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小说》贫瘠狗刀

6、第四天 公平

　　1.
　　霍利昨晚、不，是今天凌晨，根本睡不着，索性早起去砍柴，接着，又去厨房找吃的，遇见刚刚下楼的珀尔。
　　"你想喝点儿水吗？”他问。
　　珀尔点头，走到岛台，从霍利手中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指尖，一触即离。
　　珀尔问："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来？”
　　霍利指一指院子里的柴：“尼娜说那是她的活儿，叫我今天八点前干完。”
　　“你不是病人吗？”珀尔笑着说。
　　“是昨天上午，她告诉我的。”
　　“哦。”
　　“昨天一整天都在下雨。”
　　“嗯。”
　　“一会儿有拍摄的话，我就不好去了。”
　　珀尔叹口气，说“好吧”，同时象征性地往院子里看一眼，笑了笑，接着目光定格在他手掌中心的红印，迟疑了一下，绕过岛台，从他身后的柜门里拿出一瓶苹果味的护手霜递给他。
　　“谢谢。”
　　霍利接过，边擦手边看着她站在那里继续找东西。
　　此刻一楼只有他们，这栋房子的其余人都在二楼沉睡。
　　岛台和台柜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
　　霍利后腰抵在岛台上，下意识用一只鞋的鞋尖抵木柜的底部，想看看过道到底有多窄。刚刚烧开水冒出的蒸汽，此刻柔软而眷恋地包裹着他们，青苹果味很快就填满每个缝隙了。
　　霍利判断，他和珀尔之间有某种尚未发生的亲密，预见某种令人感到生疏、兴奋、忐忑的东西将要发生改变。但是这判断也是轻轻的判断，预见也是隐隐的预见。什么都说明不了。珀尔不提昨天晚上的事，他也不提。或许那些东西都不会出现，他会如此想，只是因为自己心里已经有一只小小蚂蚁。
　　他下来之前吃过药了，所以还算正常。
　　"你要出门了吗？"他问珀尔。
　　珀尔点点头，没回头看他。
　　今天一层有拍摄，珀尔到学生家里上课。
　　但是现在就出门有点太早了吧。
　　“散步。”她又补充说，还是没往他这边看，“顺便去超市用积分换果盆。”
　　珀尔从木柜第二层的小盒子里找出一张卡，展示给他。黄色卡片上面写着大大的兑换券三个字，底下有几行小字标着兑换规则。
　　“我也要去。"霍利脱口而出。
　　珀尔接过他递回来的护手霜，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那去穿外套。”她说。
　　珀尔坐在沙发上等霍利上楼换衣服，目光在墙边的柴火堆上溜了一圈。
　　霍利也太实诚了，他一晚上干了别人三天的活。
　　“超市远吗？”霍利套了一件绿色夹克，边下楼边问，语气像脚步一样，一跳一跳的。
　　“不算远，两公里。”
　　清晨的山间还是有些冷的，霍利攥了一下手，又放开，时不时地侧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人。
　　“珀尔。”
　　“嗯？”
　　“其实那个导演和……昨天晚上的那个阿姨，在搞婚外情。”
　　珀尔看向他，眉头紧一下又松开。
　　“是这样吗？”
　　“嗯。”霍利点点头，“她退出娱乐圈很多年了，和尼娜一样。最近，她就是借着那个导演手下的综艺还有电影，重新翻红的。”
　　“嗷，这很糟糕。”珀尔说。
　　霍利不知道，珀尔说的是，她为一个根本不需要出头的人出头很糟糕，还是，婚外情很糟糕，还是，娱乐圈的乱象很糟糕。
　　他只回了一声“嗯”。
　　接着听见珀尔说：
　　“其实格蕾丝和尼克在谈恋爱。”
　　“什么！”
　　平地惊雷。霍利把整个身子都转向她，走路的脚步还停了一瞬。
　　“真的啊？”
　　“嗯。”珀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走，“而且，尼克还没有和大学的女朋友分手。”
　　霍利脚下绊了一下，珀尔扶他一下胳膊，又放开。
　　“那、那格蕾丝知道吗？”霍利靠近她一点，稍微弯着腰，低声问。
　　“知道。”
　　“哇。”
　　“那……”
　　霍利还想问什么，但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没有问下去。他换了一种狐疑加防备的表情，盯着珀尔脸上的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交换你的八卦。”
　　“这么公平？”
　　“嗯。”
　　“那我要再说一个。”
　　“不要。”
　　“为什么？”
　　“我没那么多八卦讲，不玩。”
　　霍利脸上适时出现被泼冷水的表情。
　　不玩就不玩。
　　“哎，你走慢点。”
　　珀尔腿那么短走路怎么这么快。
　　2.
　　珀尔用积分换了一个果盆和一个软收纳盒，刚刚结完账，便看见霍利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一家网红甜品店的临街窗口，举着一份巧克力冰山熔岩蛋糕，面容有些尴尬地朝她这边扬手。
　　“我忘记带手机了。”他不好意思地笑。
　　珀尔看一眼价表，二百九十八一份。
　　少爷真会吃。
　　珀尔扬起眉毛，掏出手机扫码。
　　霍利说他要了两份。
　　珀尔输入数字的手指顿住，很快沉默地删掉，重打。
　　“不好意思，本来想请你吃的。”霍利面露很诚恳的歉意。
　　“我请你也一样。”珀尔客套地说。
　　景区坑的就是你这种傻蛋。
　　接着她还从手机里抬头，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还要别的吗？”
　　霍利又见她这个表情，自然明白什么意思，珀尔觉得他蠢的时候就会摆出这样的表情。
　　但是谁让他理亏在前呢。
　　他现在在珀尔心里估计是个软饭硬吃的小白脸。
　　霍利乖乖地摇头，答：“不要了。”
　　店员把第二份打包好，放在柜台上。霍利拿起来，把两份都举着珀尔面前，问：“你要多加奶油的，还是多加巧克力的？”
　　“巧克力。”
　　霍利把左手上的那份递给她，然后伸手接过超市袋子，接着开始拆蛋糕。他没看见附近有垃圾桶，于是把自己那份蛋糕拆下来的包装盒又扣好，放进袋子里，再把袋子挂到自己胳膊上。
　　珀尔：“谢谢。”
　　霍利捧着和屎一个颜色的蛋糕：“客气。”
　　珀尔目光幽幽地瞄着袋子里的包装盒，心说我何止是客气了，我是破费了。
　　“你不现在吃吗？”他问。
　　珀尔叹口气，撕开贴纸，第一下没完全撒开，第二下动作暴躁很多，力气很大地把纸盒撕成两半。
　　霍利眼睛眨了一下。
　　“你要不要也放这个里面？”他把袋子口撑开。
　　珀尔把碎掉的那半丢进去。
　　霍利没见得多爱吃那份蛋糕，他挖了两口就不吃了，侧头和珀尔聊天：“听说你在A大上学，学什么专业？”
　　他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心说这个搭讪真是糟糕透了。
　　珀尔面色如常：“计算机。”
　　说完一口接着一口地吃自己的蛋糕。
　　霍利把目光放在她的那份上盯了会儿，又接着开始吃自己的。
　　霍利：“我在戏剧学院上学，也在东区，离A大很近。”
　　霍利：“你们学校和隔壁学校中间的小吃街，我初中下课常去。”
　　珀尔：“那边改了，最近不让摆地摊，划进隔壁学校去了，现在是文化展览街。”
　　霍利：“是吗？”
　　珀尔：“嗯，文科生很爱搞这些，上次的信息展是A国富人阶级圈养幼女的丑闻。”
　　霍利：“哦，我知道。萝莉岛。”
　　珀尔：“是恋童癖岛。”
　　霍利：“E国的亲王因为参与其中泄露了国家机密被贬为平民。”
　　珀尔：“这很恶心，在他们看来国家机密要比性犯罪和对其他人人权的侵犯严重得多。”
　　对话短暂地滑入沉默。
　　珀尔说约会的时候讨论政治很糟糕来着。
　　然后，霍利换了一个话题：“今天村中心里有篝火晚会，你去不去？”
　　“不去。”珀尔说，“我们这儿常办，我看过很多次。”
　　霍利：“我没有见过。听说这次会有其他国家的特色活动和少数民族的歌舞表演，你们以前也有这些吗？”
　　珀尔：“那倒是没有，现在这里外国游客多了才会有这些。”
　　霍利表示同意。
　　珀尔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叉子丢进托盘，侧头看向霍利，嘴角带讽刺，但语气很平静。
　　“你看，我们这里其实不需要扶贫。我是说，不是最需要扶贫的。更需要的那些地方根本不会被看见。他们没有这些，古村落、文旅资源之类的东西。”
　　霍利觉得珀尔总能把所有东西都绕回严肃的令人伤心的真相，眼睛眨了一下。
　　珀尔也突然意识到，如果她想勾搭人，这么说话显然不合适，得说点儿什么补救一下。
　　霍利先开口：“那你今天打算干什么？除了上课一整天都呆在屋里吗？”
　　珀尔：“不是一整天。”
　　珀尔：“现在不是在外面？”
　　霍利忍不住笑了一下。
　　珀尔心情轻松地把视线跳在他刚刚挤出笑容的嘴角上，不自觉地也想牵起嘴角，然后突然按下。
　　事情可能有点脱离自己掌控。
　　这很糟糕。
　　她想象霍利刚刚吃过屎，这样能稍微控制一下子。
　　霍利没看见她皱起的眉头，又说:“来吧。晚上我们一起去。尼娜要拍摄，除了你以外，我没有熟人。”
　　珀尔下意识语气轻蔑地反问：“我们算熟人？”
　　霍利发出“哎——”的一个很长的拖音，语气往下轻轻地拽。
　　他又撒娇。
　　而且明目张胆。
　　珀尔嘴角又很无奈地抗拒不了浮力似地浮起来。
　　“好吧。”她说。
　　3.
　　下午五点，简叫艾丽去喊珀尔吃饭。霍利率先站起身，说：“我去吧。”
　　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简没有听见这声回答。艾丽眼神惊讶，但霍利不在意，离开他的位置上楼去。
　　这种心情有点像小时候去找一个新认识的玩伴的那种兴奋。一定得自己去叫伙伴出来才行。
　　走到三楼的转角平台，霍利停下童真的脚步。
　　珀尔没有关门，从他的位置看过去，珀尔侧身坐在书桌前，光着腿脚。裙子被撩到大腿根，露出点白色四角裤的花边。两条腿舒展着交替搭在桌下的小方凳上。
　　霍利鬼使神差地想到《廊桥遗梦》里的一个场面：女主人公靠着切菜台，用一只脚站着，俯身脱下一只靴子，然后换那只赤脚站着，以同样的程序脱另一只靴子。
　　作者写道，男主角认为那天看着她脱靴子的时候是他记忆中最肉感的时刻。
　　他当时想，这有什么肉感的？
　　好吧！他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了！
　　珀尔脚踝处浅浅的粉色叫他的大脑停止转动两秒！
　　坏事！那可是在精神病院里读到的书！
　　停止！停止！
　　珀尔在用电脑和什么人打视频，偶尔用笔记本记点什么，语速很快，嘴角上扬带着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没过几秒，她似有所感地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霍利就和她四目相对了。
　　珀尔转头对屏幕里的人说下次再聊，然后关闭视讯。她把腿放下，站起身。裙摆落下。
　　“你要进来吗？”她说。
　　霍利感到局促。他没有着急说下去吃饭，抬脚走上楼梯进房间。
　　珀尔的屋里很热，墙角有一排暖气。霍利一进来就觉得脸和身体烘得一热。
　　房间很小。东面上顶是斜坡，室高矮，那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颜色很淡的床单被子。书桌朝西，周围堆着书。进门的墙边，有一个木头立柜、一面全身镜和一盏落地灯。再没有别的家具。
　　珀尔起身，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则坐到床上，从床下的软塑料抽屉里找袜子穿，曲起腿时露出一截膝盖内侧的白，霍利把目光投向别处。
　　全屋的窗户只有东面斜顶上一天窗和正对着门的小小一扇。所以珀尔把卧室门和三楼平台的窗户全打开是为了通风。霍利朝门外看了一眼，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清醒。
　　“是我住过来，你才搬到阁楼吗？”霍利盯着小窗户问。
　　“不是。”珀尔站起身，“我早就住这儿了。”
　　为什么？
　　霍利抬起头来看她，觉得珀尔可能在骗他，为了安慰自己什么的。
　　“可以吃晚饭了吗？”珀尔问。
　　霍利点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走吧。”
　　珀尔起身，把暖气关掉，踩上拖鞋要往外走。
　　霍利哎了声，还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她。
　　珀尔扭头，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霍利：“你穿条裤子，外面穿裙子会冷。”
　　珀尔早上和他出门，穿的是裤子，在自己房间换了裙子。
　　珀尔表情愣一秒，了然地笑，很温和：“是得穿。”
　　她转到木柜前，取出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又坐回床上去。
　　霍利把眼睫毛垂下，攥着木椅靠背的手心用力一撑，想要起身说“我先出去等你”，但那样一定很尴尬。如果他想表示男女有别，刚刚提醒珀尔穿裤子的动作却已经暴露他在看人的腿。
　　不过昨天他们亲过了，是不是她加衣服的时候，自己坐在这儿也可以？
　　要是珀尔叫自己出去，自己就出去。
　　珀尔会不会不好意思叫我出去？
　　那我现在要不要主动出去？
　　床那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了，夹着松紧布料绷在皮肤上的声音。
　　看来珀尔不叫他出去。
　　他僵直地坐着没有动，把头埋得更低，脊柱带着发病似的僵硬。
　　珀尔的腿影从床的边缘伸出，很细，然后那双脚在地板上，人影变成不规则的黑色盘子，把她盛进去。
　　霍利瞬间觉得低头不看这个主意比刚刚就走糟糕多了。
　　今天的拍摄场地在村中心的宴席。因此尼娜他们不在。尼克也不在，他和朋友出门吃饭了。晚饭只有简、艾丽、霍利和珀尔一起吃。
　　珀尔无论是在大桌子上吃饭，还是在小桌子上吃饭，只要是在这个客厅，都会坐到他对面去。
　　那可能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他边埋头想着，边在自己碗里，用筷子把漂浮在顶上的葱花往碗边扒拉，干这事儿不厌其烦地干了一分钟，葱花还是会飘回面上。
　　霍利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很聪明地先喝掉一部分汤，然后再吃面的时候，就可以把葱花碎、香菜碎和姜用贴在内壁。
　　过了一会儿，简说这是他们这边特色的汤面，是特地做给他吃的，霍利就抬头对简说“面很好吃”。
　　接着他听见珀尔在对面发出一声短暂的笑。
　　霍利：“……”
　　珀尔有时候蛮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