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霁何虹》野生信号灯

3、我躲在冰冷的地下想，泥土最深层会不会是另个世界 那一状通缉

　　十四岁，是我抽筋剥骨的开始。为什么不叫成长的开始呢。可能是因为别人都说成长是苦涩的，但我没觉得苦啊，只是心脏会时不时的被捏紧，是不是左心房破了一个洞。

　　我在尽力的弥补心脏上的洞，那是小时候爸爸用爱填满的，现在爸爸不在了，洞口的冰融化了，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脆弱的裂口，让我清醒着煎熬。我开始学着自己炸薯条，即使油溅到胳膊上烫红了一大片皮肤，即使薯条炸糊了变成黑色，吃起来再没有那股焦香，但我还是十分满足。

　　我学会了怎么敲一敲使断触的灯泡重新亮起来，学会了怎么趁小老太太睡觉时热好饭躲过她仇视的目光，学会了看别人的眼色保持沉默。但我控制不住心里的某种东西飞速的生长——渴望。

　　我突然变得贪婪，我好渴望有人能发现我的秘密，发现我成长的秘密：能发现虎口上被钢丝球划伤的裂口，能发现越来越僵硬的笑，能发现越来越深的黑眼圈，能发现我眼底最深处的悲伤。太贪婪了，我羡慕母亲被朋友拥入怀中时拥有依靠的感觉，羡慕被妈妈抱住的安全感，或许那一刻，就算再悲伤的小孩也会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所以啊，我幻想着，有人抱着我，亲口告诉我

　　“没事的，没事的爸爸不在了，你还是小孩”

　　安慰我

　　“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但许多次幻想都没办法进行下去，因为我没办法再想象下去了，我不清楚被拥抱时的满足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样的，是会如释重负地哭出来么？还是会怎样？

　　幻想被切断的瞬间，我好痛苦，就像美梦临头，却垂死梦中惊坐起，拥抱我的只有黯淡无光的黑夜，恐惧在将我吞噬。

　　十五岁了！

　　好消息，有人发现我的秘密了。坏消息，是母亲。

　　生日那天，我和母亲默契的没有提我的生日。我知道，因为三天后就是爸爸的忌日了。爸爸走后这一年，母亲的恨好像反噬到了自己身上，她失魂落魄了几个月后，决定默认爸爸消失在她的世界了。这样也好，她总得振作起来，忘记就不会悲伤了吧。但是我不会忘，就算母亲把他的照片都收了起来，我还是能一遍一遍在脑海中描摹爸爸的样子。看见他的几分钟，是最幸福的几分钟。

　　我和母亲走在街上，冬天四五点钟的天灰蒙蒙的，但烟火气却足的很，她终于要出门采购，我很高兴，拎着几袋菜陪在她身后。看着她额角的白发，我想起之前她满脸春光的样子，又默默地庆幸，她快要走出来了，走出那片阴影，继续生活吧。

　　她买了一袋脆苹果，我付完钱伸手接过，却突然被抓住手腕。尖锐的指甲刺痛着我的皮肤，我看向母亲，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拎着袋子的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被攥得通红的手腕上交叠着一道道细长的疤痕。还没来得及对上母亲质问的眼神，我就先愣住了。我完全忘记这是什么时候有的伤口，我甚至没有感知到疼痛。我艰难地回忆着这几天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却始终对这几道交错的伤口没印象。还没等我再仔细回忆

　　“你怎么也变成问题小孩了？”

　　“是因为你爸？”

　　你。问题小孩。因为你爸。我被这几个字中毫不遮掩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甚至没注意到母亲发抖的手和泛红的眼睛。我只知道，母亲就要走出来了，我却又把她拉回来了。我是真毛线的混蛋。

　　我慌忙挣脱，我想解释，我想告诉她，这和我爸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是我作贱自己，您别再恨我爸，您别再恨了，您忘掉吧。可是，失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窒息的感觉更强烈，好像母亲的手攥住的不是我的手腕，是我的脖颈。喉咙泛出的血腥味和苹果的甜香好像并不冲突，至少在那一刻，我觉得它们过分契合，都迷得我晕头转向。

　　我看着母亲发抖的手，我想用力回握住她，却发现，我的手抖得抬不起来。手中的袋子掉了满地，红苹果滚到了脚边。我低头看着圆滚滚的苹果，再不敢抬头对上那双无力的充满怨恨的双眼。

　　15岁的第一天，真毛线的折磨人。母亲又回到了那个闭门拒绝沟通的状态，我坐在房间里，想要扇自己几个巴掌清醒清醒。但脑中的空白却比我的手先来一步。我又开始描绘父亲的样子：

　　短粗的眉毛…

　　“爸爸，你的眉毛像蜡笔小新你知道不？”

　　“那你是那只小狗吗”

　　细长的眼睛…

　　“爸爸，你别瞪着我啊，好吓人的”

　　“我哪里瞪你了，我看你后面的菜单呢”

　　鼻子旁边的痣…

　　“爸爸，你个大男人咋长美人痣啊”

　　“不行哇？长美人痣能生小美人呗”

　　听到母亲房间传来的抽泣声，我猛然清醒。

　　！我一把美工刀被我攥在手里。我看着手腕上交叠的伤口，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懵了，心脏狂跳着，快要震碎胸口，直到现在，眼眶酸的我睁不开眼，我还是流不出泪，但眼前却模糊了。听着隔壁传来的啜泣，我掐了胳膊一把，告诉自己，你现在要清醒。我把刀折断扔到了书柜与墙壁的缝隙里，怼到深处直到我再也够不到。我在心里反复强调着，你要是再把你妈拉回去，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孤儿了。不行，我得让我妈走出来，我得让我妈忘了他，忘了恨。

　　“妈，你明天送我上学好不好？”

　　我小心翼翼地敲门，门那边的声音停止了，但始终没回应我。

　　“妈，你大后天包饺子给我吃好不好，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大后天…是我爸忌日，对不起老爸，我得先假装忘了你。但你别生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过了几秒钟，终于传来母亲沙哑的回应

　　“好”

　　我长出一口气，我得好好照顾我妈，那一状状通缉令，我得始终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