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将》别仙子

72、第 72 章 外边是冷的

　　滑台城错综复杂横生着巷子。这些巷子民居的构造还很新，看得出是近几年才建成的。

　　六年前滑台战败后，南抚军三万将士俱死，尸骸遍地。接收的魏国官员索性封了滑台老城，令建新城。许是受宋朝影响太大，建造滑台新城的模样与宋朝民居相差无几。

　　一条条窄巷四通八达，翠鸟斜冲进民院里，风扑动墙边上的青竹簌簌作响。然而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色里却突兀的坐着一个老人。

　　轮椅的样式古朴笨重，老人背后战战兢兢跪了个中年郎中，“这...根骨已碎，在下实在、实在无能为力啊...”

　　良久，老人许久没开口的声音略显嘶哑，“下去吧。”

　　如果不是院内四周随处可见的魏兵，这位轮椅上的老人和其他暮年老人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是不是以往孽造的太多，王勉面上显得愈发阴狠毒辣。

　　“都是报应啊...”双腿上盖着一块褐色绸布，他这双腿在雍州到滑台的逃难路上摔断了，此后只能依靠轮椅过活。

　　“大人，城内消息，那些蜀商贩马的散户里边有人卖了一百匹蜀马，听说是蜀地的大户，专门走的蜀马生意，手里头应该有不下千匹。”

　　小厮恭敬递上信封，王勉三两下看完。咂摸道：“一百匹？这消息是只是一句话呢？还是买卖已经做成了？”

　　小厮吸了一口气，“做成了，对方似乎刚来滑台，对这边的生意不大了解，让马贩子低价收走了一百匹，之后属下叫人一路跟着，发现这一百匹蜀马被马贩子高价卖给了官府。”

　　小厮说完抬头小心觑了眼王勉，真心觉得卖马那蜀商和当地官府有点吃亏，差价全让中间商马贩子给赚了，不由道：“大人，那蜀商手里至少有千匹马，咱们要不要直接跟他们联系？毕竟散户们的蜀马价格抬得太高...”

　　何止是参差不齐，散户们的蜀马价格也高的离谱，要想赶在入秋之前筹集至少万匹战马可不是容易事。

　　王勉闭着眼睛，等小厮话说完了才开口道：“滑台到底是大魏地界，要从大魏境内换得立锥之地，不容易呐...”老人无奈叹息，最后摆手道：“行啦，去打探打探消息，若得千匹蜀马，也好给二殿下交代。”

　　小厮躬身称是，临走前又深深看了老人一眼。

　　这个叱咤三朝的相国王勉如今只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荆雍战败后不得不逃出宋朝境内，如今凭着开通宋魏马道勉强在拓跋巍手下换得一个栖身之地。

　　这些院子里的魏兵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但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他们才沦落到如今这副境地的呢？

　　.

　　“滑台府衙果然来信了！”丁六一个虎跃跳到矮凳上，二指捏着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这上面说，官府想跟咱们做生意，这叫什么来着，哦皇商！”

　　客栈内，几柄灯珠亮亮飒飒，敞开的轩窗外铺进来一抹月光。小方桌前祝安正捧着铜钱挨个数，闻言撇了撇嘴，“能不想跟咱们做生意嘛！高价买来的蜀马低价卖给马贩子，这一买一卖，咱们亏了万钱！”

　　薛炀跷着腿磕瓜子，闻言道：“怕什么？要是没盘缠回京都了，就让祝平沿路给人算命，丁六跟我去街上卖艺，至于薛缙和魏婧嘛，他俩随便接个什么杀人越货的活，那佣金来回滑台十次都够了！”

　　“谁跟你去卖艺？”丁六不满撅嘴。

　　薛炀幽幽道：“跟着小爷我有肉吃，去不去？”

　　丁六没出息的眨眨眼，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我去我去。”

　　“既然官府肯出面，这心思就没白费，”魏婧指尖无意识叩着桌案，“找个杀人放火的好地方，只要王勉一现身，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从京都到雍州再到滑台，就算王勉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一定亲手杀了他为南抚军三万英魂报仇。

　　“小六，明天给滑台府衙回信，就说要洽谈蜀马生意可以，但我要跟管事的人见面。由我出面，你们埋伏在暗处，等王勉出现后立刻射杀，咱们这一趟任务结束。”

　　“不行，太危险了。”薛缙目光严肃，“要是他们带着人马，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的来？这差事还是交给我吧。”

　　场面忽然无声静寂，所有人心里都在咂摸薛缙这句话。魏婧的武力值在什么段位呢？除了薛缙，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血腥暴力的卫氏刀法继承者，能一个人杀穿魏营的那种。

　　丁六轻轻吸气，他到现在都记得当初魏军攻打虎牢关，虎牢关里外活人寥寥无几即将失守的时候。魏婧就一人一刀站在千军万马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说魏将应付不过来？开什么玩笑？

　　“欸？咱们是从蜀地来的蜀商，我才是家主，你给你自己的定位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吗？你去算怎么回事？”

　　薛缙单手支着下颌，目光锁在魏婧身上，眉眼含笑：“那咱俩就一起去，家主带着郎君洽谈生意，多正常？”

　　魏婧一点那几个萝卜头，“留他们在外头接应？嘶——这比孤身入敌营的风险还大，外头得有个能主事的人，除了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地点定在滑台新城济水河后街，位置大风景好，夜黑风高，适合杀人。尤其能在滑台亲手了结王勉，不管对魏婧来说还是战死滑台的三万亡魂们来说，这都是个大快人心的结果。

　　微凉夜风扑面而来，然而却浇不灭魏婧心里噌噌上涌的火气。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既平静又癫狂的境地——外边是冷的，心里却好似要滚沸起来。

　　一想到终于能手刃王勉，她心里癫狂的几乎要发抖。

　　长靿靴踩在草皮上，年轻女子一身利落打扮，靴底映合着心跳声踩过草皮。而在她身后弓箭射程范围内，早有弓箭手埋伏起来，密切关注着底下的一举一动。

　　夜风过耳，丁六趴在草皮上轻声问：“薛兄，你说王勉真的会出现吗？”

　　薛缙没有犹豫，“会。王勉想在大魏立足，就必须让他背后的靠山看见他自己的价值。蜀马就是王勉证明自己价值的工具，他怎么可能放任这么好的机会？”薛缙一长串一长串的解释，“蜀商几乎都是大宋人，而魏朝官府汉话一半，他们不太会跟大宋人打交道，所以这差事落到王勉身上也无可厚非。”

　　丁六半懵半懂的点点头，竖起大拇指道：“薛兄你好厉害！”

　　薛缙对这马屁并不放在心上，嘀咕道：“要是你们魏将也能这么夸我就好了...”他轻咳一声，对附近几个兵卫道：“都警醒点，算算时辰他们差不多该来了，一会儿看见了人，直接射杀！”

　　这本来就是一开始定下的计划，但丁六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弱弱问了一句：“那要是没见着人呢？”

　　没见着人，似乎就应该草草收场，静待时机。薛缙忽然哽了一下，璨亮的眸子紧盯着河边一点人影——如果王勉没有现身，依魏婧的性子，只怕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但现在已经没有规劝的时间了，饵已经放出去了。薛缙忽然轻声开口，那声音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又像是在自我催眠，“魏婧会收手的...”

　　河面反射着蒙昧的月光，白日里青翠欲滴的草木只剩下一团乌黑抖动的黑影，张牙舞爪的覆在河面上，像是马上就有有什么怪物破水而出似的。

　　车轮咕噜作响，碾过草皮。魏婧回过头，只见来路上十来个家仆打扮的人开路，牵着马车慢慢靠近。

　　在看见马车的一刹那，魏婧心重重跳了一下，但心情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激动，反而沉心静气。有种知道这东西是自己的，所以拿到手里之前反而没那么激动。

　　“草民见过大人。”

　　魏婧不知道的是，在她出口的瞬间，附近草野上七八只箭镞无声对准了马车，只要王勉露头，顷刻间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马车静寂，里头的人似乎没打算开口。就在魏婧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屈腿盘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跳下车来，“是薛娘子吧？我们老爷吩咐，请娘子别处另叙。”

　　魏婧不方便用自己的本名，当初的回信上随口扯了自己姓薛，这小厮叫她薛娘子倒也正常。

　　魏婧定定盯着那辆马车，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驾车小厮、随行小厮们身上。这些人虎口有茧，走路时下盘很稳，双脚分开一定距离，上身不晃不动，是军营里的练家子。

　　小厮话落的一瞬间，魏婧脑海里已经撕扯过去还是不去的问题，但面上看着八风不动，没有一丝异样。

　　小厮殷勤的撩开车帘，几乎所有人都在等魏婧的反应，甚至于只要魏婧表现出一丁点的心虚和抗拒，这些伪装成家仆小厮的魏兵顷刻就会拔刀而起。

　　“哦，”只见年轻女子轻松笑笑，“有劳。”

　　紧绷的弓弦压得指腹青白，箭尖小幅度抖了抖。丁六睁大双眼“欸？”的一声，“什么情况？那架势怎么看着魏将要上马车？”

　　他们埋伏在草丛里，角度问题只能看着双方你来我往得说话，压根就看不清马车里头有没有人。

　　但前头的车夫撩起车帘，一副要请魏婧上车的架势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薛缙心中直叫不好。看样子王勉那厮根本就没有亲身过来，究竟是信不过还是已经发现了伪装，现在还不好定论。

　　不过眼下棘手的是，一旦魏婧脱离他们的后援视线，那么情况将十分危急。但魏婧若是此时拒绝，只怕会让王勉多疑。

　　他们的身份经不起推敲，能趁着滑台蜀商鱼龙混杂蒙过王勉已是不易，如果王勉哪天醒过神来查到了他们的身份，只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他能想到，显然这其中利害关系也在魏婧心里转了一圈。几人只见魏婧在马车前停了一瞬，随即弯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调转方向，径自离开。

　　薛缙一拳砸地，他就知道魏婧没那么轻易放弃，哪怕不要后援，压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去见王勉，固执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