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当将军好啊 ...

  •   四面原野草丛内蛰伏着的虫声聒噪,隐隐叫出几分夏日的意蕴来。营地火把冲天燃烧,夜里无风,偶尔被巡视营地的官兵卷来的空气泼的颤抖。

      秩序井然的营地内突然卷来一阵疾风伴马蹄声,把支在营地门的两大盆火苗吹的东倒西歪。

      守营地的兵卫上前喝问:“什么人?”

      探子出示令牌,兵卫勘验过后才后退三步,“放行!”

      军营内,晁朋兴攥着玉簪的手手背青筋暴起,看那架势恨不得将玉簪子生生折断。

      “晁老弟,何须动怒啊。”

      晁朋兴蓦地扭头看向说话之人,只见他下首之人还在气定神闲的喝茶。晁朋兴的火气顿时冒到三丈高,腾地起身,“何须动怒?!老子辛辛苦苦找来的天琛太子都被绑走了!”

      王勉悠悠放下茶水,二人目光盯着面前一看就质量上乘的白玉簪子。这是放出去的探子送回来的东西,是从司州军营里流出来的。

      陈壬是在告诉他:天琛太子在我手上,识相的,赶紧投降。

      ——投降?不可能。现在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更何况,他底下那些兵将跟着他一起走上这条路,赢了升官发财,输了尸骨无存。还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怎么可能会投降?箭在弦上,这压根就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了。

      眼下谢钧身在司州,起兵的唯一理由都不存在了,这种情况无异于被架在火上烤。没有谢钧,荆雍可就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

      “怕什么?名头没了可以再找。”

      晁朋兴被王勉一句话堵的没了脾气,“你信不信朝廷一顶谋逆的帽子扣下来,到时候军心涣散,你我都得死!”

      “晁老弟,论谋逆,你不是早就有这个心思了?”王勉心里冷哼一声,现在装什么无辜受蒙蔽,未免太晚了。

      静默的空气里无声摩擦出火花,半晌晁朋兴磨牙道:“若不是你来投奔我,我怎么可能这么快起事?现在说我谋逆,你也跑不了。表哥,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军帐里二人面对面坐着,单看面相的话确实很难怀疑二人有血脉联系,但晁朋兴和王勉确实是表兄弟。或许是后天的环境对两兄弟的影响太大,几乎磨平了他们身上那丁点相同的血脉,但烛光下,二人同样阴鸷的眼神却可怕的相似。

      “天琛太子谢钧横空出世,不管真假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擅自扣留了天琛太子,谁就有谋逆的嫌疑。”王勉阖着眼,老僧入定一般,“现在正是攻打司州的好时机。”

      不愧是叱咤三朝的元老级相国,揣度少帝心思、操控文武百官,甚至洞悉天下形势,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晁朋兴撑着沙盘想了会,渐渐安定下来,“你的意思是...指控司州谋逆?!”

      王勉不置可否。半晌,晁朋兴仰头大笑起来,“好!京都一行宋方虽死了,但毕竟通过他跟大魏搭上了线,有魏兵援助,不怕区区司州兵卫!”

      既然谢钧就是个烫手山芋,既然司州把他们逼入绝境,那何不来个釜底抽薪?

      “来人!传我令,明日拔营,司州刺史陈壬藏匿天琛太子,包藏祸心!诸将士随我征讨逆贼!”

      “我呸!这姓晁的也忒不要脸了!”

      司州刺史府内,陈壬背着手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站不住脚,来来回回在书房里晃,晃得魏婧头晕。

      “你说说这姓晁的,堂堂督荆雍二州的大都督啊!兵权在手镇守一方,先帝和今上多器重呐?可你看,肚子里装着一肚子的坏水...眼看今年春天北边才安定,休养生息都来不及,荆雍开始闹事,倘若其他重镇的都督都如此效仿,我宋朝岂不是要翻了天?”

      她这一大早被陈壬从演武场薅过来,连口饭都还没吃。这会儿听陈壬滔滔不绝起来,不由狠狠闭了下眼睛。

      这老头子忒能絮叨,跟郭盛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婧一拍扶手顺势起身,打断陈壬的滔滔不绝,“那个陈大人,军营里还有事,我先去处理下。”

      “欸?军营能有什么事,你先想想咱们该怎么对付姓晁的...”

      魏婧扶额,表情十分痛苦,后退几步倒回圈椅上,“鄙人一介莽夫,打打杀杀倒是拿手,您让我理什么政务想什么点子?”魏婧皮笑肉不笑地一扬手,“得嘞,您高看我了!”

      眼看陈壬又开始原地打转,转速直冲一百八。魏婧忙不迭道:“陛下心里自有成算,晁朋兴无非想糊弄其他几个重镇都督。陈刺史不如赶紧发信函,免得有不知情的被晁朋兴糊弄。”

      魏婧狠狠搓了把脸,生无可恋的盯着屋顶,“这晁朋兴和王勉在一处,真真就是狼狈为奸啊。”

      好不容易从逃脱陈壬的精神攻击,魏婧从帐子里出来,魔音入耳的余韵还没完全消散。

      旁边丁六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哭唧唧道:“魏将!昨儿晚上屋里爬进来个好大的虫子,呜呜呜再在司州住下去我都要七窍流血而死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京都啊?”

      这小子对京都繁华地的喜欢不是一星半点,魏婧扶额,只觉得脑门一阵突突直跳。

      真是受够了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了!

      “等把姓晁的和姓王的都抓住,宋朝内外无战事,荣归故里不是梦哈。”

      眼见丁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要接着控诉,魏婧一手戳着丁六眉心,“别哼哼唧唧的,你薛兄呢?我瞧帐子里的早饭都没动,嗯?怎么回事?”

      丁六不满撅嘴,“薛兄正养胎呢,魏将你整日给薛兄吃军营里的糠咽饭,对胎儿十分不好的。”

      魏婧笑骂一声:“养你大爷!还不去演武场练武去,我瞧你近日愈发懒散了啊,我看看功力有长进没有?”

      魏婧说着上手就要摁上丁六肩骨,被这小子眼疾手快的躲开,被魏将支配的恐惧再度漫上心头,丁六再也不敢多话,“我我我这就去练武!”

      打发完丁六,魏婧一扭头,见薛缙从另个方向过来,远远惊鸿一瞥,心叹当真是个玉树临风、秀色可餐的俊俏郎君。

      俊俏郎君恍然未觉,手里提着个处理好的野兔,朝魏婧晃了晃,“今日加餐。”

      实在怨不得薛缙一大清早就违背自己的作息规律,辛辛苦苦去外头打猎,实在是因为朝廷连年叫穷。

      去岁跟大魏打仗,已然耗空大半国库,如今荆雍又起祸事。朝廷连将士们的军饷都发不下来,一应吃用都在减半。如今正靠着司州本地的军营过活。司州主将官吴老三从牙缝里省出粮食,才勉强供应上右卫军的伙食。

      在军营里十天半个月不见荤腥是常事,有时外出的探子会顺路打猎,这些魏婧都知道,但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让她看见,权当不知情。

      但似薛缙这般正大光明的,倒还真是头一份。魏婧远远就笑,“军营规矩,不准外出擅自行动,薛将军,你这是明知故犯吗?”

      “那魏将军想怎么罚我?”薛缙蹙着眉尖轻轻叹口气,“哎呀,可怜我一个铜板都没要,跟着魏将军走南闯北打打杀杀,白给魏将军打杂,将军还要罚我?”

      薛缙一副全天下我最委屈的模样,看的魏婧失笑摇头,“没说罚你,晨起没吃饭?”

      “吃不下。”

      财神爷嘴养的刁,之前仗着在虎牢有钱,时不时开小灶,如今辗转到了司州,财神爷也落魄了。

      “话说你之前怎么劝动你那富商‘爹’往军营里捐粮的?”

      薛缙提着肥嫩的兔子,在帐子后边的空地上寻了个视线开阔的空地,不紧不慢的架起火柴烧火,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头些年我救过那富商一命,让他出点钱,他当然愿意了。”

      魏婧敏锐的从薛缙的话里解读出另一层意思:“你之前去过虎牢?什么时候?”

      薛缙动作一顿,顷刻又失声笑笑。他在笑自己自然而然的说出去的话,没有任何防备。要是换做以前,一句话掺着真话假话,哪能这么轻易把自己刨的明明白白。

      但潜意识里,魏婧早就是那个无需防备的、最特殊的一个。

      “头些年倒是往虎牢关去过。”薛缙不欲多说,柴火堆在冒起黑烟后亮起火光。空气被灼烫到变形,他声语浅浅,低眉蜷了下指节,“好多年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了。”

      薛缙好像对过去特别敏感,这是魏婧在日久的相处中摸出来的直觉,尤其是触及年少的事。那日在小瓦屋里,他情绪崩溃爆发的样子强硬又陌生,几乎是跟他平常展现的样子完全相反。

      那是对过去下意识的、带着极度抗拒的恐惧。二十年前魏军围都,一定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以至于二十年后,伤口变成一道道狰狞可怖的疤痕,都没能冲淡曾经的伤痛。

      魏婧也就不再提,咬着果子含糊道:“什么时候我也救几个富商,这样就算往后不当将军了,下半辈子也能有个保障不是?”

      “堂堂南抚军少将军,竟也要靠别人接济生活了?”薛缙挑眉一笑,显然是不信。

      魏婧两手一摊,“咱们在外行军打仗,吃酒逛花楼,向来不留过夜财。当将军好啊,穷得叮当响。”魏婧摸摸鼻尖,干笑一声,深以为不能让薛缙因为跟自己在一起而降低他原有的生活标准,“司州水系多,这时节河里鱼肥,明儿个我给你捉鱼怎么样?”

      “好啊,”薛缙撩开眼皮看着她,看的魏婧莫名其妙,半晌听见薛缙问:“只有你和我,没有谢钧那小子?”

      “没有没有,带着他干什么?”魏婧叹声道:“你是不知道啊,就为了谢钧这事,司州叫晁朋兴反咬一口,咱们刺史大人现在正头疼呢?谢太子他就是整日里游手好闲,都能惹得天下震荡,你说可气不可气?”

      空气中弥散开肉香味,魏婧低头捣鼓调料。没看见薛缙一闪而过略有些古怪的表情,“但这天下本就该姓谢不是吗?魏婧,倘若有一天陈璞和谢钧站到对立面,你帮谁?”

      ——你帮谁?

      这是立场问题。

      魏婧“啊”的一声抬起头,“不会有这一天的,等收拾完晁朋兴和王勉,荆雍二地的战事一结束,少帝指不定要给谢钧封个异姓王,让他和和美美度过下半生的...”

      薛缙嘀咕一声:“你倒信他...”

      .

      杳无人踪的永定皇陵里,不见天日的阴暗墓道被打开,陡然见到天光的一刹那,空气里激荡着模糊细小的灰尘。

      原本封死的主墓室被外力强硬打开,随即进来四五个光着膀子的黑鹰卫。前头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背着棺椁而立,尘封了二十年的灰尘渐次流动。

      黑鹰卫盘桓在棺椁旁,有些拿不定主意,请示道:“公公,开吗?”

      荣恩蓦地睁开眼,极为年轻甚至略显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但随即被惯常的柔和表情所取代,“开吧,动作轻点。”

      他们奉着天琛帝的命令,前往永定皇陵开馆取尸。如果那个困在司州的天琛太子是真的,那就说明永定皇陵里的天琛太子是假的,是天琛太子身边的小太监替他受了那一劫难。

      这个压在少帝心里的答案终于要得以窥见天日了。但荣恩不慌不忙,身子斜斜对着即使过了二十年依旧华贵厚重的棺椁,仿佛能透过这尘封的二十年回溯到二十年前京都血腥残忍的一幕。

      “咯吱——”一声,钉子撬开一条缝隙,所有人心神一震。

      “来!加把劲!”黑鹰卫有规律的吆喝声接二连三响起。荣恩背对棺椁,眼里的波澜随着身后开棺的动静越来越大。如果陈璞在场的话,必定能发现荣恩脸上的表情是不正常的。

      这个少年幼时进宫,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一个人在宫内辗转生活了十余年,直到两年前才被陈福看上,认他做了干儿子。年纪轻轻又越过陈福那十来个年长的干儿子,一举成了少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

      “棺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荣恩摩挲手尾骨的动作一停,徐徐睁开眼。他转身走到大敞的棺椁面前,视线落在里头一具焦黑的骨架上。

      那只是个七八岁孩子的骨头,骨头焦黑痉挛,很难想象他在生前受了怎样的折磨。

      黑鹰卫长吐一口气,“我就说嘛,都二十年了,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冒出来个天琛太子?那人八成就是假的!真的太子爷不就在这呢吗?”

      压在开棺众人心上的厚重心情顿时烟飞云散,但又唏嘘天琛太子小小年纪经此大劫,看向棺椁里骨架的视线或同情或怜悯。

      “谁能证明这尸骨是谢太子而不是那个小宦官的?”

      “这...”黑鹰卫头儿挠了挠脑袋,“这人只剩一具骨架,这怎么分辨?”

      “听闻谢太子早年右手小指受过伤,把人抬出来,找找看。”荣恩不慌不忙地吩咐,“手脚都轻点。”

      几个黑鹰卫也不觉得是什么苦差事,当即抹了把手,七手八脚把散乱的骨架子拼到棺盖上。

      “奇了,”黑鹰卫悚然抬头,“两只手的指骨完整,这人生前压根没受过伤!他不是天琛太子!”

      他不是天琛太子。

      一瞬间这个念头拂过众人心尖,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思绪在混乱中摸不清投头绪。

      难道二十年前天琛太子没有死吗?

      但显然这具骨架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荣恩抄着双手,目光沉沉注视着人骨架,似乎想借此拼凑出原本的人样,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了。

      ——阿兄,真是许久不见了。

      “合棺吧。”

      .

      司州军营上下都笼罩在加紧备战的氛围里,越是紧张魏婧就越松弛,奔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生总则,对薛缙出门玩的提议十分支持。于是二人一人一匹马,打着巡视营地的的名头正大光明溜了出去。

      司州景色殊丽,比一张嘴就是一口黄沙的虎牢关好太多。

      小山坡上苍翠淡绿,山坡底下小溪环绕,星子从穹顶上漫出来,到处虫声啾鸣,俱寂非常。

      魏婧“嚯”的一声,“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么好的地方的?”

      在虎牢关吃沙吃了六年,原谅她对此的惊奇。

      薛缙歪着头,视线自然而然垂落下来,“打兔子的时候发现的。”

      溪水啾啾往前翻涌,魏婧站在河边上,猝不防靴面被打来的浪花溅了个水湿。“我看也别明儿个捉鱼了,今儿个就挺好!”

      她其实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卸去那些重担,然后像个普通人一样就着山间溪水,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必想。

      二人手脚麻利,顺利在河里摸了两条鱼。这时节鱼儿肥嫩,即使没有调料吃着也满口生香。

      火柴噼啪,香味愈发浓郁。魏婧单手向后撑着身子,单手吃鱼。双腿交叠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或许是夜晚太安静,让她生出对未来无限美好的遐想,竟开始对以后的生活抱有某种隐秘的期待,“等荆雍战事平息,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或许。”薛缙眉眼漫上笑,“怎么?迫不及待想跟我双双归隐了?”

      “是啊,闲云野鹤,多舒服自在啊。”魏婧枕着双手躺在地上,右脚脚腕架在左膝上,右脚吊在膝盖上乱晃。还不待她说什么,忽然整个身子一绷。

      薛缙视线极为敏锐的看过来,“怎么了?”

      “嘘——”

      魏婧登时翻身趴在地上,以耳贴地。咚咚咚的有节律的声音轻微的传到耳膜内。

      “——马蹄声,有人过来了!”

      一定不是司州军营的探子,司州不是抵抗大魏的边境重镇,这里的战马比金墉城虎牢关的还要少,探子都是步行勘探消息,这马蹄声少说也有四五匹,不是司州军营的,那只能是——

      二人立刻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脸上看见浓浓的戒备。魏婧当即捧土灭了火,薛缙立刻把痕迹抹除掉,无声无息来到山坡下的低洼处。

      夜色明亮,皓月当空一轮。远处山丘漆黑一片,近前才处处分明起来。魏婧探出半颗脑袋,瞧见山丘一端一行人渐行渐近。

      但相隔的还是有些距离,加上夜里视线昏暗,只能隐隐约约看清个轮廓。但那轮廓却异常高大,即使坐在马背上,也比常人高出半个身子来,魏婧不由微微屏息。低声问:“那是什么人?或者说,那是不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