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将》别仙子

86、第 86 章 心里莫名充

　　郭怀祐有些尴尬的红了脸，他确实是替别人传话，但他一直站在魏婧的角度说话，以至于煽动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马上就要提刀跟他大干一场了，但没想到余老年纪摆在这里，颇有威望，竟一下子看穿他狐假虎威的表象。

　　余老不紧不慢的吸上一口烟，“我了解魏将军，她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里，但我知道人和事她都没入心。她就像是....”余翁皱了下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似的，良久用匮乏的词语道：“...一个会说会笑的空壳子，你这搭眼看过去，性情比其他人还会做人，但你往内里一瞧呢，里头黑漆漆空落落的，像是随便死在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在意，心里莫名充斥着一种行将赴死的悲壮...”

　　郭怀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魏婧，然而却出乎意料的贴切。

　　“魏将这人最怕亏欠，是觉得不会让弟兄们冒这个险的。”余翁抬头，枯黄的手指卷巴着烟叶，“所以这不是魏将的意思吧？你是替谁过来传话的？”

　　郭怀祐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摊手承认了，“是薛缙，他的画像在荆雍湖等人都被官府的人通缉，他不能来见你们，便委托我来右卫军想调点人手。”

　　但只要是行军打仗的人都知道，虎符和将军至关重要。他们不知道朝廷上的什么旨意，一切都听上级将军们的命令。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晁朋兴打着为天琛太子张目的名头糊弄底下一众不明所以的兵士跟着造反，只怕那些荆雍兵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造反了。他们服从上级将官们的命令已经成了惯性，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朝廷局势。

　　郭怀祐双手抱头，也是纠结，在自己老子的军队底下抽调人手造皇帝的反，听着荒谬。然而就是这么荒谬的说法，他还真的来试试了。原因没别的，魏婧虽是将，然而她并没有兵。

　　“郭将知道吗？”

　　郭怀祐抬起头，眼里因为数日没有睡好觉而布满血丝，在烟熏火燎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憔悴，他摇头：“父亲不知情。”

　　郭盛毕竟是陈璞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一旦知道郭怀祐胆大包天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会不会把他这亲儿子五花大绑送去京都给陛下认罪。

　　“你老给句准话，魏将的亲卫军愿不愿意去京都...”造反俩字郭怀祐没说出口，因为实在是太吓人了。

　　这事如果是正常人来看待的话，谁也不想好端端的造反去京都送死。于是余老磕了磕烟枪，十分标准没有人情味且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明天午时，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这意思在郭怀祐听来就是没戏，你死了这条心吧。

　　郭怀祐只能拉着一张脸，闷闷不乐的除了营帐，打算把这个惨绝人寰的消息告诉薛缙。

　　然而薛缙十分淡定，“明日午时接到余老他们，你即刻回京，把这儿的消息想法子递给魏婧。”

　　郭怀祐心说您哪来的脸，觉得余老会不要命的帮他们进京造反。

　　然而他这一问卡在半道，明日午时等着薛缙被打脸，只是没想到被打脸的是自己。

　　只见荆雍军营外树林内，少说数千人统一穿着右卫军军服，脚蹬长靿靴，腰带佩刀，一个个肃穆面容，活像是培养的一批死士。

　　郭怀祐满腹疑问在看到薛缙胸有成竹的表情后尽数压回了肚子里，“还真有啊...”

　　余老打头出来，他年纪最长，在一众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里头显得有点佝偻，但仍是亲卫军的主心骨。

　　“薛公子，亲卫军里没有家小且愿意救魏将的人都在这里了，我们甘愿追随魏将，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好，那就进京。”

　　郭怀祐稀里糊涂带着一干亲卫军乔装打扮进京了。路上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你说的话怎么就这么灵？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其实也没那么准，人又不是神仙，不会未卜先知，也不会算命问神。薛缙只是相信亲卫军对魏婧的情谊。他本来也没猜到会有那么多人，本来觉得能调走一两百人都算不错的了，但到底还是低估了魏婧的影响力。

　　薛缙啧的一声，“我能知道什么？你觉得余老能顺利调动数千人就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郭怀祐不说话了，罕见的自我反思了一下，他在京都禁军做事，平日里没有上级将官们的命令，所有将士都不能擅离职守，否则军法处置。这么一想，短短几个时辰余老能纠集数千人马且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荆雍军营，实在有点诡异了。

　　要么是荆雍军营军纪懒散，消失了几千人也不会有人在意的那种。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放走了他们。

　　郭盛所统辖的荆雍军营显然不是什么兵痞子流氓组建成的一打就散的兵团，右卫军军纪严明，绝不会出现第一种情况，那么只有第二种情况了。

　　郭怀祐倒吸一口冷气，“你、你的意思是父亲故意让余老带人出来了？”

　　“很有可能，京都的事余老没有听闻，但郭盛郭将军不一定没有耳闻。”他或许不能背叛陈璞，但也不想让魏婧深受其害，所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余老‘叛’出右卫军。“这么想来，你爹倒是比你深明大义的多。”

　　郭怀祐一开始坚定的站在少帝一方，但后来听薛缙将前因后果说清楚，那点对少帝的威信屈服又渐渐土崩瓦解掉了。

　　如果真如薛缙所说，少帝陈璞是个六亲不认、自私自利之人，那么六年前他能为了打压南抚军的势力而放任王勉除掉南抚军，谁知道六年后右卫军的势力日益壮大，会不会步南抚军的后尘？

　　这个猜想每天笼罩在心头，以至于郭怀祐从郭盛默认余老带走数千人这一行为里，硬生生解读出自己想要的内容：或许父亲也深感危机呢？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寄希望于他们扳倒少帝。

　　如果说之前的郭怀祐对薛缙还满是提防戒备，那么自从余老领着数千人脱离右卫军之后，郭怀祐算是彻底上了贼船，成了魏婧和薛缙实际意义上的联系人。

　　郭怀祐一进京，立马通知了尚被蒙在鼓里的丁六祝平等人，让他们暗中探查薛炀的下落。而后又利用进京的机会，将薛缙的现状和计划曲折的透露给魏婧。

　　至此，双方算是重新通了信。

　　何裕灌下一大杯凉茶，然而那抓心挠肝的渴意像是从骨头里钻出来似的，任他再喝个五六七八杯，也还是骚不到痒处。

　　他顶着一脸的虚脱样萎在圈椅里，看着还是一点也不着急上火的魏婧，有气无力道：“怎么说？薛兄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能进宫救我？我真的快不行了...”

　　何裕没骨头的似的行将滑到桌子底下，恨不能变成一滩水从四面八方的监室下溜走，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喘上几口气，把该死的陈璞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他不敢，所有的愤怒只能默默压在心底，从心底把陈璞骂了狗血淋头。

　　再看魏婧，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何裕咕噜咕噜又灌了一通茶，“如果我有罪，请让律法制裁我，而不是把我囚禁在这里...魏婧！”

　　魏婧给了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后者贱兮兮凑上来，“你家情郎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救驾呐？我真快撑不住了——他要是再不来，你就等着封后大典吧。”何裕掐指一算，“哟呵，不巧，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封后大典，她魏婧一世英名就要自此收敛光华，成为深宫大内的宫妃之一了。

　　魏婧呼啦了一下右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改了口，“俗话说的好，靠人不如靠己啊何兄...”

　　何裕凉凉撇了一眼魏婧，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只见魏婧跷着腿，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真要等到那一天，真不好意思了您，我可能得先走一步，你放心，兄弟我不会忘了你的，等我到了外头一定给你立个衣冠冢...”

　　何裕只觉一万匹草泥马在头顶上奔驰而过，他没想到魏婧居然这么不要脸，伸出来的食指指头就跟抽了风似的指指点点，“你就是这么对你兄弟的？！不说同生，好歹共死不是？”

　　魏婧笑言笑语：“那也太暧昧了，和我同生共死的人可不是你哟。”

　　何裕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一个又惊又怒的末尾，重重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我呸！”

　　就算内里有郭怀祐帮衬，想把宫内禁军替换成亲卫军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郭怀祐只是禁军中郎将，他的动作不能太大，否则会被人发现，也不能太小，否则十五天一到，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魏婧的计划很简单，擒贼先擒王，大典上万众瞩目，离陈璞最近的人是她。没有人比她更有把握劫持陈璞了。

　　到时候郭怀祐大开方便之门，宫内伪装成禁军的亲军卫和薛缙会直接杀进来，局面不会暴乱，只要他们宣告了薛缙的身份，这场江山易主的把戏很快就会平息。

　　如果黑鹰卫们或禁军们反抗，她不介意直接杀了陈璞，群龙无首，激不起什么浪花。

　　所谓毕其功于一役，且看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