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将》别仙子

73、第 73 章 在这滑台城

　　丁六六神无主，拉着的弓弦慢慢放下来，没想到在杀与不杀之间还有个选项，叫等待杀机。“薛薛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王勉不会已经发现魏将的身份了吧？咱们、咱们要去救魏将吗？”

　　薛缙身后在丁六头上摁了一把，“都别慌，王勉没见过魏婧的模样，先跟上去。”

　　如车夫所说，王勉确实在另一个地方等着她。马车缓缓停在茶楼外边，车夫搬来脚蹬，“请。”

　　里里外外除了茶楼跑堂的脚步声和大堂内讲书人的说话声，稀稀拉拉几桌客人，几乎没有别的人。

　　魏婧心稍稍放松一瞬。来的路上她考虑过很多可能，最麻烦最棘手的就是王勉已经发现她的身份，要先下手为强。不过地点既然在茶楼这个不好动手的地方，多半她的伪装就还没被发现。

　　“老爷，薛娘子到了。”

　　二楼雅间内，中置屏风，魏婧不着痕迹的打量一遍，长靴踏进屋内，一开口带着行商们的市侩谄媚，“草民见过大人。”

　　“坐。”

　　屏风另头有人说话，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脸，但魏婧记得这个声音，果然是王勉没错。王勉一个月前从雍州逃脱，半个月前抵达滑台境界，试图打通从大宋过境的蜀马马道，他果然在为大魏效力。

　　魏婧心下琢磨，蜀马马道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大宋境内中转，那大宋境内有多少官员相互勾结参与此事？如果能在王勉死前套出这些答案，岂不是更好？

　　“草民家里世代做的是蜀马生意，大人要买马草民要卖马，价钱都好商量。”

　　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绘声绘色讲起王侯将相的故事。王勉就着说书人的背景音道：“我要一万匹，你有吗？”

　　寥寥几座的茶楼里，门口不引人注目的进来一对兄妹，招呼堂倌点了茶。茶楼对面的客栈二楼，窗棂不着痕迹的掀开一条缝隙，视线能直接看见茶楼二楼，魏婧就在那儿。

　　“魏将怎么没动手？难不成屏风后边的人不是王勉？这老家伙怎么这么能藏呢？”

　　从客栈二楼看过去，茶楼雅间内一道素面屏风遮挡视线，只能勉强看见素屏上隐隐约约一个人影。如果确认对方是王勉，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观察过，茶楼里外的魏兵不过二十来个，他们跟魏婧里应外合，杀了王勉和这些魏兵不算难事，但这毕竟是大魏的地界，明目张胆的杀人会招惹官府的注意，到时候想要出城离开大魏就没那么容易了。

　　魏婧没有动手，也是在顾虑这个吗？

　　魏婧摸着下巴，心说整个大宋境内才几万匹马而已，能上战场的更是少之又少。王勉一开口就是一万匹，当蜀马这么泛滥吗？

　　“一万匹虽多，但只要时间充裕，从土谷浑弄来滑台也不是难事。”魏婧低头喝了口茶，缓了口气，话音带着对自家生意的谨慎，“但一万匹马要想从大宋境内过道，这风险实在有点...”魏婧笑道：“实不相瞒，先前那一百匹从蜀地贩到滑台，中间可废了不少功夫呢。”

　　“从大宋借道不是问题，只要你有足够多的蜀马。”

　　魏婧心凉了半截，王勉如此胸有成竹，看来大宋境内蜀马道一事果然没那么简单。

　　——至少在弄清楚这件事之前，他还不能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

　　“时间紧迫，今夜就先看看蜀马的成色吧，薛娘子，你没问题吧？”

　　隔壁，祝平祝安悚然一惊，之前为了诱出王勉，他们在回信上说滑台外暂存一百匹蜀马，没想到王勉这个时候就要验货，他们上哪找来这一百匹蜀马？！

　　祝平放下茶盏，无声道：糟了！

　　对面客栈内，薛缙张臂搭箭，冰冷的箭矢对准素屏上的黑影，只要弓箭脱手，迅疾的力道立刻就能射穿王勉的脑袋，素白座屏上瞬间就能炸出血花。

　　魏婧眼风忽然扫见窗棂对面一闪而过的冷光，镇定自若的起身道：“当然没问题，那一百匹蜀马就在边境历城胡家庄内，大人想什么时候看马都可以。”

　　她的脊背挡在了窗棂前，虽然从王勉和魏兵们的视角看过去，压根就看不见窗棂外客栈二楼有个时刻对准王勉脑袋的箭矢。

　　“魏将这是什么意思？”丁六诧异看着对面魏婧正好挡住王勉的背影。

　　薛炀蹙着眉头，“她改变主意了，难道她不想杀王勉了？”

　　不想杀是不可能的，薛缙放下弓箭。瞳仁危险的压成一条直线，紧紧盯着魏婧的背影，他读懂了她的意思，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魏婧的想法，让她打算留着王勉的狗命呢？

　　“不好了！”祝安一巴掌拍开屋门，勉强抑制住自己快要喷出来的心跳吗，“魏将...魏将答应带王勉去滑台城外点那子虚乌有的一百匹蜀马了！”

　　丁六面色登时古怪起来，“什么时候？！”

　　蜀马是压根没有的，那就是蒙骗王勉的幌子，他们都以为把用蜀马为饵把王勉调出来一击毙命，谁知道居然还真的要做起生意了？

　　祝平紧跟着祝安进来，眉头紧缩，“今晚。”

　　丁六应声而倒。

　　薛缙走路带风，疾步离开，“立刻、马上，务必赶在他们抵达之前购置一百匹蜀马。”

　　丁六哀嚎，“这怎么可能？！薛兄！魏将是不是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呢？她或许只是想把王勉引出城外杀人——”

　　“不可能，如果只是想出城杀人，那随便扯什么地方都可以，为什么要说历城胡家庄这么详细的地方，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她故意放给我们的消息。”

　　“魏婧临时改变了主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必须在今晚赶在他们抵达胡家庄之前，”薛缙一字一句道：“凑齐一百匹蜀马！”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他们的马跑的再快，又能比王勉他们早到几个时辰？区区几个时辰，他们上哪弄来一百匹蜀马？

　　当初胡乱诹出来的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丁六觉得实实在在的疼。

　　王勉叫人抬着上了马车，额头上渗出一点汗水，可能是真的老了，双腿废了之后愈发觉得力不从心。哪怕身在滑台，他也时刻警惕着四周动向。但许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当年南抚军三万将士战死滑台，而今他在这滑台城内日日午夜梦回，全是血淋淋的惨象。

　　“哼，他们死在滑台落得为国捐躯的英名，不亏了...”

　　马车车帘被撩开，王勉捏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拿着她的画像立刻去查这次来的蜀商。”

　　“明白！”

　　薛缙阖上窗棂，看见疾步匆匆离开的小厮家仆，招来丁六：“带两个兄弟跟着他们，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杀了！”

　　历城距离滑台骑马两个时辰的路程，但与滑台却隔着济水，是实实在在的大宋地界。

　　魏婧知道王勉有法子通过历城盘查，但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但见那守城兵士屡见不鲜的模样，想必历城上下官吏和大魏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

　　进了历城，两个时辰已过，天色秾稠正值深夜，连鸟雀虫鸣都听不见了。魏兵点着火把照路。进了历城到胡家庄有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路况狭窄马车压根就上不去，像王勉这样坐着轮椅，就必须让别人推着才行。

　　历城胡家庄这个地方并非她兴起胡诌的，她早年跟着南抚军在滑台驻军，这附近几座城池她都去过。历城距离滑台最近，那些蜀地来的蜀商多半会在历城歇脚，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用别人的蜀马充个数了。

　　年轻的女将军摇身一变成了浸淫商道的女商人，不对王勉有任何探究，陌生的好像没有一丝仇怨，萍水相逢一般。

　　“这世道乱，薛娘子怎么一个出来单打独斗。”推着王勉的家仆主动搭话。

　　魏婧吸吸鼻子，“嗐”的一声，“就是世道乱才出来做生意的嘛！家里一家老小和底下的兄弟们都等着吃饭，不出来行商活不下去呐！可就指望做完这单大生意，回去也能享几年清福。”

　　推车的家仆呵呵笑了几声，扯闲话道：“薛娘子从蜀地来只怕对滑台这边的行情好不太熟悉，您之前出手的那一百匹蜀马，价格被人压的太低了！不过跟我们官府做生意，价格这方面都好说！”

　　“哎呦，承蒙您关照。”魏婧眼神从家仆脸上瞟到王勉身上，“草民心中一直有个疑虑，这一万匹蜀马过境毕竟太张扬、太引人注目了。要是宋朝官府知道草民跟...”像是有些忌讳似的，魏婧含糊说了句“...北边做生意，草民莫说赚点钱了，只怕性命都不保...大人们真有法子能让这一万匹蜀马过境？”

　　落后魏婧一步的家仆就道：“我们老爷自有法子。”许是怕魏婧不相信，接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没看见我们老爷来往大宋如无人之境吗？老爷是宋人，这边自然有门路，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老老实实把一万匹蜀马运过来，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魏婧赔笑，“这位小哥...究竟是什么门路，能让一万匹蜀马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境呢？”

　　家仆脸色古怪了一下，紧接着前头有人喊话：“快到了！”家仆迅速调整了脸色，摆出一副不欲多说的架势，“老爷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薛娘子，前头带路吧？”

　　夜色蒙昧，二十余人深夜造访胡家庄，一路上惊起不少犬吠。魏婧脚步在石头路上一顿，夜风呼啸穿透身体，身后空荡荡没有一人，前头火把猝然明亮，映得举火把的魏兵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怕。魏婧提了下唇，随即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