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遇》池翼

39、执念 你的男鬼男

　　第二天是多云。

　　我想着去买个蛋糕，庆祝我和景辞的重逢。不管这重逢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只要能看到他，就值得纪念。

　　景辞本来想跟着，被我拦住了。“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等着就好。”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颊，故意忽略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其实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今天会有人来找我。

　　刚出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迎面驶来。我下意识想躲，眼角余光瞥见车牌号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果然，车子在距离我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下，车窗缓缓摇下，露出苏雯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好巧啊，景先生。”她语气轻松。

　　“不巧。”我看着她，语气冷淡，“苏雯小姐又要跟我假装偶遇吗？”

　　她轻轻笑了两声，侧身示意我上车：“景先生明知故问，我就不回答了。上车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找我什么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皮革座椅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这里说话不方便。”苏雯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驶向未知的方向，“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别墅的阳台上，景辞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辆远去的迈巴赫，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阴郁：“小遇，又不乖了。”

　　……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街角的咖啡店前。店里很安静，零星坐着几个戴耳机办公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烘焙点心的甜腻。

　　苏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特意跟服务员交代：“这杯多加几块糖，谢谢。”

　　我看着她把那杯明显更甜的咖啡推到我面前，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苏雯搅了搅自己杯里的咖啡，笑意浅浅：“不瞒你说，你的所有习惯细节，我都知道。”

　　“为什么？”

　　“自然是老大吩咐的。”她抬眸看我，眼神坦然，“他的命令，我哪敢违背。”

　　“你老大是谁？”我明知故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景先生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她没直接回答，只是把咖啡往我面前又推了推，“尝尝？特意给你多加了糖。”

　　我没动，直视着她的眼睛：“苏小姐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喝咖啡吧。”

　　“嗯，对啊，不然呢？”她反问，语气带着点狡黠。

　　“你在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她明明说有话跟我说。

　　“是有话想说，”苏雯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个必要了。毕竟你看起来也没有很想知道的样子，我又何必多嘴。”

　　我差点被她气笑。急匆匆把我拉到这里，结果说只是来喝咖啡？我可没功夫跟她耗，那家蛋糕店据说傍晚就关门了。

　　“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我站起身，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苏雯的声音，不高。

　　“你就不想知道，你哥哥这么一个‘死人’，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猛地转过身，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林淼昨天在别墅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吧？”苏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我虽然是卧底，但在他身边当了那么久徒弟，可以肯定，他没说谎。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最有问题的人是谁？”

　　苏雯抬了抬头，示意我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想走的念头一下子消失了，其实原本只是想诈她一下而已，毕竟我的好奇心是真的强，下意识的就迈开步子坐了回去。

　　苏雯见我没说话，继续道：“其实你心里清楚，对不对？前十几年的人生受尽屈辱，生日那天突然冒出个守护你的哥哥，你明明隐约觉得不对劲，却甘愿沉浸在他编织的梦里。

　　后来梦境破碎，催眠结束，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假的，你却拼命否认，因为他已经成了你心里不可磨灭的存在。你甚至说服自己，他大概率只是你的幻想……

　　可他又突然出现了，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切切实实地站在你面前。这又颠覆了你的认知，让你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其实你不用怀疑，这个世界是真的。他也是真的。只不过……他只是存在过而已。”

　　“存在过……”我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存在过。”苏雯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五年前的景家老宅焚尸案，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官方说法是，火灾里一人晕倒被救，一人失踪，另外两人当场烧死。但你可能没听过后续。”

　　“你昏迷的那几天，警方一直在搜找那个‘失踪’的人。最后，他们在老宅附近，距离你昏倒的地方不到两米的木架板后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就连死，都在护着你啊。”苏雯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景家的人为什么只叫你‘小少爷’，不叫你‘少爷’吗？”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因为景家还有一位少爷。”

　　“……”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连咖啡杯都快握不住了。

　　“那个人，就是你的双胞胎哥哥，景辞。”苏雯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可惜，他早在五年前就被火烧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像是在探究我的反应：“可你现在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呢？难道是他的鬼魂吗？”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人们总喜欢用鬼神之说去填补空白。

　　我从不信神，也不信鬼。我只信我自己。

　　可如果那个人是景辞的话……

　　我愿意为他破例。

　　“这些……是景辞让你告诉我的吧。”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冷冷地注视着苏雯的眼睛。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坦然多了几分真切：“迟早要被你查出来的，不是吗？”

　　我没接话，继续问：“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识景辞的？”

　　“查岗吗？那你可不用担心了，老大只喜欢你一个呢。”苏雯挑眉，坏笑了一下，见我脸色依旧冷淡，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救过我的命。”

　　“原本我早该死了，是他把我从天台上拉了回来。”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怅然，“但他好像只是顺手而已，我以为这个世界烂透了，坏透了，腐烂到不能再腐烂了，毕竟就连我那个畜生不如的生父还活着，这个世界就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直到遇到他，哪怕只是被顺手拉了一把，也让我觉得，或许可以再撑撑。”苏雯说着，眼眶微微发红，“所以我甘愿跟着他，为他做事。我没什么能被利用的，只有这条命还算值钱。”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安慰别人，我自己也从未被好好安慰过。

　　“知道这些事也是偶然。”苏雯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我发现他不管做什么都在晚上，聊天、发布任务、出门……一开始以为他是夜猫子，后来才发现，他好像很怕烈阳。有一次偶然提起火，他说‘被火灼烧的感觉，很痛’。”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他是被火烧死的。”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特别喜欢阴雨天，如果白天出门，一定是阴天或下雨的时候。他说，那是救赎。”

　　“后来我在网上翻到景家老宅纵火案的分析，所有细节都对得上。他总是神出鬼没，有时候找不着人，有时候又突然出现。而且……”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发现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好像是个自恋狂！”苏雯的表情有点古怪，“他房间里装满了摄像头，墙上贴满了自己的照片——从小到大，侧脸正脸，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吃饭的睡觉的……密密麻麻全是。我当时还以为上司是个变态，现在看来，果然是个变态。”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居然暗恋自己的弟弟。”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了一下，怎么突然转到情感问题上了？“总之，景先生，你的哥哥虽然很完美，但他有着超乎于你想象力的变态，你想啊，你当时还那么小，他就在你的梦里亲你啊，抱你啊，甚至那个什么……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精神上控制你，让你只能喜欢上他，我的天啊……”

　　“好吧，我心甘情愿。”

　　我刚说完，苏雯又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们真是一对璧人。”

　　我的脸颊有点发烫，“停停停，感情问题能不能先放一边啊，你先跟我解释解释，那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雯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做的那场梦，绝非偶然，是命中注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已经死去的他无法接受你们悲惨的结局，以及你独留世间的孤独，强行留在人间，执念太深，化为魂魄，只为伴你后生安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敬畏，“可他没想到，你身边除了他，全是恶鬼。所以在你吞安眠药昏迷后，他用尽办法，让你沉进那场梦里，和你在幻梦中得以相见。”

　　“那是本该属于你们的人生，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你们或许……早就幸福了。”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

　　是啊，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景辞也不会死。

　　我们会像普通恋人一样，住在别墅里，他或许会继续当他的景家少爷，继承整个景家，我或许能考上美院，每天画画。

　　可没有如果。

　　苏雯说的没错，是执念，是救赎的光，是无数个夜晚的思念，是我们那见不得光的爱情，支撑着他，也支撑着我。

　　就像永远散不去的阴霾，永远见不得阳光，却只想在这冰冷的世间，得到一丝慰藉。

　　这个世界坏透了，所有人都见不得我们好，会都想让我们死。

　　可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受这些苦？

　　如果全世界都和我们作对，那我甘愿做个恶人。

　　如果连科学都解释不了这一切……

　　我看着窗外，阳光好像照射进来了。咖啡已经凉了，甜味变得有些发苦。

　　“那就用爱来解释吧。”

　　我轻声说，像是在对苏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对那个可能正站在某处看着我的人说。

　　爱能创造奇迹，也能容纳所有不合逻辑的存在。

　　比如，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因为太爱，所以回来了。

　　比如，一个活在痛苦里的人，因为被爱，所以甘愿沉醉。

　　苏雯看着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

　　我站起身，这一次，她没有再拦我。

　　“蛋糕店该关门了。”我说。

　　“嗯，去吧。”她笑了笑，“老大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