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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半挂在呆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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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朋兴手上捏着不知哪冒出来的天琛帝遗脉,像是找到起兵的理由般,扬言自己手上有真命天子,文武辅佐,得以称天下的势头砰的炸起来,急吼吼发兵司州。
司州局势危机,禁军行军速度又慢,魏婧不得已先行一步,带着亲卫小队冒着连日大雨西行。
皇宫檐角没入烟雨朦胧里,很快消失不见。碧瓦脊兽檐角铃铛,随着马蹄声愈发渺远。
而在以重重皇宫建筑为背影的城门处,薛缙骑马背对,整个人浸在一种既无来处也无归途的原地,恍若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散了。
魏婧陡然看来,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陡然触动她的心弦,但她还来不及抓住什么,那种不可琢磨的感觉一晃而逝。
薛缙察觉什么似的偏头看来,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柔弱可欺’,恍若半个月以雷霆手段灭了北燕国的不是他。但这人柔弱心机与心狠手辣中和的刚刚好,平添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力。
“瞧什么呢?”
不可捉摸的感觉一下消失,魏婧呼出口气,没再多想。挑眉看来,“财神爷一路上风餐露宿可真是受苦了,要不然你留在卫府怎么样?”
薛缙蓦地回头冷笑,那表情像是看透她的什么坏心思似的,幽幽道:“把我留在卫府,好让你和郭公子双宿双飞?!”
魏婧哑然失笑,控制不住似的弯腰哈哈大笑起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丁六这小子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
不远处丁六耳朵一动,从人声嘈杂、雨声沸腾的城门口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抬手往身后招手。扬声喊:“路上粮食都备齐了,魏将?出发吗?”
魏婧略正神色,“出发!”
然而这一趟远比想象的要艰难,连日不停的暴雨大大阻滞了行路速度。甚至一度连前线司州的战报都在拖沓延迟。他们还不知道司州的战况,约等于再一步步往一个不知名的深渊前行。
山林里,雨后湿润的土壤翻出咸腥的气息,长靿靴旁沾着雨水的枯叶腐烂在新鲜绿植的脚下,一截蚯蚓百无聊赖的探出脑袋。
丁六拿树枝子拨开试图爬到他靴面上的蚯蚓,万分爱惜的送它回地面。暴雨如注,蚯蚓很快钻入地下。
“瞧瞧,人家小蚯蚓还有个窝呢。”丁六叹息说。
挨着他坐的男人肩背略宽,个儿头也比丁六高出半头,闻言仰脖灌了一口水,“要不要我撅个坑把你埋了?”
“哎呦祝大哥,你快别开我玩笑了,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噗哈哈哈哈!”祝安再也憋不住,一口气笑了个畅快。
丁六恼羞成怒,没好气道:“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说的有什么错?”
不远处魏婧突然俯身,面前坐在石头上,带着斗笠穿着蓑衣。头上半湿半干,鬓发湿哒哒贴在侧颊,从魏婧自上而下的视线看过去,没被斗笠遮住的下半张脸苍白明显,唇色似乎也更浅淡。
她心随念转,一把抓住薛缙手腕,抬手探上他的额头,眉头紧跟着狠狠一蹙,“你发烧了?”
“怎么可能?”薛缙抬头扬起个安抚的笑,难为他竟然还有力气开玩笑,“我可是大魏第一名将...嘶...你干嘛?”
魏婧掐了把他的掌心,“第一名将也是人,是人就会生病。先别睡,我带你再往前走走。”
薛缙不置可否的笑笑,意识是昏沉的,视线是模糊的,整个人像是溺进冰冷的海水里,叫他不可抑制的打了个哆嗦。
“丁六!再往前探探,找个歇脚的地方。”
薛炀一骨碌从大石块上跳下来,朝丁六眨眨眼,“小蚯蚓还不赶紧去找窝?”
丁六边走边威胁性的朝薛炀扬了扬拳头,但在薛炀眼里没有丁点威胁就是了。
“哟,好稀奇,堂堂大魏第一名将破阵子这是怎么了?”薛炀扶起他兄长,嘴欠的揶揄道:“这要是被大魏那伙人知道了,小心立马趁你病要你命!”
薛炀也就敢趁他哥生病的时候发发牢骚,要不然换做平常打又也不过,说也说不过。综合实力比他哥低了一十八个等级,这辈子都只有望其项背的份了,也就这时候能过过嘴瘾。
薛缙太阳穴突突一跳,然而未能说什么,脑海里那根敏感的神经忽然被无形的大手胡乱搅弄,一站起来登时头重脚轻,五脏六腑都在错位翻滚,头疼的像是要炸开!
一股酸液从胃腔里来回上下翻滚,薛缙陡然看见他哥铁青着的脸,顿时怀疑到什么似的“我艹”一声,“你你你该不会是要吐吧?!”
也不知怎么,往常丁六开了光的嘴在薛炀身上应验,话音刚落只听乌拉一声,薛缙半挂在呆若木鸡、被一口胃液喷溅在身的薛·倒霉鬼·炀身上,气若游丝,“难受...”
“我他妈...”薛炀恨恨咬着牙关,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魏婧才牵了马,一来看见兄弟俩一个面无血色,一个目眦欲裂,顿时一个抽气上前。薛缙眯眼哼唧一声,倒在魏婧臂弯里。
“还不快去找路?!”
叱咤三军六卫,平时没脾气好说话的魏大将军生起气来凶的要命,薛缙下意识一个立正,一迭声跟丁六一块找路去了。
“来喝口水。”魏婧拔了水囊塞,递到薛缙嘴边,然而薛缙牙关紧咬,眉心紧蹙,喉咙里压抑着呜咽什么,推开嘴边的受囊猛一偏头——哗啦!
本来就没多少食物的胃囊不断抽搐,只能呕出浑浊的胃液。魏婧立刻给他戴好这一动作歪斜的斗笠,抹去他脸上淋漓的水痕,尽管自己已浑身湿透。
“没事了...喝口水压一压,薛缙...再忍忍...再忍忍...”
温水渐渐抚平抽搐痉挛的胃囊,乌黑的长睫微微颤抖,狭长的眸子照进天光,薛缙瞳仁轻颤,瞥见魏婧袖子上的污秽,“脏了...”
“有什么关系?”魏婧拢好蓑衣,“再忍忍,马上能进城了。”
芳菲四月,雨水渐多。他们一路往西,几乎大半路程都在冒雨前行。好不容易快抵达司州城,又遇上连日来最大的暴雨。
“我艹!什么情况?!”
不远处密林里陡然传出薛炀的厉喝声,夹杂着刀刃出鞘、金属搏击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魏婧稍一拧眉,没丢下薛缙,转而朝祝平使了个眼色,祝平几乎是立刻点了一拨人跟上。
打斗声顿时剧烈,时而伴随着不知是敌是友的痛苦呜咽。
“啊!”
“哪来的山匪?!胆子大了都敢劫官家人了?!”薛炀大声喝骂,他正愁被自家兄长吐了一声的憋闷火气无处可泄呢!这些人找上来可真是掐准了时机!
薛炀屈膝一膝盖顶在小山匪的肚子上,小山匪五脏六腑顿受挤压,一瞬间的巨力几乎让他把整个腹腔脏器喷出来!
“啊啊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啊啊!!”
薛炀轻啧一声,抓住小山匪的头发提起来,恶劣的勾唇笑说:“晚了。”
“啊啊啊!!”
薛炀单手攥住小山匪手指往后一掰,骨裂的咔擦声清脆的响起来,那一霎那小山匪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林。
“二狗!”斜刺里一身形莽撞的汉子飞身横扑,如山林里矫捷的豺豹,力道肉眼可见的能把人撞翻,薛炀猛地推了把地上的二狗,迅速后撤。
薛炀搭眼一看,这豹子似敏捷的匪头跟二狗不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差不多了,感情还是有血缘的山匪?!难怪敢对官军下手,看样子是没有忌惮的东西。
“爹...”对面二狗虚虚叫了声,父子二人目光憎恶的看过来。
对,憎恶。
薛炀摸着鼻尖,一瞬间反思自己跟这伙山匪是不是有仇,然而他自小在大魏长大,父亲薛高义除了二十年前围困京都的时候南下,其余时间都在北燕、大凉辗转作战,他跟宋朝境内司州附近的小山匪们有什么仇怨?
“大哥!那落单的在那儿呢!”
不知谁色厉内茬的喊了一声,顿时无数眼睛射向后方二人——不,准确说一个发烧烧模糊了的病患和一个女人。
看着多人畜无害。
薛炀丁六等人甚至来不及回护魏婧,人多势众的山匪抡着刀瞬间冲到魏婧面前。
轰隆!
浓云遮蔽的天际透不出一丝光亮,万顷浓云孕育出的雷鸣轰然震碎穹庐,紫红色闪电横劈天地,撕开数道裂口。
惨白光芒撕裂天际的同时,横刀而来的山匪猝然撞见女人眼底冰冷的杀意,顿时莫大的寒意摄住心脏,一股没来由的惊惧从脚跟猛地蹿上脊柱直至脑髓!
他脚步生生吓住,刀尖震颤。同时背后有人厉喝:“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薛缙蓦地睁眼,刀面反光的刺目几乎逼到眼前,十余年来刀尖舔血亡命天涯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霎时紧绷,漆黑的瞳仁几乎压直成一条直线。
但肌肉蓄力只有短短一瞬,瞳仁迅速涣散,在刀尖直逼而来的弧光里双耳灌水般全无感知,世界顷刻崩塌又重建。
刀光剑影重新出现在眼前,每个人都在疯狂吼叫,求饶声、怒骂声、濒死的嘶吼、刀声剑声马蹄声。咸湿的海水从耳膜内倒灌出去,所有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的视线一下子矮了许多,整个人被塞进不合身的身体里,他的灵魂似乎能附着到每一个人身后,感受到他们绝望的惨叫,无助的嘶吼。
魏兵的马蹄把血肉踏成血泥,惊叫的男人女人被乱刀砍翻在地,暴雨把鲜浓的血冲成淡红色。
“不....不该是这样的....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恍若空中有堵透明的墙壁,无形的把他与刀山火海、血肉淋漓的屠杀场分开。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渺小的、无能为力的孩子。
画面一转,年迈的老人抱起小孩,血混着雨水的潮湿手掌抚上他的头发,老人痛苦绝望的哭,但随即又逼迫自己狠下心来,举刀上前。
薛缙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呆呆的看着举起刀的老人。
“不要!”
刀锋嗡鸣与暴雨声重叠在一起,小孩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刀锋猝然出鞘,狠厉的弧度一晃而过,魏婧单手持刀,刀背蓦地砸向山匪后颈,当胸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轰隆!
丁六薛炀等人反擒头目,一小队亲军卫反拧着这不知名山上的一小撮土匪。
魏婧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看了眼呓语中的薛缙,披风兜头罩在他身上,让他靠着遮雨的石壁休息。扭头看向地上个个狼狈不堪、鼻青脸肿的土匪,冷声问:“当家的是谁?”
小喽喽们凭着一腔热血敢和官兵硬碰硬,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会儿激情下去,个个都缩着脖子装鹌鹑。
长靿靴靴尖停在刚才被一刀背拍出去的那个山匪面前,魏婧蹲下身,刀鞘抵着小山匪的喉咙,盯着小山匪剧烈震动的瞳仁问:“我再问一遍,当家的是谁?”
小山匪抖如筛糠,十指摁进泥沼似的烂泥地里。视线往右一斜,登时有人说话,“是我!”
薛炀一挑眉,是二狗的爹。
“我跟大魏打仗打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土匪都敢跟宋朝官兵叫板了,这以前不是对官兵怵的紧么?”
这倒没错,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什么土匪山匪哪怕窝里再横,也只敢窝在荒无人烟的山头上,就怕官兵过来剿匪。躲都躲不及,这会儿敢出面对官兵下手,哪哪都透着怪异。
打头的莽汉‘呸’的一声,恶狠狠道:“要杀要剐随你!反正俺们也活不下去了,临死前能带走几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兵,也算值了!”
“嘿呦!你哪来这么大怨气?谁吃肉喝血了?!”薛炀抱着双臂,就要来教训头目,被魏婧抬手拦下。
那匪头接着道:“年关后才打跑了北边的大魏没几个月,春耕播种才下去,荆雍又起兵。大魏的马蹄没能踏进这块土地,反倒是你们这些官兵的马蹄踏烂了庄稼!”匪头说着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双目赤红如血,两个一左一右摁着他的亲军卫险些一个哧溜,“没了开春的粮食,秋天必定要饿肚子!与其那时候等死,不如趁早做了山匪,”他眼一横,“杀尽你们这帮权势熏心的玩意儿!”
山风呼啸拂过耳边,冰冷沁凉的湿透了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指尖都是冷的。
魏婧稍一阖眼,抬手吩咐:“放人。”
“啊?”薛炀眼珠子险些脱眶,“这就放人了?刚才打的那么凶,分明是冲着咱们的命来的?”
冰冷刺骨的雨从没能浇灭薛炀斗大的火气,他嚷嚷着:“咱们右卫军辛辛苦苦跟大魏人干架,好不容易把人打跑了,内里晁朋兴那瘪三又造反起事,魏将您自己算算,从京都到司州再到湖州,咱们几个兵不当人似的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就为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下这么大的雨还在赶路!”
泥水地里,暴雨磅礴而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压抑的气氛里只有薛炀的声音重重砸地,一字一句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丁六小心扯了扯薛炀的袖子,“好了...你少说两句...这也怪不了魏将...”
“我知道!”薛炀一嗓子嗷出来,几天几夜或者说长久压抑着的怒气开了闸似的一股脑宣泄出来,“我知道!”
薛炀大口喘着气,手往魏婧后方一指,“我阿兄病成那个样子,又是为了谁?!好好好!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没人理解!人人三言两语就能否定右卫军的辛苦!”
骨骼战栗,肌肤攀起一层层绵密的鸡皮疙瘩,薛炀摸了把脸,“我是不懂你们,不求功不求禄,豁出去一条命跟他们干,可你们看看——哈!没有人认你们。”
——没有人认你们。
右卫军在宋朝的百姓眼里跟那些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他们看不见边镇战场上的流血与牺牲,看不见那些人在前面拼命,他们甚至还要倒打一耙,说乱军践踏了他们的庄稼。他们厌恶官兵,正如厌恶北境虎视眈眈的大魏。
他们恨得、恨不得他们去死!
“你们是...右卫军?”蛮悍的匪头突然声调一变,目光在几人各自沉默不语的脸上打转,试图从紧绷绷的气氛里寻找一人能回答他的话。
丁六闻言目光朝这人撇来,挥了挥手里的刀,“是又怎么?还要打一场吗?”
“误会!”匪头登时跳起来,又被两个右卫军下意识摁到地上。匪头脸贴在地上,努力睁大眼,“都是误会!”
几道目光同时冷冰冰的朝他射来,匪头咽了口干涩的喉咙,“先前以为是过路的荆雍贼兵,没想到、没想到是右卫军!”
轰隆!紫红闪电劈开苍穹,泥水地里霎时倒映出影影幢幢的乱影。
气氛诡异的沉默,匪头大约也知道右卫军内部因为他们生了罅隙,立刻找补道:“那位小兄弟是不是病了?正巧,咱家就在附近,这里进城还有二十里地,下着暴雨你们赶不过去的,要不去家里先凑合一下?”
出发之前谁都没有想过这个变故,魏婧犹豫三息,喉咙一滚,隔空点点几人,“在哪?”
“就小昌平山,几个连起来的村寨,不远,走也一炷香的时间。”
魏婧极轻极快的一颔首,“好!”
匪头也没想到正规的官兵居然能答应下来,心里繁复着死里逃生后的复杂滋味,拍了拍还扭着他肩头的手,“小兄弟小兄弟,可以撒开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们土匪一家人?!”右卫军顿时不满。
魏婧立刻撑起薛缙,丁六也架着薛缙的半边身体。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险些没压弯他的脊梁。
薛兄平日里看着柔弱,一把折扇晃啊晃,从头到脚一身清贵公子的行头,谁料咋个这么沉呢?丁六小声嘟囔一声,心说薛兄的功夫果然不是花架子。
“魏将,您就不怕咱们进了匪窝就出不来了?万一他们在匪窝里围杀咱们怎么办?”
长靿靴踩进泥地里,每一步都咯吱作响。魏婧从泥地里拔出脚,关注薛缙脸上浮现的极为不正常的红晕,“他们不敢,要是敢对右卫军下手,我挨个剐了他们...”
“再说,”魏婧向上颠了颠身侧处于昏迷状态的人,可见度极低的环境里,没人看见她眼底的异样,是害怕,“你薛兄病的很严重。”
薛缙牙关紧咬,面色和露出来的一段脖颈呈现苍白色。
简直是置身冰与火两重境地,全身骨骼在火烧后转瞬被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灵魂浮动在上空,看见躺在地上血迹斑斑的一个孩子的尸体。
大监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
大监双目赤红,每一个字眼都像毒蛇一样刺破他的脑髓,“只能杀了你了!”
——只能杀了你了!
暴雨倾盆,锃亮的刀尖无端出现在瞳仁里,带着阴冷的气息长久盘桓在他的脑海中,刻进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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