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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天(3) 约会 ...

  •   1.
      他换衣服的时候,珀尔出门了,可能是到楼下等他。
      他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深灰色毛衣开衫,他担心时间有点久,换完之后立马出去。
      打开门的时候,珀尔就靠在门旁边,支着一只腿玩手机。
      霍利下意识把一只手臂往后藏了一下。
      “走吧。”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刚刚在他胸口处停留两秒。
      楼下没人,他松一口气。
      到玄关的时候,珀尔披上那件深灰色大衣。
      电影院离旅馆有些距离,他们打车过去。
      坐上车后座,珀尔侧头问他:“会不会困?”
      霍利下意识摇头。
      他本来,很睡不着的。
      然后他意识到,珀尔不是真的想问这个问题。
      接着又想到“我就比较喜欢你这种类型的”那句话。
      放在膝盖一侧的手攥紧,霍利侧头看珀尔在干什么,珀尔没玩手机,随时可能把视线再转过来。
      霍利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手机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观水镇的商场是新建的,电影院也很新,是科技感十足的装修,到处有可以反射他羞红的脸的金属装饰。
      霍利借它们监督自己的四肢有没有好好听话,走路的样子得不得体。
      珀尔取完电影票,还去拿了爆米花和饮料。他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冠军的帽子暂时从他头顶飞走了。
      影厅里没什么人,这里的人作息没有跟着城市的发展调整过来。
      电影很好看,但是珀尔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她陪我看电影怎么能睡着?
      是啊,珀尔又不像他,一整天都很空闲所以不困。
      那现在我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霍利想了一下,看她安静的眼睫毛。
      我刚刚在车上该乘败追击才对,问珀尔“困不困”。
      珀尔中途醒过一次,被电影中很响的欢呼声吵醒。他想捂住她耳朵来着。好吧,电影好不好看,我根本不知道。
      珀尔醒来之后,把自己的那盒爆米花也放在他的膝盖上。他刚刚盯着珀尔的脸把自己的那盒吃光了。
      珀尔还冲他笑了一下。现在俨然是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战况。霍利调整了一下坐姿,尝试做点什么。但是他既不能拉住珀尔的手,也不能喂她吃爆米花,更不能跟她用同一根吸管喝可乐。他局促不安地抖腿。
      “你想去卫生间?”珀尔问。
      “……不想。”
      “嗯。”
      带着灰绿色的憋屈的脸,霍利又把背靠回椅子上,宛若一个丧权辱国的失败君王。
      我就比较喜欢你这种类型的。这句话简直就是魔咒。
      下半场电影他好好看了。
      他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霍利尝试和她校对电影里的细节,然后珀尔全部答上来了。
      他没办法指出珀尔刚刚睡觉的错误。
      节节退败。
      霍利沉默着不说话了。
      坐扶梯下楼的时候,珀尔侧头看向他,说:“其实我觉得这部没有上一部好看。”
      这是个系列电影。刚刚他们看的是第三部。
      “第二部没有第一部好看,第三部没有第二部好看。”珀尔说,“果然,期望越大,落空越大。我的好感被败光了。”
      “我没看过前两部。”霍利下意识反驳。
      “是吗?我房间有投影仪,你要不要来看?”
      “……?”
      看来是他草木皆兵了。
      “今天太晚了,下次吧。”他说。
      珀尔在下扶梯前又看了他一眼。
      哦,珀尔刚刚说的可能不是今天。
      霍利快步追上去,他们走到餐饮这一层,珀尔边往前走,边回头问:“你饿不饿?”
      她把我当猪吗?刚刚吃了两桶爆米花还饿?
      “有点饿。”
      珀尔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想吃什么?”
      霍利环视一周,终于找到现在还没有关门的店铺,说,“西班牙烤肉。”
      2.
      店里人很少,零星几桌。
      店员把他们引到一张一边是两张单独的椅子、一边是整条沙发的四人桌。
      霍利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挪到靠里面的角落的位置。珀尔把包放在单独的椅子上,接着绕到他这边,坐在他旁边。霍利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约会?
      他快速把菜单摊开,挪到他们中间:“你先点。”
      “有没有忌口?”珀尔问他。
      “没有。”
      “羊排、羊肩、羊腿要哪个部位?”
      “看你,我只能吃一点儿、羊肉。”
      珀尔没点,接着翻过有牛肉、猪肉的那几页,询问过他火腿拼盘沙拉要不要吃之后,又点了烤红虾。
      她继续翻页,菜单上面画着的图片上,烤肉里加了青椒和洋葱。
      “我也不能吃青椒!”
      “……”
      “……”
      “我才想起来。……这个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能吃,过敏很严重。”
      “青椒可以单独提供一份。”服务员适时说道。
      珀尔转头对服务员说:“不用了,我也不吃。”
      珀尔加了一份没有青椒的烤蔬菜之后,让他再加,霍利选了烤海鲈鱼、烤水果和乡村面包。艾丽说过珀尔不喜欢喝饮料。红酒不合适也没点。
      服务员走之后,珀尔捏着桌上的立牌卡片玩,用食指翻着卡片的棱角在桌上转圈,霍利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了。
      接着,珀尔朝他看一眼,用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塑料围裙叫他带上。
      霍利决定暂时转移注意力。
      坐在他们隔壁的男女比他们早来,餐食已经上桌。女生在拍照的时候,男生突然谈论到新加坡的制度问题,然后女生收起手机,开始接话。
      霍利扶着下巴,竖着耳朵偷听,目光只时不时地落到隔壁的人身上去,大部分时候盯着他面前的玻璃水壶发呆。
      男生有点胖,穿运动卫衣,短发,看样子二十几岁,腕上带着一块时装表,霍利想了一下,大概十几万。女生穿了一身白色套装,脚底踩一双白色高筒靴,上菜之前,正把手机很近距离地贴在自己脸前。
      女:高薪养腐算不算另外一种程度的腐,我是说,一种合法的精英垄断或者制度性的分配不公。
      男:但从严格的定义出发,它与通常意义上的腐败有本质区别。公职人员利用职权索取或收受贿赂,这种腐败是隐蔽且违法的。高薪是公开且合法的,新加坡的部长薪酬是公开的,由国会辩论决定,并经过立法程序,建立在“公开、透明、程序正义”的基础上。因此,它不符合法律意义上腐败的构成要件,更像是一种高风险的制度实验。
      女:在普通民众的认知里,腐败的核心是利用公权力谋取私利。当官员给自己开出天价薪水时,即使程序合法,也容易产生一种不好的观感,比如掌握了权力和话语权的精英阶层,利用制定规则的权力,通过制度化的方式确保自己永远处于社会顶端。这虽然不涉及具体的权钱交易,但在道义上被认为偏离了“公仆”应有的奉献精神。
      男:不过,公仆这个概念只有在社会主义社会才有的吧,新加坡属于资本主义国家。
      两人还往下探讨了精英管理下的托管式民主形式。
      服务员很快把珀尔他们这桌刚刚点的沙拉端上来,珀尔把手里的卡片放下。
      霍利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契机,他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低声问:“元芳你怎么看?”
      珀尔正在从桌侧的抽斗里拿筷子和叉子,把勺子放在他盘边的时候说:“我觉得他俩应该是正在暧昧或者刚在一起的情侣。”
      “嗯?”
      谁问你这个?
      “你看啊,四人桌,对面坐,说明不太熟悉。熟的话,会挤在一起坐。”
      霍利成功被带跑偏。
      “有人就是喜欢分开坐啊。”他反驳。
      “哦,好吧。”珀尔笑一下,把自己的餐具也摆上桌,“我就比较喜欢挤着坐。”
      “……”
      “点的东西不好吃,但撑场面。女生的妆发也精心打扮过的,那个男生几乎全程都坐的很正。”
      珀尔端起玻璃杯倒水。
      霍利越过她,朝隔壁餐桌上瞅了一眼,好吧,确实。
      “那这样看,为什么不是相亲?”
      “你喝不喝?”珀尔端起他刚刚一直盯着的水壶。
      “喝。”
      霍利想了想,又在杯壁三分之二的位置指了一下。
      “谁夜里十一点相亲?”
      珀尔把水壶放下的时候说。
      你可能会。
      霍利的目光快速掠过某人的睫毛。
      “而且那个男生刚刚牵那个女生的手,两次。”珀尔眨了下眼补充道。
      “好叭。”
      霍利叉了一个土豆送进嘴里。
      “我看这个男生不太行。”
      珀尔用筷子夹东西,然后把头完全侧过来,面向他,小声带笑地说。
      “啊?”
      霍利已经完全没感觉紧张了,他也把脸侧了个三十度,还微微低头,像说悄悄话那样。
      “为什么?”
      “在约会的餐桌上谈政治很装。”珀尔讽刺地笑一下,扬了扬右手叉子上的火腿片。
      “……”
      虽说是这样的,但我看你也不怎么样,晚上约我单独出来就很行吗?
      3.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饿了,霍利尽量把每道菜的余量控制到三分之一以下才停,除了乡村面包。
      我真聪明。
      霍利微微向后倒,肩膀靠在橘红色皮革沙发软垫上,腰柔软地弯折。
      “你吃饱了?”珀尔问他。
      “差不多,睡之前吃太多不好。”他说。
      珀尔捏着湿巾在擦手指,闻言扭头看他笑。
      霍利警铃大作,心说这人今天晚上笑得尤其多,他不能明白每个的意思。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
      “……”
      霍利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霍利。”
      “干嘛?”
      他掀起眼皮看她,吃太饱后晕碳的慵懒尽显,又带点儿憋屈。
      “我能亲你一下吗?”
      !!!
      这么快?!
      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是这么快!
      霍利的脑瓜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运转。
      哈,这人……我就知道她今天晚上又是垫枕头又是看电影又是请我吃饭的另有图谋!现在隔壁桌的人也走了,餐厅只剩他们还有一桌大学生热热闹闹地用餐,但那群人隔着一条过道还有两条绿植带!现下没人,珀尔想做对我做什么刚刚好!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
      “这儿人多!”
      霍利大声打断珀尔,上半身宛若诈尸了一般从角落里弹跳而起。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喜欢我。
      她说想说这句吧。
      绝对不行!
      珀尔被他的反应吓得往后扬了扬身体,眼睛里轻飘飘的笑意完全不见。
      “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我——”
      你都说要亲我了,我还不能有点儿反应?
      但是珀尔看上去没再笑了。
      “我、我就是觉得这儿人有点儿多。”
      霍利找不到别的话,又把刚刚的意思重复一遍,越说越小声。
      珀尔环视四周,一声嗤笑。
      “……”
      他这个脑子,过CT检查仪数不清多少次,反应慢很正常。这让他不占上风。
      珀尔盯他的脸的目光比CT检查仪要厉害很多。
      她说:“意思是没人就行吗?”
      “……”
      霍利站起身,解开身上的塑料围裙。
      “我要去卫生间。”
      珀尔侧身收腿给他让路。
      霍利走得飞快,他心说当然不行了,他吃饭完还没漱口。
      几分钟后,他扶着卫生间的台面羞愤致死,珀尔惊讶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霍利担心自己刚刚会不会不自然地面部抽动什么的。
      让我死在厕所吧。他想。
      又过了一会儿。
      但是她说想亲我哎。
      霍利抬起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正常人都是喜欢对方才亲人的,而不是因为对面的人喜欢自己。
      笨蛋!
      可是,珀尔今天看过他发病了,那样也会喜欢他吗?
      霍利盯着镜子的脸好一会儿,没有出现神经痉挛,五官很乖。
      那,我今天发病的时候有没有流口水?
      珀尔是想和我谈恋爱吗?
      霍利把大拇指从第二个关节的位置折叠,微微压在虎口下面。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想亲我一下?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珀尔已经结好账,站在餐厅外面等他了。霍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比较像逃单。刚刚隔壁桌的男生甚至都主动结账了。
      要不回厕所死一下?
      “霍利,”珀尔叫住他,“我已经打好车了,走吧。”
      “哦。”
      珀尔看起来没生气,但是也一路上都没再提刚才的事情。
      “她只是单纯想亲我一下”这个猜想,在霍利的脑子里,已经变成了“她只是单纯那个时候想亲我一下”。
      霍利的表情宛若中头奖彩票却错过领奖期限的倒霉鬼。
      接着他在计程车上意识到,今天晚上所有开销都是珀尔出的。
      “她只是单纯那个时候想亲我一下”变成了“她一定是气昏头了才说出那样的话以示报复”。
      霍利心里的小人泪流满面。靠近珀尔那边的太阳穴,神经狠狠抽动一下,连带着他左眼皮那块的肌肉,霍利把头低下去。
      他想念厕所里的那面镜子。
      3.
      就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低着头,二十分钟后,霍利走到自己门口。
      他心说上帝你能不能把骰子收回去。
      这当然不可能。
      他转动门把手,推开一点门,然后十分不情愿地转身,对珀尔说:“再见,今天谢谢你。”
      明天就不要见面了我们。
      这辈子都不——
      这辈子的话,好像不行。
      其实明天也不行。
      珀尔还没回话。
      霍利在看他们的拖鞋,鞋尖对鞋尖,他在靠近门的位置。
      这样有点像,珀尔和他约会一整天,然后晚上送他回家,很绅士地站在门口和他告别。
      真是那样,他会不会顺利得到一个kissbye之类的?
      “现在没人。”
      珀尔说,声音里带笑。
      霍利猛然抬头看她。
      “还是说,你不想?”
      珀尔问这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完全不像是认为他不想的样子。
      她看他的时候,头微微仰着,大部分头发坠下去,也有一部分发尾,扫过她的肩膀之后选择不放手。
      他们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楚珀尔脸上的细细的、哑光色的绒毛。她皮肤白,正常社交距离,总给人以磨皮般的不真实感。细小的绒毛是很浅的沙子或者海鸟羽毛色。
      霍利出神,脑海里又有绿色小狗在跳舞,然后孔雀也加入进来。墨绿色在她身上变得蓬松又柔软。
      “霍利。”
      她又叫了一声,霍利才对上她的眼睛。
      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瞳孔在他的注视下收缩。
      她眼睛的虹膜是棕色的,闪烁着活力的棕色,里面镶嵌着一些像琥珀裂纹的墨色条纹。
      活力。
      他捕捉了这个词语。但没办法立刻明白它的其他意思。
      “你还想亲我吗?”他轻轻地问。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霍利攥紧了门把手。
      “那你把眼睛闭起来。”他说。
      珀尔很听话地闭上了。
      霍利在她的脸颊上,小心地印上一个亲吻。
      之后快速撤离,速度堪比联盟军登陆诺曼底海岸。
      “这反了吧。”
      珀尔睁开眼睛说。
      “那你不高兴吗?”霍利低眉看她的脸,小声问。
      “没有。”
      “嗯。”
      “这样比我亲你高兴。”
      “……嗯。”
      “我觉得你很可爱。”
      “……”
      “我——”
      “珀尔!”
      珀尔:“我要上去了。再见。”
      “嗯。”
      “再见。”他说。
      扑倒在床上的时候,霍利觉得自己也变成绿色云朵。
      他瞄到靠在墙上的抱枕,开始绽放出笑容,但是盯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就缓慢消失了,等视线不自觉移向桌上的药瓶时,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把药瓶塞到摊开的行李箱里,然后把拉链拉起来。
      今天太得意忘形了。霍利蹲在地上,捏着金属拉链想。
      夜里很安静,他听见底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浴房的门被拉开的声音。可能是珀尔。霍利把目光放到窗框上,集中注意想细细地再听珀尔在楼下发出什么声音。
      这个时候,药啦、癔症啦什么的,就在他脑海中消失了。
      珀尔可是喜欢我!这个很确定。
      今天的喜悦比昨天多。
      珀尔喜欢我。
      嘿!别紧张!珀尔只是喜欢你而已。
      尼娜在这边待不了一个星期。
      珀尔不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只要这几天你不发病。
      可以不发病的,对吧?
      霍利又把药瓶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用头压在上面。
      我可以不发病,然后,小小地、短暂地、回应一下,是被允许的吧。
      4.
      珀尔睡不太好,常常。
      她夜里断断续续地做梦,醒来,然后入睡接着又做梦又醒来,手脚冰凉。一天夜里看三四次手机,只要时间显示在六点之后,她就起床。
      成年人做梦时间一般占总睡眠时长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况且珀尔白天感觉不到累。所以说这一切都正常。
      只是梦里的一些片段闪回让她很心烦。
      ——珀尔姨母的女儿茱莉娅今年毕业,在省医院实习了一年之后,得到一份月薪七千的稳定工作。这是一个星期前,简从姨母家回来时在餐桌上宣布的消息。
      “我一开始还听说茱莉娅的学校是野鸡学校,没想到她今年居然已经工作了,工作还不错呢。”简说。“家里有个人在医院真好,今年你姨母还去做体检了。”
      “我帮你预约过,每年。但你不去做,记得吗?”珀尔说。
      “下午我去你姨母家,茱莉娅今年攒下的两万块全给了她妈,你姨母给我看了聊天记录。茱莉娅说,她结婚之前,工资会全部交给妈妈。你们知道茱莉娅怎么说的吗,不放在妈妈那里,就会进到将来婆家的口袋。”简说。
      “你们以后会你们的工资交给我吗?”她问。
      艾丽说当然,尼克在笑,说,那肯定。
      “珀尔,你呢?”简的目光转向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你知道口头保证没什么用的。”珀尔抬起脸说,“何况,你认为这是健康的想法吗?”
      “那我看你就是不想。”简说。——
      珀尔从床上起来,把灯打开,坐在书桌前,备第二天的课。
      ——之后另外一天的餐桌上。
      “茱莉娅毕业的时候分手了,不过她可不愁找对象,而且以后对象的条件,肯定比弗里西斯的好。”
      简夹了一口土豆丝,铺在自己的米饭上,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茱莉娅的对象可以随便挑,她在医院有份稳定的工作。”
      弗里西斯是三舅家的长女,一毕业就结婚了。
      去年开春,小俩口跟随男方父亲,到非洲某国的边界倒腾跨国超市去了。
      “出国锻炼人,出国锻炼人。”几天前,大家一起坐在客厅休息的时候,简还对着手机里的弗里西斯说,“我看你都瘦了。”
      “如果那儿有好工作,请帮我留意。叫你姑姑我也去国外享受两天好日子,你们带我挣点儿钱。”
      “这点苦有什么的。只要能挣钱。只要能挣钱!”简说,“你姑妈老了,往后挣钱越来越少喽。”
      挂了电话,简对艾丽和珀尔说:“弗里西斯有心眼儿,她能占住钱。比迈克强。”
      迈克是弗里西斯的新婚丈夫。
      “但是我看迈克他们一家,想把弗里西斯的彩礼全都掏出来,投到生意里面去。”简又说,“珀尔,你在听吗?”
      “你在跟我说话?”
      她从书里抬起头。
      “不然在和谁说话?你结婚的时候要注意。艾丽也是。”
      简吊着新纹的粗粗的眉毛说。——
      珀尔停下笔,抬头。
      我当时回答了什么来着?
      我讽刺了“尼克不用?”好像,简很生气。
      简常常生气。
      好吧,但这显然不是问题的重点。
      ——假期的第二天,简从劳尔家串门回来,对三个人说:“劳尔嫉妒我们。她说‘家里就一个人挣钱,但是女儿一个劲儿地上研究生。一个人供三个大学生,你也不着急’。我说不着急。你愿意上学,我会一直供的,珀尔。”
      “我研究生不会花你的钱。”珀尔对她说。
      “那你以前没花过?”简有些急眼。
      “我最近两年已经没花了,”珀尔说,“但是要还上以前的,还是得要一点时间。”
      但这仍然不是问题的重点。
      今年冬天,珀尔叔叔家准备为即将新婚的儿子盖房。叔叔家有两个儿子。爷爷奶奶家有四块地,叔叔家占到了其中两块地,还剩下两块空地。
      简从外面回来,对艾丽说:“你以后也要嫁到同村的人家,我们得把另外一块地占住。”
      艾丽瞪圆了眼睛没说话。
      “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他们就占了我们便宜。那块地万万不能让他们占了。”简说,“你爸又去世了,他们看我们好欺负。”
      “你姐姐是不可能留在这儿了,你要嫁到附近啊,留在我身边。尼克占一块地,你占一块。”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简发表完长篇大论之后说,“珀尔?”
      她又叫我。
      为什么叫的总是我?
      她真不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说什么?用一块土地决定你女儿的人生吗?”珀尔从碗里抬起头讽刺。
      但这还不是问题的重点。
      简前几年在外面打工的时候,珀尔和艾丽上高中,尼克上初中。
      假期,家里只有他们三个。
      一天晚上,尼克去同学家玩。
      半夜,外面有人推门,很大声。
      那时候他们的房子没有两层。珀尔和艾丽就睡在客厅里。
      木门后面的铁叉被推开一半,珀尔和艾丽穿好衣服,一人抓了一张椅子,动作有些僵硬地站在屋里。
      “我从窗户里看见是他了。”珀尔第二天站在梅丽莎家的院子里说。梅丽莎是简的朋友。
      梅丽莎说:“不可能是我老公。”
      “我从窗户里拍到了照片。”珀尔说,“我会报警。”
      梅丽莎打给简。
      “是猫。珀尔,是猫。”简在电话那头说,“还有,跟你梅丽莎阿姨道歉。”——
      珀尔写下最后一个公式,突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脸。
      前方卷起波浪,他后方的水中有巨大的漩涡,漩涡在一个死人的脸上卷起绿色和白色的泡沫。
      珀尔扭头看去,是那张永远青涩的脸锲而不舍地追赶着她,她就是这样愕然惊醒。
      她猜想他会不会已经真正地死去了,但她立刻就推翻了这一假设。
      她想到要是这样的话,尸体就不会被找到。因为那片湖太大了,也许尸体会被北风吹到观水镇下游,并随着退潮的潮水漂进大海里。
      总之,她无法那样清楚地在梦里记得他的脸。
      七点十四分,珀尔收起演算本,打开电脑。
      她和大学同学合伙做的这款AI护老智慧居家养老守护系统已经四个月了,现在正渐渐步入正轨。
      这两周他们刚在两家养老院跑通测试,系统反馈夜间误报太多,珀尔负责后端,每天早上要处理这些反馈,调完算法阈值,顺手在测试集上再跑一遍。
      模型推理的期间,珀尔把眼镜摘下来,拿起旁边的软布,边擦镜片边站起身走到窗户前。
      楼下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劈柴,吓她一跳。
      一开始以为是贼,但是后来一想,贼应该不会大清早的行动。主要是贼不会帮他们劈柴火。
      珀尔把软布放下,戴上眼镜。
      是霍利。
      他只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材质应该是很好了,零下八度的室外,他竟不觉得冷似的。毛衣在腰身处微微收束,顺着身体的线条贴合下去。他抬起斧头,衣料随着动作绷紧,流畅的线条从肩胛一路滑向腰侧,再顺着笔直的双腿落下去。
      砍了几根,他停下来。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往上拽了拽。
      这人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然后起来砍柴?珀尔笑了一下。神经病。
      这么站了一会儿,手脚渐渐回暖,她身上升腾出点属于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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