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他要是死了 ...
-
“...只见那身高魁梧有九尺的壮汉一把把魏副横甩出去,像捏着小鸡崽似的捏着魏副的脖子,魏副毫无还手之力...”丁六像模像样的摇摇头,一脸惋惜,“就在魏兵要杀人之际,只见魏副突然睁眼,刹那间出手剜掉壮汉的眼珠子,咔嚓——”
众人表情惊恐,眼睛直直看着丁六。四周一片寂静,花生米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然...然后呢?”
丁六深吸一口气,边走边比划,“只听咔擦一声,颈骨齐断!再看那魏兵的脖子上赫然是一圈血迹,自此头身分离!竟是生生削断了魏兵的脖子!”
兵士后知后觉嚼着花生米,“魏副也太厉害了!”
丁六本着与有荣焉的态度虚心一笑,“那当然啦,你也不看看魏副是什么人。”手里磕着花生壳不停,“说起来,今年刚刚打仗的时候,虎牢关被魏军打的没几个人了,魏副——”丁六拍拍胸脯,“当然还有我,就稀稀拉拉几个人啊,硬生生挺到郭将军带着右卫军来支援。”
“丁头儿厉害!”兵士羡慕说:“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校尉了呢!”
丁六害羞似的摸了摸后脑,“哪里哪里,我就是运气好,一直跟在魏副身边。”
“丁校尉一定是有真本事的,否则怎么可能贴身跟着魏副那么多年?能跟在魏副身边的可都是有本事的,你看看那个薛公子,本来是个病秧子,跟着咱们魏副之后杀人杀的多溜啊,还有祝平祝安兄妹,别看祝姑娘是个姑娘家,抄陈僚那太监簪子的时候眼可尖着呢,一眼就看出来他簪头里藏了毒呢!啧啧啧。”
这厢正说的起劲,角落里忽有人轻呵一声。众人连带着丁六的视线都在吸引过去。
薛炀手脚被缚,整个人被捆成了茧,只见他扭扭身子,眼神轻慢:“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兵士拍桌而起,“嘿你——”
“欸欸欸,诸位消消气、消消气,二公子就是嘴毒,你们先去外边望望风,这儿我替你们守一会。”
兵士抓起把花生,“行嘞,看在丁校尉的面子上,不跟那嘴毒的小子见识。”
陆陆续续出去三四人,帐内空下来。丁六敛了神色,“薛炀,你识相的就去跟薛兄认个错,好好赔个不是,兴许魏副开恩就把你放了呢?”
薛炀哼笑一声,“我认错赔不是,凭什么?”
丁六闻言一跃蹲在板凳上,“你还凭什么?你生生捅了薛兄一刀啊!”
“死了吗?”薛炀挑眉轻笑:“他要是死了,那我就该烧香拜佛阿弥陀佛,祈愿我爹泉下有知,知道我替他报了仇——”
“等等!”丁六深吸口气,“你爹?报仇?你爹不是——”
“怎么不说了?”薛炀坐起上身,“我爹是谁杀的?”
“是...大魏名将破阵子...”丁六蓦地起身,“不可能!你绝对搞错了!薛兄怎么可能是破阵子呢?薛兄是虎牢关薛老爷家的公子呐!”
薛炀唇边噙着笑,“他就是这么骗过你们所有人的吧?富商老爷家的公子会有这样的功夫么?他动手截断陈僚自尽的那个招式叫踏雪寻梅,我爹独独教了我跟他两个人。他就是破阵子,他就是——”薛炀蓦地闭眼,几乎从齿关里憋出的四个字:“——我的义兄。”
.
暖碳盆烧着的营帐内,魏婧跷着腿咬了口糖渍果子,舒舒服服的眯了眯眼。
软榻上一声轻咳,薛缙虚弱开口:“魏将军这样算不算虐待病人呢?”
魏婧吐出果核,摆摆手:“你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呢?放心昂,小炉子上头炖着补汤呢,保管你利利索索的把病养好,不落一点后遗症。”
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密集许多,薛缙撑着上身靠在迎枕上,“昨夜仗打的仓促,可伤着了?”
魏婧拍拍衣袍,“我这都是破皮伤,跟你那快贯穿的腹伤比起来不算什么,那小子可知道你是谁了,打算怎么办?”
“我这弟弟免费送你要吗?”
“别,我这不收炮仗,你自己留着吧。”魏婧掸着袍子要走,陡不妨手腕叫人握住,男人身上清苦的药味一下子围拢住她,“别走,陪陪我好吗?”
薛缙因着伤重,白透的肤色带着脆弱病容,恍若不堪一折的花茎。魏婧端着糖渍梅子又坐了回去,没话找话说:“说起来那个陈僚啊——”
“他的尸体呢?”
魏婧愣了下,“这会兵卫在收拾城外战场,陈僚的尸体估计在什么地方扔着呢。”
薛缙仰头轻阖上眼,“我以为陈僚忠心相国王勉,没想到他是前朝天琛帝的人。”
“天琛帝死了二十年,按陈僚的年纪算,天琛帝死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岁上下,他哪来这样的忠心?”魏婧抬眼,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几乎完美到极致的下颌颈段上,下意识舔了舔唇,“再说前朝都没了,他此刻该效忠少帝不是?”
薛缙蓦地睁眼,苍白的面色衬得他眼珠乌黑,鸦羽似的长睫更加漂亮好看,“你还记得他死前说了什么?”
“——错把鱼目当珍珠,错认逆贼为君父。”陈僚死前最后一句话只有她听见:天琛帝死于逆贼谋逆。
酸梅在口腔中泌出唾液,魏婧不由蹙紧眉,“逆贼指的不是魏军,陈僚的意思是当今或者说先帝是逆贼?还是只手遮天的相国?”正如薛缙之前同她说的,二十年前魏军压根没有攻破皇城,似乎正好印证上了。
“如果魏军没有攻破皇城,那天琛帝是怎么死的?其他守将还有我师父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魏婧摇头:“如果王勉赶在守将救驾前杀了天琛帝的话,也就不牵强了。”
“我虽不在朝堂,但却也知晓前朝天琛帝开国便以前朝门阀为依仗,皇后更是出身三姓之首的范氏,可以说王与范共治天下,可为什么忽然两相对立...”魏婧重重把自己摔在软枕上,脑瓜子嗡嗡作响,“算了,不想了。”
薛缙探手给她摁压眉心,“那就不想了。”
薛缙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手艺,竟出奇的舒服。没一会魏婧打个哈欠,“薛炀那事...”
“我自有法子。”
魏婧是半夜渴醒的,约莫白天糖渍梅子吃多了,她抱着茶壶仰脖灌了两口水,一抹嘴发觉薛缙不在。
闭眼睡到清晨,魏婧从演武场练了套刀法回来,薛炀褪了霜白袍子,侧身朝里睡着。
霜白袍子底下沾的一点子湿泥格外显眼,丁六鬼鬼祟祟在外头招呼,说是陈僚的尸体不见了。魏婧便明白过来,“丢乱葬岗了,一惊一乍干什么?薛炀呢?”
丁六哆哆嗦嗦,仔细看去发觉他压根不敢往帐子里看,好像帐子里住着的不是薛缙,而是一头魔鬼。
“还捆着呢。”
魏婧把手搭在他肩上,丁六一个哆嗦,浑身僵硬,他要是有尾巴的话估计这会从立到天上去了。魏婧盯着他看,“薛炀跟你说什么了?”
丁六猛地摇头,打着结巴:“没、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你结巴什么?”
丁六吸吸鼻子,眼里包着一汪泪,“魏魏副...薛炀,哦不,薛二公子说、说薛兄是...”
“是大魏第一名将破阵子?”
丁六蓦地睁大眼睛,“魏副?!你知道?”
魏婧拍着丁六的肩,“这事别声张出去,烂在肚子里,懂?”
丁六恍惚间觉得脑子麻了。魏副如果一早就知道的话,是怎么放心把破阵子这个行事果决狠辣、态度强硬以至灭了一国的敌人放自己营帐里的?她不怕晚上睡觉直接一睡不醒了吗?
“魏副!”兵卫小跑过来,请示道:“郭将军请您过去呢。”
魏婧稍一颔首,拍拍丁六的肩,“把那小霸王看住了。”
魏婧一走,丁六摸着后脖子还没想明白,帐子里有人低低轻咳一声,忽而掀开营帐,霜白的衣袍迎风一动。丁六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话本里说灭了北燕屠尽皇族的破阵子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材魁梧如山,一拳砸死一摞人。他自小沐浴着破阵子威猛的形象,以至于在心里推算出个形象——大概跟庙里摆着的怒目金刚差不多。现在丁六只想骂娘,谣言不严谨,害人不浅呐。
薛缙似是呛着了风,抵唇轻咳。他咳了几下丁六的腿就颤了几下,最后实在撑不住,两条腿面条似的软下去,软到半路叫薛缙一掌扶起。
“你们魏副呢?”
“郭将军叫去了。”
薛缙点点头,冲人笑道:“肉干要是吃没了,我帐子里还有。”
丁六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脑子浆糊似的还没转过来,薛缙已抬脚走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魏婧议完事回来,正见薛缙从薛炀帐子里出来,面色如纸般薄白。
魏军在金镛城外一战失利,反击的愤怒犹如潮水般袭来,当夜金镛拉响三层警报,战鼓喧天号角怒鸣中魏军主力冲城而至。
空气中紧绷的弦倏尔绷到最紧,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转瞬消散,每个人脸上凝着一层冰冷的霜色,而郭盛的脸上蒙着一层菜色。
从城楼上望去黑压压的魏兵如潮水袭来,兵力至少是昨天的三倍。
“刘箜、如林!你们二人各领兵出城退敌!”郭盛点兵点将,点到魏婧这时,双目肃穆,“魏婧,弘农、潼关已经调兵,你前去接应,从魏军的后方合围包抄!”
“那你呢?”
郭盛脸色坚毅:“我就在这等你,等你带着援兵回来——”
“——驾!”
战马破开浓雾,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出。直到在河边停住,疾驰了一夜的战马低头饮水。
祝平翻看舆图,往西一指,“过了太平山就是弘农地界,想必弘农的援兵就在那边。”
魏婧啃了两口干粮,“前边有一道峡谷名唤一线天,是从金镛到弘农的必经之路,峡谷往北就是怒涛黄河。穿过一线天,今日必定能到弘农!”
薛缙坐在河边,把手中的短木箭削出尖锐木刺,只远远朝北方看了一眼。“走吧。”
马蹄踏碎小河冰面,寒冬腊月的冷风呼啸卷起白霜。几个兵卫在前开路,视野里露出不远处峡谷险峻的岩石,风声里传来马蹄的震踏声,魏婧顿时勒住缰绳,“停——”
祝平下马耳朵伏地,蓦地抬头:“是马蹄声!很近!难道是弘农援兵?”
魏婧环目一扫,“先躲到那边的矮坡下去。”
她带来的亲卫军只有四五十骑兵,地形低缓的矮坡刚好遮住一行人的身形,祝平探头扫见出现在高坡上着灰黑军袍的骑兵,眸子肉眼可见的一亮,“是弘农兵。”
前头两个小兵跳出矮坡,远远弘农兵招手。高坡上的弘农兵低头接耳几声,策马奔来。
在弘农骑兵即将淹没那两个招手的兵卫时,魏婧面色巨变,腾的起身,“回来——”
话音短促砸地,紧跟着砸在地上的还有两个兵卫血淋淋的脑袋,血从脖颈溅出半人高,两具无头身子甚至还保持着站立招手的姿态,在飞奔而来的‘弘农骑兵’马蹄下踏成肉泥!
“怎么...不是弘农援兵?!”丁六抄刀而起,“魏副,现在怎么办?!”
骑兵逼近眼前,魏婧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支魏军骑兵究竟是如何跨越黄河天险,一步步伪装成弘农援兵的。
刀锋逼在眼前的刹那,她的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愤怒如囚徒找到宣泄之地,环首刀乍然横劈上抵,臂肌蓄力到极致,蓦地削断魏骑前蹄,在魏兵栽倒在地的瞬间环首刀穿心而过!
“狗娘养的魏兵——我日你祖宗!”祝平提刀就砍,血星子溅在脸上,虎口在短兵交接时震的发麻。
穿着弘农军军袍的魏兵大约千人,想逼死四五十人的亲卫军如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别硬打!”魏婧抹了把脸上的血,语调仍是极致的冷静,“往峡谷里撤!”
只要到了弘农地界,纵使这些魏兵有千人,也不过一个死字。丁六拉着祝平绝不恋战。残存的三十余人骑马飞奔往一线天里冲。
坚硬的岩石在土层里裸露,丁六大喜过望,“魏兵没追来!”话音刚落,拐角处露出灰黑色的袍角,紧接着数匹战马飞奔冲来,魏婧当场想把丁六敲晕。
“往里撤!”薛缙勒马回旋,“我断后。”
环首刀锋所过之处血肉飞溅,凭薛缙和魏婧二人之力,硬生生在峡谷洞口拖住魏军片刻。腹腔伤口崩裂,血像水一样哗哗直流,魏婧一把架住薛缙,“你快撑不住了。”
“小瞧我,我可是...嘶...大魏第一名将。”
魏兵步步紧逼,魏婧撑着薛缙,喘息间笑得肺疼,“名将也好良将也罢,但现在你我都是光杆子将军,指派不了千军万马。薛缙,你我两个就算拼了命肉搏也没有胜算。走!”
一线天两侧悬崖陡峭,道路逼窄,魏婧薛缙二人边打边退,只要穿过一线天抵达弘农地界则险境可脱。身后魏兵马蹄声至,魏婧半扶薛缙拐过转角,顿时血液僵固,四肢冰冷。
“怎么?”薛缙捂着腹伤抬头,一下子愣在原地。一线天逼窄的峡谷内岩石塌陷堵塞窄道,这唯一一条通往弘农的路竟生生被隔断。
沸杀喧嚣的马蹄声紧追过来,魏婧猝然转身,“没路了。”
祝平上前一步,“那就拼了!”
环首刀削皮斩骨,魏婧飞身暴起,悍然劈杀两个魏兵,一眼盯死中间半戴面具的男人。
——擒贼先擒王!
环首刀直指面具男,一瞬间画面定格,魏婧飞身停滞半空中,底下阻拦的魏兵握着雪白噌亮的环首刀,面目狰狞现场血污近乎于群魔乱舞。刹那间便能将人撕成碎片!
‘当——’一声兵刃交接,电光石火间刀锋快成残影,眼睛里的凌然杀意在刀身上折射成无数碎片,愤怒、绝望与决绝如汹涌奔涛的波浪,刹那尽数涌向敌人。
臂肘暴起猛砸,面具男掌心相抵,化去凌厉杀意,不设防匕首游龙一般紧贴皮肉削来,面具男被迫逼退数十步。
魏婧飞身暴起,环首刀带起腥风血雨猛然竖劈,身法、武器出神入化到极致,然而面具男并不畏怯,数次交手化去大半攻势,此人竟熟知卫氏刀法?!
凌厉刀锋波及皮肉,血珠子在半空中绽开血花,魏婧猛然一蹬在岩壁上借力,遽然飞回旋出刀,刀锋抵在马槊尖头,角力不止。只听‘咔擦’一声,刀身瞬间蔓延出无数龟裂纹,下一刻轰然碎成无数刀片!
然而魏婧几乎没有半分犹疑,抬臂刀柄猛砸魏兵下颌,几乎在同一瞬间,魏兵口鼻喷血,涣散的瞳仁里尽是惊恐。
魏婧徒手捏住魏兵的脖子,在周围成团魏兵的包围圈中既冷淡又嗜血的捏断颈骨。杀意被彻底激发出来,血液沸腾横冲直撞到几欲破开经络血脉。
就在她捏断魏兵颈骨的一瞬,脑后猝然生风,环首刀在距离心口半寸处蓦地停止,魏婧猝然回身单手捏断魏兵手腕,环首刀霎时砸地,匕首紧接捅断魏兵喉咙,血一下子中拳头大的血窟窿里喷溅在魏婧脸上,从出手到死亡,魏兵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鲜艳的血液喷溅在脸上,血珠子从冷峻暴戾的面皮上缓缓滚下,如嗜血阎罗无情收割人命,每一帧都有种惊悚到极致的美。
食指中指指腹抹去下唇上的血,涂出一片猩红。几百号魏兵手拿马槊,以全方面包围的步阵把魏婧整个围起来。
就在魏婧与几百号魏兵对峙的同时,剩下的几百号魏兵挨个绞杀残余的亲卫军,三十余人眨眼丧命,祝平和丁六被逼到绝路,马槊横扫之际,丁六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咚”的一声,魏兵身体如飞坠的巨石轰然砸在地上,其闷声巨响叫人笃信其内脏骨骼全碎。
“薛兄?”
薛缙背对丁六,一身霜白袍子染上斑驳血污,竟有种异样的瑰丽壮观之美。丁六咽咽唾沫,睁大眼睛,他从来不知道大卫第一名将破阵子的身法居然如此优美,优美到不像是是在杀人,而是在舞一场无与伦比的剑舞。
折扇遽然飞出,七八个魏兵侧颈上齐齐出现一道三寸血痕,紧接着鲜血争先恐后从致命伤痕里涌出,七八人颓然倒地。
丁六后背一耸,冷汗还没顺着鬓角流下,胳膊猛地叫人抓住,紧接着天旋地转坐上马背,“快走!”
战马嘶鸣声中四蹄翻飞,折扇左右开道,硬生生在几百号人的围攻中厮杀出一条血路。
“薛兄!”