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霁何虹》野生信号灯

2、我躺在泥土里，听了好多雨水带来的故事 我爸是个很

　　我知道我必须明白，生活不会等着我成长，就像爸爸不会再等我长大了。

　　母亲闭门几日，不吃饭也不说话，每每我无措之时，来家里看母亲的朋友都会默契地说同一句话

　　“你要照顾好你妈妈”

　　他们在母亲房间里听着母亲委屈的哭诉，附和着骂爸爸不是男人，就这么放着娘俩走了或者是劝母亲振作。但留给我的每次都是同一句，每次都只是这一句

　　“你要照顾好你妈妈”

　　每次我都只是点点头，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其实我想说的，我想说，我会的，我会把母亲照顾好。但好像被心里的某种情绪堵住了声道，酸涩感缠上我的喉管，呼吸也变得艰难。

　　所以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沉默。

　　我看着许多人从母亲的房间进进出出，莫名其妙地开始想我爸，很想很想，大概是因为我想吃炸薯条了吧。

　　因为我点头答应了他们的话，所以我必须得努力长大。因为爸爸说过，诚实守信的小孩子会有好运。

　　我照常上学，和以前一样帮同学讲题，帮老师批卷子，课间被拽出去踢球，扬着笑脸打闹。只不过没人在匆忙的早晨往我嘴里塞鸡蛋，没人在快迟到的时候开着一辆红色小轿车送我，周末回家吃不到金黄的炸薯条，放学时没人站在路口帮我提书包了。其他一切照常，只不过偶尔有人问我

　　“你请假一个周干嘛去了”

　　“生病了…不过现在康复了”

　　我没完全骗人，我好像真的生病了，不然为什么笑得很用力但还是会难过，为什么发呆的时候想到他会头痛会耳鸣会看到他的酒窝绽开在我的眼前，为什么会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

　　姥姥为了照顾妈妈，搬到了我们家住，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还要照顾开导女儿，还要做饭、打扫。我挺心疼她的，想想一张张罪行累累的通缉令，我得开始长大了。幸好爸爸让我从小练足球，胳膊细是细了点，但好歹我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也能拿得起锅铲，挥得起菜刀。

　　只是每次我把饭菜端上桌，就像触发了某种机关。小老太太就开始流下悲天悯人的眼泪，骂我不懂事，不好好照顾母亲，说我没有心，爸爸死了天天还挂着笑。当然，大部分还是骂我爸，说我爸不是男人，丢下老婆孩子自己走了。

　　我从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再看着她扶着墙蹒跚走回房间抱着母亲告诉她“妈在呢”。每每看着她抱怨自己的女儿命不好的时候，我都真心为我妈感到高兴，她的妈妈很爱她，她的妈妈心疼她。所以，我从不反抗这个小老太太没原因的责骂，因为我知道她是太爱母亲了，我也知道母亲需要她的爱。

　　只是，我很想和他说，爸爸才不是她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他是个经历过很多的可怜虫，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我问过好多次他的故事，但他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每次都闭口不谈。

　　但我知道，他的童年不是诺亚方舟，是一片困住小小的他的沼泽。爸爸的父母从小打骂他，他从小小的村子走到这个不算大的城市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但他没有抱着最痛苦的回忆去恨，而是选择放下童年的陈伤，做一名好父亲。至少，在我这里，爸爸是第一名的爸爸。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他有很严重的颈椎病，每天晚上都闹得他睡不好；他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他的侧脸有一道长长的疤，我经常说他是灰太狼。他一定忍了很多年的痛，他有很严重的遗传性糖尿病，有很多忌口他也从来不抱怨，夜晚头痛也不说，只是在客厅一圈一圈地转，于我而言，黑夜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其实是最安神的催眠曲。

　　只是，现在不会再为我奏响了，所以黑夜才变得如此寂静漫长。可恶，老爸把我的美梦也收走了…

　　他一定很爱很爱我，只是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懂这个不苟言笑的他。他会带我踢足球，会教我捆飞得很高的风筝，会炸一盘盘喷香的薯条等我回家，会开着红色小轿车带着我和母亲自驾去很远的地方看山川的褶皱，看湖海的清澈，看着我们一家三口最最幸福的笑容。会在阴雨天我脚腕痛的时候，按揉我的脚踝，会在我发烧的时候背着我回家，就算我已经一米六了，他也只是弯下腰让我搂住他的脖子。

　　爸爸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玉佛，抓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只是现在我记不清那佛公的样子了。如果您在天上碰到他，能不能陪陪他，他这一辈子孤独惯了，可我知道他也想要被爱。

　　爸爸是真的真的很爱我，就算他真的对这个烂世界失去了一切幻想，他还是选择在陪我过完生日才离开。爸爸的忌日在我生日之后的第三天。

　　他这么坚强，他经历了很多，他会自杀一定是因为这个烂生活太毛线的难为他了。当时母亲和父亲一起做生意，被朋友骗了几十万，他觉得对不起我们，对不起这个家。经济出现问题之后，生活的压力全都压在他身上。夜晚他在客厅对着电脑发呆时，我以为他只是在拼命填上这个大窟窿，后来才知道 ，他的糖尿病非常严重了，已经压迫到视神经，看不清东西。他坐在电脑前一眨不眨的时候，是不是在对着发光的屏幕确认这个模糊的世界到底公不公平呢。

　　所以啊，爸爸这辈子过得太苦了，上天的天秤为什么不肯向他偏一偏，为什么非要逼他离开。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我长大，等等我给他幸福快乐，他辛苦了一辈子，为什么不能等他再休息休息。希望爸爸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的永远，幸福安康，无灾无难，一直幸福下去。

　　母亲或许是被悲痛蒙蔽了，她没办法接受爸爸离开的事实，她没办法接受最爱她的男人不在了。她说，她的爱人抛弃她了，只得把悲伤包装成怨恨，恨他没担当，恨他太过狠心，恨他不好好治病，抛下我们。于是，日子被恨填满，她没精力再分给我了。我理解她。年轻时，母亲不顾身边人劝阻，执意离开家乡，和爸爸结婚相爱，她也曾想过，那样幸福的日子会陪伴她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