉麦芒，把麦粒放进嘴里。嚼着，有一股甜味，淡淡的，但很真。
“明天开镰。”她说。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在地里。五千多人，能动的都来了。男的割麦子，女的捆麦子，老人和小孩在后头捡麦穗。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割麦子的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割到手了用布缠一下，接着割。捆麦子的蹲在地上，把麦子扎成捆，扎得紧紧的，怕散了。捡麦穗的弯着腰，在地里一排一排地走，捡起每一根掉下来的麦穗。
宋玄也在地里。他割不动麦子，也捆不动，但他蹲在地头，把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筐里。他捡得很慢，手在抖，但没停。
温知悔也在地里。他也捡麦穗，跟宋玄并排蹲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捡。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背上发烫，但他们没停。
艾莉丝割了一会儿，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着地里那些人。五千多人，在金黄的麦地里，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镰刀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粥。
她想起去年收麦子的时候，也是这些人，也是这片地。那时候只有五十亩，现在是五百亩。那时候只有三千多人，现在是五千多。那时候霍廷恩的兵刚走，地里还有血迹。现在血没了，麦子黄了。
她弯下腰，继续割。
麦子收了七天。收了三十多万斤，堆在食堂后面的仓库里，堆成了一座小山。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石头蹲在那堆麦子前面，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麦子，”他说，“比去年的好。”
他站起来，对着那堆麦子，鞠了一躬。
旁边有人笑了：“你给它鞠躬干什么？”
王石头说：“这是咱们的命。不给它鞠躬给谁鞠躬？”
那天晚上，食堂煮了新麦子粥。粥是白的，稠的，喝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味。五千多人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喝粥。有人喝了一口，愣住了，说：“怎么这么香？”旁边的人说：“废话，新麦子，能不香吗？”大家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
宋玄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温知悔蹲在他旁边，也喝得很慢。
“好喝吗？”温知悔问。
宋玄说：“好喝。我活了一辈子，没喝过这么白的粥。”
温知悔说：“我也是。”
两个老人蹲在那儿，端着碗，喝着粥，看着远处的那片麦茬地。月光照在麦茬上，白花花的，像一层霜。
“老温，”宋玄忽然说。
“嗯。”
“咱们以前在灵山上，过的叫什么日子？”
温知悔想了想，说：“叫假装的日子。”
宋玄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那块碑的方向走。温知悔没跟着，他知道宋玄想一个人去。
宋玄站在碑前面，月光照在碑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清清楚楚。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十一个战士的名字，二十三个民兵的名字。看到最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我欠你们的，”他说，“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还。”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没走。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在月光底下，青灰色的，上面那些字亮亮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艾莉丝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写了一行新字：“三十四万斤麦子，五千个人，一面旗。”
她写完了，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王石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行字。
“区长，你写错了。”
艾莉丝说：“哪儿错了？”
王石头说：“不是三十四万斤，是三十五万。还有一万斤在地里没算进去。”
艾莉丝笑了，把“四”字划掉，改成“五”。
“三十五万斤麦子，五千个人，一面旗。”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阳光照在黑板上，粉笔字白白的，亮亮的。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麦地。麦茬黄灿灿的，一排一排的，像梳子梳过一样。地已经翻了一半，黑土露出来，等着种下一季。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去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五章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