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将》别仙子

63、第 63 章 阿靖比我小

　　雍州军营内灯火通明，服色统一的司州军正搬运军营内的尸首，长靿靴踩在湿漉漉的血泥地里，咯吱咯吱的响。

　　被擒的荆雍兵个个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脸上全是恐惧到极致的麻木，那种杀戮的癫狂退散之后，剩下的只有混沌的脑子和哆嗦着的不受控制的身体。

　　“冤枉！我们是被晁朋兴骗了！是他意图谋逆！都是他——”

　　帐外荆雍兵癫狂的辩解声由近及远，魏婧被人扶着坐下，浑身衣裳脏污凌乱，活像是被人从血泥地里捞出来一样。

　　老郑没跟着右卫军一块来，来治伤的是雍州军营的郎中。魏婧拂开郎中拿着伤药想要给她上药的手，顶着一张血糊糊的脸问：“王勉呢？找到了吗？”

　　这个问题在短短小半个时辰内已经不下问了数十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令人心灰意冷。

　　丁六低着头，背上、肩上还有大腿肌也都挂了彩，闷头道：“军营尸体已经清点完毕，没有王勉的下落，应该是逃了...”

　　丁六不敢抬头，魏婧那张血糊糊的脸冲击力太强，“魏将，兄弟们已经四散开来去找了，王勉他个腿脚不便的老头逃不远的。”

　　这谁说的准呢？魏婧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相国不愧是相国。叱咤三朝的老臣，单单从少帝在宫内被刺就知道有人是要陷害他，当即卷了包袱逃了。王勉这样的人做事最喜欢留一手，他既然能在司州军围攻雍州军营时撇下晁朋兴逃逸，就说明他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

　　一时片刻兴许还抓不住，但晁朋兴死了，荆雍军平定了。王勉一个丧家之犬就算逃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魏婧重重一阖眼，再睁开时那些复杂混沌的情绪尽数压下，瞳仁清明，“薛缙呢？”

　　“薛兄隔壁治伤呢！”说起薛缙，丁六神采一下子飞扬起来，“魏将您是

　　不知道，薛兄只身去追大魏人，生生把那批军械拦下来了！您是没看见那伙大魏兵屁滚尿流的样子哈哈哈...”

　　魏婧眉头狠狠一蹙，薛缙单枪匹马拦下了拓跋巍的重甲兵？那他有没有受伤？郎中几次三番想给魏婧涂药都被打断，耐心告罄，心说你不治有的是人治！一腔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只见魏婧猛地站起来，不容置喙的第N次拂开郎中的手，“我去看看他。”

　　“欸？！魏将！您一身的伤还没治呢！”丁六简直快要操碎了心，忙不迭跟上去，空气里传来很魏婧式的一句：“死不了！”

　　丁六：......

　　魏婧能看见薛缙这么狼狈样子的时候不多，郎中正给他后背上药，没提防忽然有人进来。

　　许是魏婧探究的视线太强烈，薛缙瞧见魏婧拢上衣裳，“你...”

　　魏婧那一身活像是从血泥地里滚出来的狼狈模样太扎眼，薛缙叹道：“过来，你伤的很严重。”

　　丁六跑到薛缙所在的营帐的时候，只见这俩人一左一右躺在躺椅上，两个郎中撒药的撒药、缝伤的缝伤。

　　这两个右卫军武力天花板能同时伤这么重的情况不多见，丁六正犹豫着要不要拜拜神仙求平安，魏婧忽然招手道：“小六，拿着给自己上药！”

　　“哦哦！”丁六坐在小木凳上，一边解臂缚一边问：“魏将，您也太勇了，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孤身闯雍州军营，您是要吓死我们吗？”

　　魏婧单手抵着眉心，正后仰躺在迎枕上，闻言抬起头，“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事！这简直——简直都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哪有人敢只身闯敌营？古往今来就是送死的都没这么勇！正常人就算死还想让自己留个全尸呢，您可倒好，您也不怕被那群得了失心疯的荆雍兵砍成肉臊子！”

　　丁六兀自嘟嘟囔囔，魏婧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扭头看向薛缙。青年似乎很累，薄白的眼下带着浓浓的青黑色，脸上、脖颈上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平直的像他没有任何弧度的唇角。

　　他孤身一人留在雍州军营和拓跋巍周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这么问题的答案暂且无从得知。

　　丁六还在继续：“要是司州军再晚来一会，我真怕看见您跟薛兄被砍成肉臊...不过幸好之前跟陈刺史约定了出兵的时间，否则我也不会在路上遇见司州军，幸好一切都赶上了...”

　　营帐内除了纱布的摩挲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丁六起身一看，只见薛缙和魏婧安然入睡，梦里见周公去了。

　　这些天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精神高度紧绷，又死命在雍州军营里厮杀，换成是普通人，估计都不可能在这险象环生的境遇里活下来。无数次出生入死，无数次破釜沉舟，都只不过是想得个太平盛世，睡个安稳觉而已。

　　“得嘞！魏将薛兄，你们好好休息...”

　　光亮柔和的笼罩四面原野，帐子里开始闷热出高温，守门的兵卫细心把帐帘撩起来固定好，军营内外散发出一种大战过后的疲惫感。

　　一夜疲劳褪去，全身上下那种麻痹了的痛感渐渐复苏。魏婧睁开眼又阖上，左右臂肌昨夜因用力过度而僵硬酸痛，全身四肢像是绑着大石头，沉甸甸的难以动身。

　　“嘶...”长久以来的作息规律让魏婧一大清早就起身，闻见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眉头不由狠狠一皱，当即洗澡换衣。又拎着湿帕子给薛缙擦脸。

　　魏婧支着下巴颌偏头看人，不得不说，薛缙这张脸生得真是出色，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大魏第一名将会长成这样，他的爹娘应该也是难见的英俊漂亮吧...

　　“看够了没？”

　　魏婧眉头一挑，湿帕子兜头砸到他脸上，拒不承认，“胡说，我哪看你了？我还等着你给我解释解释自己大义凌然当人质的事呢？嗯？”

　　她这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薛缙捂着湿帕子起身，脸上、手肘上的血迹早已擦干净了，没有刺鼻的血腥味，反而有种淡淡的皂香。“嘶...”

　　“怎么了？”魏婧一回头，手腕被人扣住，刚才还虚弱可怜的人哪还有半分柔弱，眼底全是狡黠，“魏将军想怎么拷问我？可怜我为右卫军卖身卖命，最后还要落个被猜忌怀疑的下场，”薛缙悠悠道：“君心深似海呐...”

　　“比不上薛将军，在我的地盘上还让你被别人惦记着，是我的错。”魏婧轻叹一声，伸手勾回薛缙下巴，“现在能说说你跟拓跋巍是什么关系了？”

　　“能有什么关系？”薛缙顺势握住魏婧手腕，放在手心里啄吻，“无非就是他想拉拢我，但我的卖身契捏在魏将军手上，哪肯这么轻易为别人卖命？”

　　“哦？是吗？”

　　四目相对，无数复杂的心绪从眼波内流转出来，魏婧恶狠狠的威胁：“再敢舍身取义，我就把薛炀踢出右卫军。”

　　薛缙眼底漾开笑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营帐门口，丁六直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脚步猛地一刹，重重两声：“咳咳！魏将，薛兄！陈刺史来信问要不要回去？”

　　魏婧面不改色，“雍州军营善后处理的怎么样？吴将军呢？”

　　真真是有事吴将军，没事吴老三。

　　丁六拱手道：“雍州军营上下战俘都安置妥当了。吴将军的意思是不带这些战俘回去，等朝廷派来的都督到了，再行交接，免得他们关在此地生事。”

　　“也好，毕竟是荆雍本地的事。”她本来也不想插手地方上的军务，只道：“把那批拦截下来的军械带上，启程回司州。”

　　丁六“啊”的一声，“那批军械，我瞧着吴将军的意思是不大想给呢...”

　　“不想给？！”魏婧当即怒了，“吴老三什么意思？雍州军营是我一个人闯的，军械也是我的人拦得，他还不想给？！空手套白狼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怒吼声震天彻地，丁六脊背一僵菊花一紧，万万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魏婧的霉头。谁不知道王勉跑了，魏将正心里窝火气不顺呢。

　　“好得很啊，”魏婧冷哼一声，“老子亲自跟他说！”

　　.

　　盛夏六月把土地烤的干结焦躁，毫不夸张的说，赤脚踩在地面上，脚底板都能给烫熟。

　　雍州事毕后，朝廷当即下了旨意。魏婧等人甚至来不及在司州休整，直接打道回京。跟着一道回京的还有天琛太子谢钧。

　　“喂我说，你们是真不管我小命了啊？你说我要是叫陈家小儿杀了怎么办？”谢钧趴在马背上，后背被骄阳晒的滚烫，“可惜我这脸啊...都黑了一圈了，京都的小娘子们要是不喜欢了可怎么办？”

　　“不会，陛下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不会杀了你。”魏婧带着斗笠，单手拉着缰绳，“先帝和天琛帝可是拜把子的兄弟，陛下会好好善待你的。”

　　“是吗？”谢钧狐疑看了魏婧一眼，眼角余光擦过她身边的薛缙，怎么都不大相信的意思。“这么说，我回京就能做富贵日子了？哎呦，果然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呐哈哈哈。”

　　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前脚还在市井里混日子的流氓小子一眨眼就成了前朝贵胄。往后每天只需当个花天酒地、无所事事的纨绔子，这概率跟被陨石砸中也差不许多了。

　　谢钧趴在马背上，有气无力道：“魏将军，在下的小命可就交代在你身上了，那个...咱们还有多久到京都啊？”

　　“起开！少赖着我们魏将！”丁六骑马撂蹶子，一脚把谢钧踢的老远，“要不是因为你，姓晁的怎么可能会兴兵？”

　　谢钧一千一万个冤枉，“我怎么了？！你怎么不说是他们利益熏心呢？！”

　　薛炀从另个方向挤过来，跟丁六左右夹击，“你是天琛太子，那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没有回宫？”

　　“我...我都忘了...”谢钧匪夷所思的看二人一眼，读懂他们的眼神，“怎么？你们怀疑我的身份？”

　　薛炀道：“身份这种事，总不能听人一面之词，你总得有什么证据吧？”

　　“就是就是！等进了宫陛下问起来，你总不能说自己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吧？”丁六补充道。

　　谢钧若有所思，“有道理，不过...二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啊，就算有什么旧人旧事也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不会，”魏婧忽然开口，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道：“至少我不会。”

　　至少我不会忘记二十年前的事。

　　金銮殿外，俨然是一片霜寒严冬，彼时卫霄从北镇刚刚回来，便被天琛帝召入宫中。

　　大魏实力与日俱增，一年内便吞并周围两个小国，甚至还有南下的意思。

　　“陛下，依臣之见，北边重镇必须增兵防卫，今岁秋大魏人的战马养的膘肥体壮，一旦黄河结冰，我朝与大魏的防线可就不复存在了。”

　　中原这片土地上乱了百年，宋朝自开国以来，边界线一度被大魏逼退到黄河附近。黄河天险成了两朝之间的壁垒，可若是黄河结冰，天险优势荡然无存，孱弱的宋朝在大魏人眼里看来跟羔羊没什么区别。

　　“我明白，可是...今岁秋许多地方闹了灾，粮食收成比往年降了不少，再者，眼下朝廷不光要打仗，还要拨粮赈灾。”天琛帝谢如晦长长叹了一口气，满目忧愁的看向卫霄，“镇锋，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镇锋是卫霄的字。谢如晦喊卫霄的字，此刻没有君臣只有朋友。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废除范洮的相国之位，如今世家在京都盘根错杂，吸得可都是天下百姓的血啊！”

　　“朕哪里不明白呢，可是镇锋啊，没了范洮还会有下一个李洮王洮，几大高门自百年前前朝就连绵不绝，钟鸣鼎食之府积蕴深厚，如今朝中要职均由官宦子弟担任，财政、军政、漕运...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

　　谢如晦拧着眉心，面上忧虑浮现，“你让朕怎么动他们呢？相国门下学生无数，直系旁系的子弟入朝为官，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只要这朝廷还撑的下去，朕就不能对他们下手，至少不是外敌压境的时候，此刻，朝中人心须齐啊。”

　　卫霄沉默无声，他虽只是个武将，但也清楚朝中局势如何，相国权柄极重，以范氏为首的京都高门关系错综复杂，这些人压在百姓身上，年年的赋税土地田税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流入高门之中。

　　但陛下所忧亦十分在理，若此刻大刀阔斧的改革鼎新，那么高门贵胄必定要胡乱生事，届时大宋内忧外患，又如何能够长久呢？

　　“陛下不愿对范洮下手，可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

　　皇后范氏正是相国范洮的女儿。人若生出情爱，便会生出许多怯懦。所以宫外总有人传言，当今陛下是非不分，帝心怯懦，甘愿成为相国范洮的提线傀儡。

　　谢如晦目光拢住不远处照看两个孩子的女人，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微臣失言，陛下恕罪。”

　　“起来，”谢如晦叹道：“朕知道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朕对确实皇后有一点私心，但——家国大事，朕竭力不会徇私。可恨高门势大，朕是做不了了，只希望阿钧能削除世家，还大宋一个政治清明啊...”

　　亭台下，二人目光同时放长放远，昨天夜里下了今岁第一场初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卫霄锁着眉想：今年会有一个好兆头的吧？

　　金銮殿外，两个小萝卜头对着头凑在一块，给堆好的兔子砌了两个耳朵。

　　谢如晦忽然笑道：“朕看着他们，就想起来你我和陈旭小时候。可恨咱们三个都是男儿，阿钧和靖儿也是男儿...”

　　卫霄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小萝卜头，心里忽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听谢如晦道：“靖儿若是个女娃娃，朕定要给他和阿钧赐婚！”

　　“可惜...都是男儿。”谢如晦叹了两句，那叹声里还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和忧虑，“不过也无妨，他俩最要好，来日也会像我们仨一样！”

　　按理来说，魏婧那时才四五岁，还不到记事的年纪，但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却仍记得那天的意外。

　　“耳朵砌好了，我们再来捏两个小人吧？就像我父皇和你师父、我和你一样...”

　　那天究竟是怎样了呢？其中的细节已经模糊，但大约就是地上太滑，小小的人裹成了圆球，一不小心迎头朝台阶磕下。但谁能料到，斜刺里谢钧忽然出手，毫不犹豫的将手垫在她的额头上，右小指瞬间磕到坚硬的石阶上。

　　“啊！”

　　“哎呦！我的小主子欸！吴忠！快叫太医！”

　　“阿靖比我小，我本就该护着他的。”

　　“阿靖你瞧，我一点都不疼。”

　　“你别哭了...”

　　明明小小年纪金尊玉贵，该是个磕碰到一点都会痛会哭的年纪，但谢钧举着小指骨折鲜血淋漓的右手，却来安慰她这个哭声震天的哭包。叫她怎么能不记忆深刻？

　　六月骄阳似火，似乎驱散了记忆里的寒冬。魏婧收回发散的思绪，想着等回到京都，得再找郎中瞧瞧谢钧的旧伤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