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小说》贫瘠狗刀

4、第三天（2） 忘记

　　1.
　　——珀尔眉毛往中间蹙，眼睛微微眯起来，小幅度地咬了一下左嘴角里面的肉。
　　“你想留下来吗？”她问。——
　　痉挛开始夺取对霍利手脚的控制，脑海里却想起他已经决定要忘记的事。
　　——珀尔说完，自己也眨了一下眼，面对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表情似乎有些龟裂。
　　“你、想、玩电脑吗？”她这次问得磕磕巴巴。
　　第一句询问是脱口而出不加思考的，后面那句大概是试图让这怪异的场面有个正常走向，结果却显得更怪了。“破罐子破摔”式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然后龟裂的程度加剧了。
　　不超过两秒，霍利便敏锐且快速地捕捉到了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主动给她递台阶：“啊，刚好我想导出照片来着，你电脑里有修图软件吗？”
　　珀尔摇头。
　　“那没关系，我自己下。”
　　珀尔上楼时，告诉霍利自己两点半结束，说话时表情有些僵硬。
　　他觉得这份僵硬不仅体现在珀尔离开时那两步奇怪的姿势里，还蔓延到了自己四肢的神经末端。他神气地坐回刚刚让他感到尴尬的位置，现在只觉得欣喜。仿佛他和珀尔刚刚参加了一场较量性质的比赛，而现在他坐在冠军的位置。——
　　霍利意识到自己僵直着身体倒地，尼娜先一步接住他，周围人发出比刚刚更真实的惊呼声，然后一个个围上来，又被尼娜喝退。
　　他的嘴里开始发出细碎的、无意识的呜咽，和痴呆儿流着口水要糖时发出的声音差不多，但要比那个脆弱。
　　周围围了一圈人，远远的，成一个六十度的扇形。
　　霍利努力操控眼球，去看珀尔到底上楼了没有，她最好没有被简捉住。
　　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霍利想起自己神气的笑容开始变得怪异，那是一连串的震惊、了然、难以自控、悲伤、灰败的转变与叠加。
　　然后他又把腿贴向冰冷的墙壁。
　　简也围在旁边，霍利晃见简的蓝色围裙。
　　珀尔有没有围上来？
　　想起来了，昨天下午他没有等珀尔上完课下来就一个人跑掉了，所以珀尔今天中午对他发邪火。
　　我为什么要跑掉？
　　——
　　霍利把相机的内存卡插在电脑上导出照片。
　　他的脑袋也在导出东西。
　　我认为珀尔漂亮、聪明、善良、可爱，虽然我们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是我找出了这些词语来修饰她。
　　我同样也想找出一些其他的，劝阻我的喜爱的词语，比如冷冰冰。
　　好吧，只有冷冰冰。
　　我希望珀尔喜欢我，假使我健康。
　　我刚刚神气是在预想，她是喜欢我的，然后我们在一起。
　　妄想！
　　霍利的肩膀往下垮许多，像只落水狗。
　　他感受到自己对珀尔的好感，然后一瞬间想到：他希望谁来爱他，谁就要接受他有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浑身僵硬抽搐，像一只牲口一样倒地，四肢不受控地蜷缩扭曲。
　　那样太糟糕了。
　　疾病一下子变得让他不能接受了。
　　霍利一下子输掉比赛。
　　可是、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一个人吗？我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
　　但是这些有什么要紧的，我这种人又没办法谈恋爱。
　　周边的空气开始变得无可奈何，霍利感到自己的面部痉挛又要开始发作。
　　然后他灰溜溜地，在两点二十五分的时候，逃走了。——
　　珀尔要是也像别人一样围上来看他这副样子，那就太糟糕了。
　　然后他看见，珀尔就站在原地，离他的位置很远，面向他。
　　因为眼睛里细闪泪光的存在，霍利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盯她的绿色身影。
　　哦，珀尔今天穿了一条绿色的长裙，我记得上面有云朵、小狗、风车之类的凹凸花纹，领口的样式是平肩，左右各用一个金属圆环收住。
　　她今天还戴了一副孔雀羽毛样式的绿色耳饰，很漂亮来着。
　　我怎么想到这个？
　　绿色云朵围绕着我。
　　小狗。
　　然后变成孔雀。
　　很凶。
　　用尾巴给了我一巴掌。
　　我把她吓到了。
　　我怎么现在才意识到？
　　我是喜欢珀尔，所以才老看她。
　　我得把眼睛转到边上去。
　　我把珀尔吓到了，这比珀尔漠不关心地离开和像别人一样担心地围上来都糟糕许多。
　　背后的冷汗泛上来。
　　我倒下多久了？
　　快点吧，拜托。
　　我控制不了眼睛。
　　2.
　　他的房间，靠窗那边的沙发上有一块蓝色沙发巾。霍利恢复过来之后，一直盯着那里发呆。
　　尼娜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
　　霍利看向窗外，远处的方盒子亮起灯，又熄灭。他就把目光又转向蓝色沙发巾。
　　其实尼娜不把他带过来也没事的，他发病只是丑一点，但是不会死。要是不来就好了，珀尔就不会看见。他也不会喜欢谁。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门把被转动了，门缝里露出珀尔的脸。
　　她把门推展，手上拿着一杯水。
　　床边的边桌上已经有一杯水了。
　　“我刚刚把你吓到了吗？”珀尔问。
　　珀尔搞不清楚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吗？
　　“你现在能说话吗？”
　　珀尔把新的水放在旧的水旁边，站在床侧看他。
　　“能。”
　　霍利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发紧。
　　他的目光紧盯着珀尔的脸，蓝色沙发巾被她挡住了。
　　“你刚刚没有吓到我。”霍利说，“你刚刚做得好。”
　　珀尔很轻地笑一下，发出熟悉的短暂的气音。
　　那就是说昨天早上，珀尔去接他的时候，也在笑。
　　可能珀尔一直在笑，我因为没有分辨出来而不知道。
　　“我能坐这儿吗？”
　　珀尔指了一下，他床边的，从一楼客厅搬来的藤椅。
　　霍利想到珀尔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时候，眼神很尖锐又带点小聪明地探向他的眼睛。
　　那个算不算笑？
　　今天珀尔看我发病的时候有没有笑？
　　霍利的情绪变得很不好。
　　“我不让，你就不坐了吗？”他说。
　　珀尔一挑眉，拉过藤椅坐下，还朝他这边挪近几下。
　　“我以为你睡了。”她说。
　　那你还敲门、端水、偷偷进来看我？
　　“没有。”霍利说，他把头往旁边歪了一下，短暂避开珀尔的眼神又看回去。
　　“我应该买个床头柜的。”珀尔突然说。
　　刚刚尼娜走之后，他就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支起上半身躺着。但是枕头太短了，即使完全竖起来，他的头还是贴着后面的墙壁。
　　珀尔应该是在说这个。
　　那就是说，这个房间原先就是珀尔的。
　　他又想起来那张剪像。
　　霍利煽动几下睫毛没说话。
　　珀尔起身，去沙发那边拿来一个蓝色抱枕，横放在他的腰下，然后把枕头也横放着，放在抱枕上面，再让他靠。
　　如此自然的动作发生在他们之间有点奇怪。
　　珀尔靠过来的时候，领口散发着清苦的香，他很紧张，就扫到一眼她的项链，然后屏住了呼吸，稍稍侧头闭上眼睛。
　　“你睡不着吗？”珀尔退后的时候问。
　　霍利点点头。
　　他不知道珀尔来要干什么。
　　可能是，表示歉意？
　　她今天晚上吓到他了。
　　第一天的事，她也该道歉。
　　嗯。
　　不过谁家主人夜里八点多独身来客人的房间表示道歉还不开灯？
　　霍利又把视线转移到坐回藤椅上的珀尔，心里有那么点小得意。
　　房间里只有昏暗的床头灯，嘴角翘起来一点也没关系。
　　“简后来有骂你吗？”他问。
　　“有啊，你没听见？”
　　“没有。”
　　刚刚珀尔在他被背上楼之后，也回自己房间了。
　　简站在二楼楼梯口朝三楼的方向骂人，就在他房间门口：“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胆大？就你逞英雄？下来道歉！给我下来道歉听见没有！”
　　珀尔此刻把肩膀放松，也学他，靠在椅背上。
　　“她骂你什么了？”
　　“忘了。”珀尔耸肩，“但是没打我。”
　　“你应该早一点溜走的。”
　　“你说得对。”
　　霍利不喜欢她这么说，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你想不想出去玩？”珀尔问。
　　霍利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现在吗？”
　　“嗯，现在雨停了。”
　　“可是这么晚了去哪儿玩？”
　　“你想去看电影吗？”
　　“就我们两个人吗？”
　　“可以再带上你的保镖。”
　　霍利笑出来，也带着微微的气音。
　　九点十分有一场电影，结束时间在夜里十一点。
　　霍利点点头。
　　珀尔在用手机买票，亮光映在她的眉眼。
　　上帝帮我掷了一个点数很大的骰子。
　　霍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